第三章、 記憶──哀悼與尋跡的未來
4. 遠離起源與持有人的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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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複書寫此一專名,但這樣的重複意味著專名已經遠離了其獨一無二的持有者。
這種結構關係持續構成德希達的「思考」路線,例如,在他的《詩剝裂:保衛保 羅‧策蘭》(Schibboleth: pour Paul Celan, 1986),25 討論每一首詩都有其專屬的 誕生日期,詩為這獨一無二的日子作註解或命名,但由於要表現這樣的誕生日 期,為了讓詩本身成為可讀的,詩註定要遠離其誕生時刻,被送離(be disparted)
到其他時刻的他人那裡,並且在其他時間中流浪。
4. 遠離起源與持有人的必要
高達美無疑會認同語詞必須遠離其策源地。在〈早期浪漫派、詮釋學、解構 主義〉中,高達美也提到保羅‧德曼,提到他與保羅‧德曼的交情,提到保羅‧
德曼早先是詮釋學的成員,後來才成為解構的研究者。26 他提到:「藝術作品是 從其起源那兒被分離出來(be detached),並且,因為如此,藝術作品才開始說 話──連它的創作者都可能感到吃驚。」27
在這篇文章中,高達美提到:「雖然在任何情況下,一個符號(sign)都是 某個事物缺席的符號,而且滯留[在意識中]的過去之『現在』(the past “now” of retention)基本上都反駁了當下之現在的同一性(the identity of the “now” of the present)。這就足夠去說服人去相信[…]任何符號因而都是必須要被詮釋的。」
28 不過高達美隨即問道:「但是,語言是以其自身的元素(elements),如字詞與 意義這類元素為基礎來被理解的嗎?時間是在過去的現在以及當下的現在這種 基礎上來被理解的嗎?而意義的多樣性又真的以何處為根據?難道不是以意義 的建構(the constitution of sense)為基礎嗎?難道不是以發生在語言的具體給予
25 Derrida, Jacques. (1986). Schibboleth: pour Paul Celan. Paris: Galilée. 英譯本:Derrida, Jacques.
(2005). “Shibboleth: for Paul Celan .” Trans. by Thomas Dutoit and Joshua Wilner. In: Sovereignties in Question : the Poetics of Paul Celan (pp. 1-64). New York : Fordham University Press.
26 保羅‧德曼對高達美詮釋學的批評,據我所知如下:「[詮釋學的理解]並沒有替某種存在著
實在添增一套的新的關係,而是開顯已經存在於此的關係;不只是在這種實在關係自身裡頭,而 且宛如這種實在關係是為我們存在的(exist for us)。」(Blindness and Insight, p. 29)。而保羅‧
德曼與高達美的差別,並不是建立在德希達的解構研究,而是班雅明對浪漫派的解讀。例如,保 羅‧德曼認為,高達美自認受惠於黑格爾,但其實最不像黑格爾,反而班雅明談到翻譯問題時,
最接近黑格爾。德曼認為,詮釋學面對的是文本「意指的東西」(das Gemeinte),將意義(meaning)
作為主題,但是德曼與班雅明一道所要指出的是文本「意指的方式」(Art des Meinens),將「書
寫的規則」(grammar)視為主題,這同時也是一種詩學(poetics)。而詮釋學與詩學天無二日、
一山不容二虎。二者是相互對立的。(見 The Resistance to Theory, pp. 87-89)
27 Gadamer, Hans-Georg. “Frühromantik, Hermeneutik, Dekonstruktivismus.” In: GW X, S. 135. 英譯 本:Gadamer, Hans-Georg. “Hermeneutics and Logocentrism.” In: DD, p. 123.
28 Gadamer, Hans-Georg. “Frühromantik, Hermeneutik, Dekonstruktivismus.” In: GW X, S. 126. 英譯 本:Gadamer, Hans-Georg. “Hermeneutics and Logocentrism.” In: DD, p. 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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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接收(give and take),而非以符號自身的事實性為意義建構的基礎嗎?」29
這段引自英譯本的譯文,改寫了高達美原文的用詞;英譯本以「語言的具體 給予與接收」(the concrete give and take in language),取代了高達美原本的用字
「語詞/說話與應答的事實性」(die Faktizität von Wort und Antwort)。可以見得,
譯者並未「守住人的語詞」(sein Wort halten, keep one's word)。譯文遺忘了原文,
並代替原文繼續生存。這恐怕就是德希達在《多義的記憶》所要說的「記憶」與 記住「專名」的重要性。高達美的〈早期浪漫派、詮釋學、解構主義〉是獨一無 二的文本,出於作者獨一無二的紀念與發話,但以〈早期浪漫派、詮釋學、解構 主義〉為名義的發話,卻在英譯本重又命名為〈詮釋學與邏各斯中心主義〉,好 讓以英語為習語的人們得以「重複」閱讀高達美的話。這恐怕就是詮釋學。這恐 怕就是哀悼的詮釋學,先是吸收原文(take),再以「不同的理解」吐出原文(give)、 以重新命名的方式吐出原文而成為高達美的繼承者(即譯者)。這恐怕就是德希 達要反對的。〈早期浪漫派、詮釋學、解構主義〉的英譯者以「給予與接收」取 代了「字詞與應答」,這恐怕就是高達美詮釋學為了尋求理解而來的對語詞的遺 忘、對語言的遺忘、對文本的遺忘。
不過高達美並不認為單純回到對他人所給出的語詞是對話中達到理解的終 點。高達美說:「沒有任何主體意識,也就是說,沒有任何說話者的意識與接收 者的意識,能對在對話之中所展現的事物有著已經完全足夠的認識。」30 而德 希達的工作成果,對高達美來講,只是為了對抗語言意義的固定化使用並對抗那 種輕信意義的永恆在場,但卻使解構研究停留在毫無意向的字詞與符號:「我很 可以理解,[德希達]藉由書寫(écriture)這一概念而做的努力要超出的是所有 偽造的單一意義(all bogus univocity)與所有虛假的詮釋多樣性。」31 不過高達 美認為,德希達這樣的作法未必能成功而且沒有必要。
在《多義的記憶》中,德希達談到,如果解構有某種必然性,並且可以在各 種情況中依據某種法則而被證成並且被整體化,那麼這種整體化,不論是作為一 種說明、故事或敘事,都是成問題的,因為「如何能夠為一個正在進行中的現象 做出一個敘事的說明?」32 因此,解構是否能被指出在何時、何處、何緣由,
在德希達看來還輕易做出回答是操之過及。所以解構,德希達臨時性冒險的說,
29 Gadamer, Hans-Georg. “Frühromantik, Hermeneutik, Dekonstruktivismus.” In: GW X, S. 126. 英譯 本:Gadamer, Hans-Georg. “Hermeneutics and Logocentrism.” In: DD, p. 115.
30 Gadamer, Hans-Georg. “Frühromantik, Hermeneutik, Dekonstruktivismus.” In: GW X, S. 128. 英譯 本:Gadamer, Hans-Georg. “Hermeneutics and Logocentrism.” In: DD, p. 117.
31 Gadamer, Hans-Georg. “Frühromantik, Hermeneutik, Dekonstruktivismus.” In: GW X, S. 135. 英譯 本:Gadamer, Hans-Georg. “Hermeneutics and Logocentrism.” DD, p. 124..
32 Derrida, Jacques. Mémoires, p. 37-18. 英譯本:Derrida, Jacques. Memoires, p.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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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留下來的文字「用心學習/銘記在心」(learning by heart)。而「哀悼活動中的 記憶」,其困境之處在於:先於一切並向人們說話的他者不復存在,他者所留下33 Derrida, Jacques. Mémoires, p. 38. 英譯本:Derrida, Jacques. Memoires, p. 15.
34 Gadamer, Hans-Georg. “Frühromantik, Hermeneutik, Dekonstruktivismus.” In: GW X, S. 135-136.
英譯本:Gadamer, Hans-Georg. “Hermeneutics and Logocentrism.” In: DD, p. 124.
35 Gadamer, Hans-Georg. “Frühromantik, Hermeneutik, Dekonstruktivismus.” In: GW X, S. 134. 英譯 本:Gadamer, Hans-Georg. “Hermeneutics and Logocentrism.” In: DD, p. 122.
36 記憶與回憶的關係,在《多義的記憶》中是這樣的:如果人們可以憑藉記憶來說話,憑藉記
憶來敘述一段過往,那麼這種敘述過往的行為就是對記憶的回憶,即將外在的材料(material)
透過回憶的內化(interiorization)而將這異己的記憶完全佔據。(黑格爾在《哲學百科》「精神哲 學」在談回憶的部分,則是將之描述為「我看見了這個東西。」(“ich habe dies gesehen”))(Hegel, F. W. (2006)。《精神哲學──哲學全書‧第三部分》。楊祖陶譯。北京:人民,頁 265(德文版
頁碼328)。)。也就是說,回憶活動的投入希望可以喚醒記憶、讓記憶再次說話。
保羅‧德曼稱之為擬人化:「擬人化(anthropomorphism)不只是一種轉喻(trope),而是一種 在實體層次上的同一化(identification)。擬人化將某個物件(entity)認錯成另一種東西,並且 寓含了一種先於特定諸多物件的混亂狀態的組成規則(the constitution of specific entities prior to their confusion),將某種事物看做是(taking)另一種能夠被預定為被給予(be given)的東西。
擬人化凍結了沒有止境的轉喻上的變形,並且將許多論題轉換成單數主張或是某種本質性的東
西,以就其自身來排除其他所有東西。擬人化不再是一種論題,而是專名的單一狀態。」(“But
"anthropomorphism" is not just a trope but an identification on the level of substance. It takes one entity for another and thus implies the constitution of specific entities prior to their confusion, the taking of something for something else that can then be assumed to be given. Anthropomorphis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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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記憶與記憶中的他者以及他者的遺言,與我們的關係是一種斷裂;在這種對 他者的記憶那裡,不論是專名或是他者的遺言都沒有可指稱之物、沒有實事
(Sache),是沒有記憶的記憶(the memory without memory)。我認為也可以理解 為《說文解字》中將「記」解成「分殊而識也」,只不過我們不知道所記為何物,
亦即沒有任何所指(signified)的能指(singfier)。37
德希達提到「不可能的哀悼」,所要指出的是一種人與語言的結構關係。正 如高達美所堅持的:語言是建立人們與他者之關聯的條件與唯一中介,德希達並 不否認這點。德希達分析的是這種作為中介的語言,在人與他者的結構關係上,
具有一種「痕跡之先在性」。依據我的理解,德希達在《多義的記憶》中借用保 羅‧德曼的想法,命名這種結構為 “die Sprache verspricht (sich)”:語言的「承諾」
(promettre, promise),即語言的 pro[先於、前於]+mettre[添加、擺設]。在 遭遇到他者前,我們遭遇到的是他者所給予的語言。給所有人的語詞(se donner
le mot = to give each other the word)
,亦即「承諾=給人們一個詞」(donner saparole = to give one’s word)
。38 這種結構同時給予語言,但也抗拒人們對語言的 接收。這個結構是這樣的:文本作為書寫活動的產物,其結果是一種記憶行動,這 一結果使任何表達得以轉化成作為外部化的記憶痕跡,以對抗時間的影響。然 而,這種對抗手段不同於以符號去象徵化某種運思,使文本成為某種固定化與外 在化之思想的再現。相反,自己重複自己,是記憶對抗時間的方式,而不是再現 已經是自身同一的思想。作者所書寫下來的文本,在德希達那裡,其原初功能並 非如高達美所說的,是一種延緩對話的中介,而是作者對自己所說的東西(the said)的記憶(筆記),在時間上,記憶(筆記)並不是先於作者的,而是作者的 對自身的紀錄;但是,一旦記憶(筆記)需要被當成文本來理解時,作者就成為 了讀者,由外在的記憶向讀者說話,也就是說,文本事先就在紀念。但是作為記 憶的文本,並不是保存一個已消失的過去,而是承諾(to give one’s word)語言
freezes the infinite chain of tropological transformations and propositions into one single assertion or essence which, as such, excludes all others. It is no longer a proposition but a proper name, […].”) De Man, Paul. (1984). The Rhetoric of Romanticism. N.Y.: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p. 241. 德曼認 為,詮釋學為了將抒情詩看作是一種富有文化教養的語言教材,常常透過擬人化將抒情詩中的轉 喻結構看作是隱喻。
freezes the infinite chain of tropological transformations and propositions into one single assertion or essence which, as such, excludes all others. It is no longer a proposition but a proper name, […].”) De Man, Paul. (1984). The Rhetoric of Romanticism. N.Y.: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p. 241. 德曼認 為,詮釋學為了將抒情詩看作是一種富有文化教養的語言教材,常常透過擬人化將抒情詩中的轉 喻結構看作是隱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