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遠藤周作與基督宗教
無論個人或一個民族的本真，縱的是歷史，橫的是社會，因此本章希冀利用 克莉絲蒂娃「互文性」（intertextuality）中縱向軸（vertical axis）與橫向軸（horizontal axis）之應用，以遠藤周作的生平、信仰與學習，與基督宗教130在日本的傳播歷 史––––初傳入、禁教與再傳入，其共時與歷時交織而成的「視域」，爬梳兩者的 脈絡，作為進入遠藤文學文本中宗教議題的「前理解」；並從日本所處位置特有 的風土中，試圖析出其所塑造日本的國民性及宗教文化意識，乃至遠藤在其作品 中汲汲追尋探討的主題。
第一節 誕生與信仰
一、誕生
（一）遠藤出生與學習階段
一次大戰結束後的第四年也就是 1923 年，東京巢鴨誕生了日後與前後期同 獲芥川獎131的安岡章太郎、吉行淳之介、庄野潤三等人合稱為日本戰後文學「第 三代新人」132的遠藤周作（えんどう しゅうさく，1923-1996），是家中的次男，上 面有位大他兩歲的哥哥。父親遠藤常久，當時任職於安田銀行（現為富士銀行）， 為東京大學法科出身；母親是上野東京音樂學校（現為東京藝術大學）小提琴科 的學生，與近代文學名家幸田露伴（Kouda Rohan，1867-1947）的妹妹安藤幸
（Andou Kou，1878-1963）一同師事莫基雷夫斯基。父親家族代代皆為服侍於鳥 取藩的醫生家族，母親的遠祖居住在岡山縣吉備高原，現稱為美星町的戰國時代 土豪竹井黨。133父親的家族世代為醫，想必這應是日後父親堅持要遠藤選讀醫科 致使父子反目成仇的原因。
130 目前國內宗教學界一般對於基督宗教、基督教與天主教的區分是：馬丁路德發起宗教改革之 前的「舊教」，稱為天主教（The Roman Catholic Church）；而改革後的新教派稱為「基督新教」，
或簡稱為「新教」。本論文遵此名稱，唯若討論的場合包含所有以基督信仰為核心者，則以「基 督宗教」稱之。
131 芥川獎與直木獎是日本最有影響力和權威性的文學大獎。兩者是 1935 年 1 月由文學家菊池寬 所創辦的《文藝春秋》雜誌社，為紀念已故作家芥川龍之介和直木三十五而設立的。這兩個獎項 每年評選兩次，被譽為日本現代文學發展的「晴雨表」。肖霞編著，2011，頁 187。
132 第三代新人，這一稱謂來自山本健吉對 1952 年新人創作的適時評論，含有蔑視的語氣。後來 特指 1952 至 1957 年間芥川文學獎的獲獎者和候選人。肖霞編著，2011，頁 20。
133 鄭印君著，2004，頁 97。
1925 年（大正 15 年，昭和元年），遠藤 3 歲，因為父親職務調動的關係，
舉家遷往中國大連，第一次成了異鄉人。六歲時進入大連市大廣場小學就讀。正 與小時了了相反，遠藤的學習狀況不佳，成績遠比哥哥遜色許多，除了作文以外，
平均乙等。當他數學繳了白卷，遭到老師、同學、親戚等周圍一切人的白眼時，
唯獨母親鼓勵他說：「你還是有特長的：會寫文章，愛講故事。長大了當小說家 吧」134。此時的遠藤愛畫漫畫、喜歡狗等小動物，父母感情失和之際，遠藤與當 時飼養的一條雜種狗成了最要好的朋友，135與牠有很真摯的感情，這在以後的作 品中多有表現。此時的遠藤除了體驗家中幫傭––––中國少年––––的純潔友情，對 於母親在寒冬中終日刻苦練琴，就算流血也不放棄的情景，執著於藝術的精神，
136大受感動，對於藝術的嚴格與艱辛，在遠藤幼小的心靈留下了難以抺滅的刻 痕，這對於他日後嚴肅地對待文學創作，產生了一定的影響。十歲時，因父母離 異，遠藤與哥哥隨母親返回日本。這段異鄉體驗，造就了遠藤成為小說家的最初 種子137：自己成為地地道道的他者，而中國則成為他地理上的他者；而其後與宗 教他者相遇的糾結，及日後留學期間身處天主教氛圍濃厚的法國，更讓他感覺到 與「他者」的距離，這些都成了遠藤創作的資糧。
與母親、兄長回到日本的遠藤，剛開始暫住阿姨家，之後搬到西宮市夙川的 天主教會附近，並轉學進神戶六甲小學就讀。從六甲小學畢業後，進入私立灘中 學。該校按成績分班，遠藤剛入學時成績還不錯，第一年被編入 A 班，但每下 愈況，一年不如一年，第三年已降為 C 班，畢業的那一年是最末的 D 班。同班 同學中，有後來成名的俳句詩人楠木憲吉。中學時代的遠藤調皮搗蛋，經常蹺課，
嗜讀十返舍一九的《東海道中膝栗毛》，並把書中主人公彌次郎兵衛、北八當作 仿效的理想人物；希望自己以後也能過像他們那樣的生活。遠藤中間性小說語多 詼諧有趣，描寫市井小民栩栩如生，與嗜讀本書不無關係。138
遠藤的中學成績不佳，1940 年灘中學畢業後，遠藤報考九所學校皆名落孫 山，於是在仁川開始了他的「浪人」生活。仁川自然的美、與寺廟的鐘聲相應的 聖心學院的祈禱鐘聲，成了遠藤浪人時期的唯一慰藉。但是，隔年（1941 年）
考上上智大學預科甲類。同年 12 月，在雜誌《上智》（上智學院出版部發行）第
134 棣新著，〈早春東瀛訪遠藤〉《白晝的惡魔》，1989，頁 254。
135 林水福著，〈關於遠藤周作〉《海與毒藥》，2006，頁 353。
136 遠藤對母親練琴的執著與堅持有如下的描繪：「母親練習拉小提琴，重覆著固定的旋律，不知 拉了幾小時。……只有眼睛注視著虛空中的一個定點，彷彿想在空間上的一點，抓住自己所要追 尋的一個音符；抓不到那點的她，嘆氣、急躁，持弓的手繼續在絃上撥弄著。」又說：「為了尋 找那個音符，不停地拉小提琴，那時她只為了追求一個信仰，過著艱難孤獨的生活。」遠藤周作 著，林水福譯，2006，頁 35-36。
137 路邈著，2007，頁 154。
138 林水福著，1989，頁 8-9。
1 期上發表評論：〈形而上的神、宗教的神〉。139這應是遠藤最早的評論作品，這 時遠藤才 18 歲。1942 年 2 月，從上智大學預科退學。上智大學應不是遠藤理想 中的學校，因此不斷地重考。此時，遠藤的兄長獲得東大法科錄取，搬到世田谷 經堂父親家與父親同住。遠藤後來也為了不造成母親的經濟負擔，離開母親，回 到父親身旁，物質生活方面雖然比較富裕，但是不知為什麼總覺得是自己「虧欠」
了母親、背叛了母親。140後來遠藤在《沉默》及其他作品中提到「母性的神」， 是遠藤對母親的懷念和他獨特的宗教觀念結合：
我做了夢。那時的母親，既不像從前為了尋找一個音符而拚命連續地拉 著小提琴；也不是在阪急第一班電車裡，除了車掌外，沒有任何乘客，
坐在角落裡一直捏著念珠的她；而是兩手合在胸前，以微含著悲傷的眼 神，從背後看著我的母親。……無疑地，我對母親的影像，也是在不知 不覺中形成的，因為在實際的記憶中，母親從未有過以哀傷且疲倦的眼 神望著我。而這影像是怎麼產生的呢？我現在明白了，原來是我把母親 與她從前拿著的「悲傷的聖母」像重疊起來的緣故。141
第四年（1943 年，昭和 18 年）終於考入慶應大學文學部預科就讀。但遠藤 父親堅持要他讀醫科，而遠藤執意入文學部，於是就離開了父親的家，開始了半 工半讀的生活。後來，遠藤從友人利光松男家搬到由吉滿義彥（當時吉滿義彥任 教於東大和上智大學）擔任宿監的信濃町天主教學生宿舍––––白鳩宿舍居住。在 這裡，受到哲學家吉滿義彥的影響，閱讀了馬里旦（Jacques Maritain，1882-1973）
的作品；又受到朋友松井慶訓的影響，閱讀里爾克（Rainer Maria Rilke，1875-1926）
作品。也經由吉滿的介紹認識了崛辰雄。
1945 年（昭和 20 年）徵兵體檢為第一乙種體位，遠藤卻因罹患急性肋膜炎 而延期入伍，一直到大戰結束皆未入伍。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之後，遠藤在世田 谷下北澤的舊書攤中無意間發現佐藤朔寫的《法國文學素描》一書，對書中所提 到天主教作家的問題和莫里亞克（François Mauriac，1885-1970）關注人類深層 心理等問題產生興趣，而於同年 4 月，轉入慶應大學法文科就讀，受教於該書的 作者––––佐藤朔。在佐藤朔、吉田俊郎等人的指導下，漸漸地加深了關於莫里亞 克和貝魯那諾斯（Georges Bernanos，1888-1948）等人對於法國現代天主教文學 的關心。
與莫里亞克似曾相識的背景，及莫里亞克喜歡寫家庭的悲劇，善於表現感情 的紛亂，心理的矛盾、靈與肉的衝突，人的孤立，精神的寂寞，以及某種人對人
139 路邈著，2007，頁 155。
140 鄭印君著，2004，頁 98。
141 遠藤周作著，林水福譯，2006，頁 52-53。
生的空虛感或無神論者的悲哀的探討，142可能或多或少影響了遠藤周作，在這樣 的過程中，1947 年（昭和 22 年）遠藤寫了一篇隨筆〈諸神與神〉，得到神西清 的認同，刋登在神西清所編輯的《四季》雜誌第 5 號中；神西清在推薦詞中說：
遠藤周作先生崛起於慶應大學，是年輕又虔誠的天主教徒。在〈諸神與 神〉這篇隨筆中雖然探討的是詩人里爾克與《花梫木》作者之間的對立 問題，但是這主題必然會擴大，轉換成一神論與泛神論對立這個永遠存 在的問題。這一篇文章是他改變以往批評方向的前奏，作者已完成數篇 主題一貫的文章，將在信濃發行的《高原》上發表；藉此我們希望有識 者能注意到這位新人，並且予以支持與鼓勵。143
神西清在當時或者已經預見了遠藤日後的創作主題。同月，佐藤朔所推薦的評論
〈天主教作家的問題〉也刋登於《三田文學》雜誌上。就這樣，遠藤在多位良師 的協助與指導下，以評論之姿登入文壇。遠藤自忖，從題目可以看出，他的創作 主題從那時就已經有了。144
1948 年（昭和 23 年），遠藤自慶應大學法文科畢業，並獲神西清推薦，於
《高原》雜誌第 3、7、10 月號發表長篇評論〈堀辰雄論備忘錄〉；同時，經由佐 藤朔介紹，成為鎌倉文庫特約撰稿人；後因公司經營不善，去職，轉入其兄服務 過的天主教文摘社。之後，遠藤也成為《三田文學》同人（會員），並參加每月
《高原》雜誌第 3、7、10 月號發表長篇評論〈堀辰雄論備忘錄〉；同時，經由佐 藤朔介紹，成為鎌倉文庫特約撰稿人；後因公司經營不善，去職，轉入其兄服務 過的天主教文摘社。之後，遠藤也成為《三田文學》同人（會員），並參加每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