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遠藤周作與基督宗教
第三節 風土――日本人的宗教文化意識
直至公元前 3 世紀前後,日本一直還處於繩紋文化時代。此時期的日本社 會,處於母系氏族社會階段,以血緣關係為紐帶,構成了生活共同體。從精神上 主宰共同體的,是具有生育能力的女性。公元前 3 世紀至公元 2 世紀,日本社會 進入了一個新的歷史時期――彌生時代。日本古代的村落是一個非常封閉的社 會,有著強烈的排他性。村落對於每個生活在其間的人來說無疑是一個現實的人 間世界,而村界以外則是「他界」。220由於這種觀念的影響,他們的共同體意識 非常強烈。此時期水稻耕作技術的引進更是加強了村落共同體的內部凝聚力。因 而,日本國民原是崇拜外國人的,然而畏懼外人的心理,仍像伏流一樣,瀰漫於 一般社會。221
在這種社會型態中,集團的倫理規範限制了個人的恣意行動,逐漸演化為一 個完全他律性的世界。在這種封閉式的共同體中,個人完全歸屬於集團,以集團 的意志為唯一的行為基礎,遵守共同體紀律的行為被認為是善的,損害這種秩序 的行為就被視之為惡。日本人自古就沒有獨立的個性。這或許是西方強調個人乃 至基督教唯一真神,是世上獨一無二的存在,在日本窒礙難行的根本原因。遠藤 周作在論及這類個人主義的宗教為什麼不可能在日本取得成功時,曾借用耶穌會 傳教士瓦蘭特神父入微觀察的說法予以解釋:
218 趙德宇等著,2010,頁 132。
219 趙德宇等著,2010,頁 132。
220 賈華著,2010,頁 16。
221 蔣百里 戴季陶著,2009,頁 28。
日本人的一生從不作為個人而生活。我們歐洲傳教士一直未能明白這一 事實。假定我們這裡有一個單獨的日本人,我們來說服他皈依試試看?
殊不知在日本,根本沒有任何單一的個人可以被我們稱為「他」。這個 人的背後有一整個村子,一整個家庭,乃至更多,甚至還有他死去的父 母和祖先。222
日本民族是在繩紋文化與彌生文化「混血」狀態下形成的223――日本本土文 化與外來的先進文化。自彌生時代以來,日本一直在不斷地汲取各國先進文化的 過程中發展自身文化。可以說,自日本民族形成時便具備了善於攝取外來文化,
又將之加以改造使之成為適於自身的特點。4 世紀中期,大和政權統一了割據的 小國,以本州中部大和(今奈良縣)為中心,形成了日本最初的統一國家――大 和國。
大和,在古代據說被標記為「山間處」。作為首都、作為眾多古人生活的空 間――奈良與飛鳥,其周邊群山環抱;而這些環繞大和平原的群山山麓,它們被 視為仙人和鬼神的出沒之地而令人敬畏。近年來,人們開始熱衷使用「原風景」
一詞,並嘗試著描繪出日本人的原風景。所謂原風景,原指帶有神聖的特徵、通 過幼年、少年及青年期的體驗而深刻烙印在人們內心世界的風景。而其深層的思 維,卻蘊涵著日本民俗宗教的思想,即在一定的時間內通過對俗世的空間進行某 種設置以改變當事者的精神狀態,這種方式就是將世俗空間轉化為神聖空間。224 那麼,也就是說,非日常生活的世界和日常世界在風景表面上的愉快的交融,就 是――原風景。225
自大和時代引進水稻種植所發展出來的作業方式,要求超越個人或以家庭為 單位的共同勞作,使日本人很早就肩負起由村莊集體進行共同勤奮勞作的命運,
226也因此,個人或者家庭是不可能獨立於其他集團而生存的。因此,所謂的「大 和魂」這日本人本來的思想,指的就是日本的集團主義。227日本的整個國土大體 上可分為中心區域和周邊區域。昔時,中心區域被認為是大和與京都;到了近代,
東京則取而代之成為中心區域。現今,無庸置疑地在每一個日本人的心目中,與 日本國土相關的原風景即是日本第一的富士山。富士山,就是這樣成為日本人自 我認同的關鍵詞,因此,以富士山以及與富士山相仿的靈山為內容的景觀普遍成 為日本人的原風景。而在日本國土的原風景中,以耕種水稻的古代日本人,尤以
222 轉引自麥克法蘭著,管可穠譯,2010,頁 85。
223 賈華著,2010,頁 18。
224 宮家准著,趙仲明譯,2008,頁 22。
225 轉註自宮家准著,趙仲明譯,2008,頁 25,註 1。
226 堺屋太一著,葉琳、莊倩譯,2008,頁 58。
227 堺屋太一著,葉琳、莊倩譯,2008,頁 104。
大和時代為中心,他們心中的原風景仍然作為一種風景活在今天的日本人的精神 世界中。228換言之,他們心中所描繪的美麗的原風景就是水田、路邊的民居、山 後的原野,進而還有另一個世界的聖地――神社、寺院,以及高山、大海。
自明治時代以來,接受西式教育的學者、作家日益增加,在文化的衝擊與反 省下,探討日本人者何的著述不斷出版,而日本文化被賦予「耻感文化」乃潘乃 德(Ruth Benedict)在其所著《菊花與劍-日本的民族文化模式》一書中,從人 類學對諸文化的研究中,區別了以耻為基調的「耻感文化」與以罪為基調的「罪 感文化」:
依照定義,一個社會如果教誨道德的絕對標準,依賴良心的啟發,則稱 之為「罪感文化」(guilt culture);……我們預期人們感到罪惡的行為,
在以羞耻為主要強制力的文化中,其成員却為之感到懊惱。這種懊惱會 達到非常強烈的程度,但却不能像罪惡感那樣,藉懺悔和贖罪而減輕。
犯了罪的人,可以為罪惡告白而減輕重荷;這種告解的手段,在我們的 世俗心理療法和許多宗教團體中都加以利用――在其它方面這兩者鮮 少相似之處。我們知道告解可以減輕心理的重擔。但是在以耻感為主要 強制力的社會中,縱使成員向告解神父表白錯誤,也不能獲得心理負擔 的減輕。一旦其惡行不「暴露於世人之前」,他就無需為之苦惱,而告 白在他看來只是自找麻煩。因此,「耻感文化」(shame culture)中並無 告白的習慣,甚至對神告白的習慣也付之闕如。他們(指日本人)沒有 贖罪儀式,而只有祈求幸運的儀式。229
她認為,耻辱在日本倫理中所佔的重要地位,就像西方倫理中的「純潔良心」、「尊 奉上帝」和避免罪惡一樣。因此,耻感在日本人生活中的重要性,就像任何具有 深刻耻感的部族或國家一樣,意味著每個人都非常注重群眾對其行為的臧否。而 刀,對於日本人來說,是為自己行為負責的象徵。230
對於此問題,我想先「懸擱」起來,另從日本風土231這一方面來談。和辻哲 郎在其所著《風土》一書中認為,我們是在風土中發現自己、尋找相互連帶的自 己;此外,我們還可在文藝、美術、宗教、風俗等所有人類生活的表現中找出風 土的現象來,只要風土是人類自我發現的一種方式。232
和辻將地球上風土的歷史分成季風型、沙漠型和牧場型,而日本則屬於季風
228 宮家准著,趙仲明譯,2008,頁 27。
229 潘乃德著,黃道琳譯,1991,頁 202-3。
230 船曳建夫著,蔡敦達譯,2010,頁 59。
231 風土是對某一地方的氣候、氣象、地質、地力、地形、景觀的總稱。過去亦稱為水土。
232 和辻哲郎著,陳力衛譯,2006,頁 7-9。
型;忍受和順從就是此地帶的人的特性。233日本人對季風地帶特有的感受性又有 那些特殊的表現呢?他說,日本有大雨和大雪,雖然這些都是季節性的,也是突 發性的,但因此日本人也變得活潑、敏銳,而容易疲勞、難以持之以恆。但「不 具持久性的背後實際上是存有一種持久性,即感情於變化中而悄然持續」。同時,
「在變化中悄然持續的感情,一面不斷地轉變為其他感情,一面卻以同一感情持 久」234。他認為,這造就出日本一種「十分崇尚感情的激昂卻忌諱執著不已」的 氣質;而櫻花可以說是這一氣質的象徵:「它開得匆忙、燦爛、競相怒放,但不 是一直開下去,落也落得同樣匆匆、恬淡」235。當日本的天主教徒遭到迫害時,
殉教者的態度是那麼從容不迫,就是「淡泊輕生」的顯著表現。因此,他認為日 本人的獨特的存在方式可以歸納為:
一是豐富流露的情感在變化中悄然持續,而其持久過程中的每一變化的 瞬間又含有突發性;二是這種活躍的情感在反抗中易沉溺於氣餒,在突 發的激昂之後又靜藏著一種驟起的諦觀。這就是深沉而激情、好戰而又 恬淡。日本的國民性正如此,它形成於歷史中,除了歷史的產物以外那 兒也沒有其表現的場所。因此,我們必須在客觀的表現中去追究其特 性。236
無獨有偶,地震學家寺田寅彥在 1935 年發表的論文〈日本人的自然觀〉中 亦提到,與西歐那種較為安定的自然環境相比,日本的自然環境極為不穩定,屢 屢會遭逢無法預測的威脅。這些威脅的典型便是地震、海嘯、颱風。在這樣的經 驗中,日本人產生了順從自然的智慧,以及以自然為師的謙虛態度:
愈了解大自然的神秘與其威力,人類就愈會順從自然、不違背自然、以 自然為師,將大自然自古以來的經驗當做自己的經驗,努力地去調適自 然環境。……大自然是慈母,同時也是嚴父。服從嚴父的嚴訓,和徜徉 在慈母的慈愛中一樣,都同為保障我們生活安寧的必要之事。237
日本人從對自然環境、對風土的順應態度中,看到了與佛教無常觀相通的東西,
亦即,日本人在經歷了長期無數的地震、風、水的災害中,所孕育的「大自然無 常」的感覺,他認為這是日本人精神生活的根本所在:
單調荒涼的沙漠國家,會產生一神教的信仰。那麼,像日本這種擁有多 采多姿、變化莫測自然環境的國家,理所當然是會產生多神崇拜了。山
單調荒涼的沙漠國家,會產生一神教的信仰。那麼,像日本這種擁有多 采多姿、變化莫測自然環境的國家,理所當然是會產生多神崇拜了。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