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研究範圍
遠藤周作以評論初登文壇,後轉入文學創作,有別於其他「第三代新人」, 他是在戰後最先把宗教的主題帶入文學的作家。39其一生著作頗豐,而個人較為 欣賞的是《海與毒藥》、《我.抛棄了的.女人》、《沉默》、《醜聞》與《深河》等 著作。雖然,遠藤一貫地在他的敍事中探討日本人對於罪的意識的缺乏,但我認 為上述文本可作為他不同面向的展現與議題變異的代表:《海與毒藥》側重於探 討日本人缺乏罪的意識,促請人們承認神的存在;40《我•抛棄了的•女人》則 巧妙地把宗教結合在一起,傳達了基督––––愛––––的訊息。另外,《沉默》除了
38 特雷西著,馮川譯,1995,頁 41。
39 王健宜、吳艷、劉偉著,2010,頁 313。
40 大多數的日本人認為自己是無神論者,因為,在生活上與信仰上徘徊在神與佛之間,無法作 出選擇,因此在宗教上抱持「毫無原則」的態度,作為一種自我認識、自我批判的態度的形態呈 現出來。山折哲雄著,鄭家瑜譯,2000,頁 5。
以基督教否定自我的方式證明神的存在之外,41亦透露了他的母性宗教觀,更言 明一神教在泛神教國家立足之困難;同時藉著隱匿基督徒堅定的信仰,喚醒內心 空虛、社會觀念淡薄、被生活所支配的戰後的年輕的一代。至於《醜聞》,正如 遠藤自己所說的「這部小說所要探討的是光線達不到的黑暗世界」42。最後,《深 河》則是對泛神論信仰作了肯定。可說這幾部作品涵蓋了從一神教到泛神教的差 別與調和、從惡的主題到神的沉默、從父性宗教觀到母性宗教觀,及一神教與其 他宗教交談的可能等等。43
出版於 1958 年的《海與毒藥》,是遠藤文學的第一個高峰之作。44遠藤透過 手術與人體解剖烘托出日本人對罪的意識之缺乏。《醜聞》則探討無意識中的另 一個自己,那個黑暗世界中隱藏著的另一個「我」;同時,在 SM(施虐-受虐)
遊戲中辨認出真正的主體我。而《沉默》則描述了主體處於東西方不同文化之間,
所面對的排斥、衝突與協調;以及神不僅僅存在且是在我們悲苦的人生中不離不 棄的同伴者。是我認為遠藤所有作品中,最具震撼力的一本著作。《我•抛棄了 的•女人》則是令我感觸最多的,據說也是遠藤本人最喜歡的;神的面容不經意 地顯現在平凡人身上,而我們藉由這顯現了的神聖,自此展開一個啟悟的旅程,
進入環繞它的宇宙氛圍。最後,《深河》可謂遠藤的集大成之作,也是其思想的 大逆轉,書中論述佛教的輪迴思想與他心中的「轉世」概念,開啟了與其他宗教 交談或者說與他者融合的可能性。
雖欣賞遠藤之著作,但依個人之能力實無法對上述文本一一作探討,故擬 僅就《我.抛棄了的.女人》作為主要研究對象,一則除了對其較為偏好之外,
再者則是上述文本在國內較少或未曾受到觀注與研究。此外,在此著作中,遠藤 探討了一系列的宗教議題;包括對於外來的宗教與文化,在未認識之前為什麼我 們總有排斥心理,認同他人真是一件困難的事嗎?若能皈向祂,那個心理認同的 轉折又是什麼?以及人對於終極實在實有一種嚮往、回歸之情,但又往往為我們 所忽略,總是與之失之交臂,為什麼?那個在我們眼中平凡無知的鄉下女孩,如 何由下降到世界的底層上升到不可企及的神聖界域等等,都是吸引我去探究的議 題。
《我.抛棄了的.女人》中的森田蜜和《深河》中的大津,雖同是為被社會 抛棄的人服務,兩人同時具現了神聖的兩義性––––既是神聖的也是卑賤的,既是 純潔的也是髒污的。但個人較偏好前者其原因是,同是被抛棄了的人,與大津自 小就有信仰、進教會學校讀書不同,森田蜜是個讀書不多,且對宗教信仰一無所 知的平凡人,但却能人飢己飢、不求回報地助人、奉獻,將人性的光輝發揮到極
41 古屋安雄等著,陸若水、劉國鵬譯,2002,頁 153。
42 遠藤周作著,〈尋找另一個自己――台灣版《醜聞》序〉,2007,頁 5。
43 林水福著,1998;鄭印君著,2004。
44 林水福著,1998。
致,從未想過但却意外地背起了十字架,這是我選擇《我.抛棄了的.女人》作 為主要研究文本的原因所在。同時,女主人公森田蜜並非因感情不順而遁世,而 是基於慈悲心的自主主動者,在戰後的日本亦可稱之為「另類」女性之典範。45
二、方法進路
本論文以敍事學為研究開端,以詮釋學46為方法進路。敍事方法是對文本與 結構從事分析,而詮釋方法則是對文本作一重新理解。因此,在操作上結合了文 本中人物的故事、素材、結構與視角等面向作敍事分析之基礎,進一步將詮釋方 法建立在精神分析學與宗教學的基礎上,希望透過宗教學與精神分析學兩者「互 為主體」(inter-subject)的會通作一跨學科研究來詮釋遠藤周作的作品。對我而 言,這不僅是一大膽嘗試也是一項艱困的挑戰;同時,也希望宗教論題的相關研 究並不僅只是局限在某一面向,而能有更多不同的路徑。以下分別概要論述敍事 學與精神分析學方法。
(一)敍事學
一方面,若從古希臘亞里斯多德在《詩學》(Ars Poetica)中對情節的探索 算起,西方敍事理論已走過了兩千多年的發展歷程。另一方面,若從托多洛夫
(Tzvetan Todorov,1939- )於 1969 年提出「敍事學」這一術語並確立其為一 門獨立學科起算,其歷程不過 40 餘年。敍事學發軔於法國,其興起與 20 世紀中 葉的結構主義思潮密切相關;其次,20 世紀 20 年代的俄國形式主義亦是敍事學 的源頭之一。47
一般而言,學界將敍事學區分為「經典敍事學」 (Classic Narrative)與「後 經典敍事學」(Post-Classic Narrative)兩個派別。48「經典敍事學」於 20 世紀 60 年代產生於結構主義發展勢頭強勁的法國,其著力探討敍事作品共有的結構規律 和各種要素之間的關聯,深化了對小說的結構形態、運作規律、表達方式或審美 特徵的認識。而產生於北美,自 20 世紀 90 年代以來強調語境的敍事學,則被稱 之為「後經典敍事學」。49其主要關注於結構特徵與讀者闡釋相互作用的規律,
45 陳美華著,2001。
46 利科認為,對神話的奧秘,唯有訴諸於「敍述」本身才能予以揭示。這個敍述的再敍述,就 是詮釋學。而詮釋學的任務是重建全部各種活動,通過這些活動使作品從生活體驗、實際行動與 痛苦經歷的暗淡背景中脫穎而出,由作者贈給讀者,後者接受了作品,因此改變其行動。這也是 我在本論文中所遵循的準則。高宣揚著,2004,頁 93;蒙甘著,劉自強譯,1999,頁 118。
47 趙一凡等主編,2006,頁 726。
48 申丹著,2003,頁 60。
49 申丹、韓加明、王麗亞著,2005,頁 203。
轉向了對具體敍事作品之意義的探討,注重跨學科研究,關注作者、文本、讀者 與社會歷史語境的交互作用。50
換句話說,經典敍事學所關注的,主要是敍事語境,而對社會歷史語境,則 採取一種視而不見的態度;但它實際上更多涉及的是其形式層面。然而如此一 來,它即忽略了在敍事作品中,涉及價值的、審美的、心理的這些文化意義上無 所不在的因素這一事實。因此,本論文對於遠藤周作宗教文學敍事之探究,兼採 兩者並進之方式,即以「經典敍事學」為敍事分析之藍本,而以「後經典敍事學」
為反省思考之進路。
後經典敍事學的研究並未脫離經典敍事學,但二者之間差異頗大:51(一)
經典敍事學是「模仿論」的,強調敍事作品是對現實事件(事物)的忠實寫照,
後經典敍事學則是「關係論」的,認為敍事作品是敍事話語在一個特定的關係系 統中的配置與建構,屬於一個重新建構的自成規律的意義系統。(二)經典敍事 學是「作者論」的,認為作品是作者的產物,後經典敍事學則是「文本論」的,
強調作品構成並非作者個人的本質表現,而是敍事規則的具體化操作。(三)經 典敍事學是「單本論」的,強調作品的獨創性和單一性,其意義只能從作品自身 尋找,後經典敍事學則是「互文本論」的,認為任何一個作品都不是孤立的單一 文本,而是某一特定敍事系統中的產物,是敍事規則的具體運用和體現。(四)
經典敍事學是「封閉論」的,認為一部作品完成後,其意義已經固定化在作品中,
後經典敍事學則是「開放論」的,不承認作品意義的先在性,認為文本的意義並 沒有固化在作品中,而是在敍事接受、敍事交流的過程中形成,並且是不斷生長 的,並無終極意義。其最末一點亦正是利科所強調的神話與寓言不同之所在;亦 是羅蘭.巴特所說「作者之死」的概念。52這概念可用巴赫金的一段論述作為註 解:
作者創作時,他只是體驗著自己的主人公,並把自己對主人公的整個原 則性創作立場,注入主人公的形象之中。然而,……他表述的却是自己 現在對已塑造完成的確定的主人公的立場,是主人公作為藝術形象此刻 給他的印象,是他從社會、道德等角度出發把主人公作為活生生的確定 的人所採取的態度。主人公們已擺脫了對作者的依賴,而作者,即主人 公的積極創造者,也同樣擺脫了自身,成為一個普通人、批評家、心理 學家或道德家。(作為)創造者的作者,能幫助我們去分析創作後作為 一般人的作者;在這之後,他的創作表述才能獲得闡釋和補充的作用。
不僅是創造出來的主人公脫離開創作過程,開始在世界上獨立地生活,
50 申丹著,2003,頁 60。
51 李顯杰著,1999,頁 9-12。
52 這是巴特在其 1968 年的著作《作者之死》中的宣言:「讀者的誔生的代價就是作者之死」。汪
52 這是巴特在其 1968 年的著作《作者之死》中的宣言:「讀者的誔生的代價就是作者之死」。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