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通俗下的酷異
第二節 他者與認同: 《Q&A》
《Q&A》首部曲首演於 2010 年,乃是繼 2009 年《木蘭少女》臺大戲劇系演 出後久違的台南人劇團製作、蔡柏璋編劇作品。自宣傳之初就主打著橫跨台北、
倫敦、柏林的故事舞臺,以及繼《K24》建立影集式舞台劇品牌之後,三部曲的 野心,不難看出蔡柏璋在遠赴英國求學之後影響下開拓的敘事格局。而相隔五
年,2015 年終於推出了《Q&A》二部曲,並因應二部曲的製作,首部曲亦重排、
調整、再演。筆者於 2010 年觀賞首部曲於城市舞台的演出時,即對於以誇張喜 鬧的詮釋處理劇本中的人生荒誕感到印象深刻。2015 年的再演,為了調和一、二 部曲的戲劇節奏,導演在重排首部曲時刻意修去了較為誇張的戲劇處理,但仍然 無法抹去劇本原貌上對於幽默的處處鋪就。對於《Q&A》整部作品較完整的評 價,須等待第三部曲的完成後留待後人的處理,本節則將聚焦於首部曲以及二部 曲已提供的故事後續,分析劇本荒謬笑聲包裹下糾纏難解的情感政治。討論在
「失憶」作為劇作家「妙念」的承載後,新生的「賽伯格」後人類如何在系譜的 鍵結被斬斷後試圖重構個人記憶的歷史書寫,卻又一再的建構失敗而幻滅,無法 重返也無法成為任何歸屬;而又是如何透過情感政治的並陳,在消除負面歷史、
抵拒幸福未來的接連幻滅下,迫使主體無法從屬於任何認同而停步於被放逐無依 的飄泊現下,將《Q&A》由被動的追尋轉化為面對酷兒(queer)自身究竟該「放 棄」(abandon)或是「接受」(accept)的抉擇,成為擁有決定權的能動主體。
一、賽伯格的重寫與創造
《Q&A》首部曲故事圍繞於由外遇成性的劉世仁、事業至上的關英蓮、
性成癮的男同志劉憶所組成的家庭,以主角劉憶的車禍「失憶」(amnesia)
作為起點,其「記憶的追尋」成為《Q&A》全劇情節推進的主軸。而酒駕肇 事卻陰錯陽差冒認為劉憶女友 Gigi 的傅嚴歆、劉憶的警察前男友蔡恭亮,以 及和劉憶在機場邂逅的德國男子 Stefan,則分別代表了劉憶情感記憶的現在 創造、失落過去、深層依歸,在劉憶重新進行自我認同的重塑與追尋之路 上,各自開展而拉扯糾纏。
以「失憶」的設定開展全劇,這樣一個「機器神」(god from the machine)的起手式,不僅是編劇上所使用的戲劇手法,更點明了在車禍、
手術後「新生」的劉憶「人機合一」的賽伯格(cyborg)身分。後人類理論
中,賽伯格來自有機體與機器自然的組成。在科技滲入文明而暴露出人與機 器的界線早已模糊後,從資訊的傳播與接收到實質的以科技對肉身進行改 造,人人都是一種「被製造而可脫離文明系譜」的「混種、拼貼、妄想物/
嵌合物」。40而若以「混雜的機體」看待個人,則記憶作為銘刻個人歷史的載 體,則可視同一種電訊編碼,以軌跡的持續寫入作為此機體的組成之一。因 此,當車禍後的劉憶經歷了手術而修復身體並且失去記憶的安排,則可視為 一個賽伯格遭遇「機械式」改動而使記憶的資訊軌跡「被初始化」而抹去的 經歷。面對記憶的失落,除非找到讀取殘存軌跡的途徑而可將新舊資料合 併,被初始化的機體無論資料是否曾經載入,持續寫入的對機體來說皆為
「新的」承載。因此,主體在被「初始化」而使記憶的系譜斷裂後,不但不 再是凝固不變,甚至可以視為一個全新的個體,在持續探問、求索的過程 中,劉憶面臨了「過去」和「現在」的拉扯,但在劉憶「追本溯源」的過程 中,足以建構「自我認知」的「經驗」並非經過操作的過程內化,而是來自 於他人提供的敘事詮釋與建構。因此拉扯矛盾的其實並非「過去/現在」的
「真/假」,而是以「持續累積的現在」為基礎,由他者所操持提供的「被 改寫的歷史」和「過去的事實」的爭奪。
首先,關於家庭情感政治的重寫。在台詞所提供的蛛絲馬跡中,可以看 到關英蓮對於兒子喜好的陌生、劉世仁對於家庭的漫不經心,親子關係惡劣 到只要說話都是在吵架,甚至是因為劉憶叫出一聲「媽」才讓關英蓮相信他 是真的失憶了。然而,卻因為劇作家賦予失憶後的主角一種新生兒般的天 真,因此「追尋」與「重拾」記憶的過程,在此處竟轉變為一種毫不設防的
40 參考唐娜.哈洛威(Donna J. Haraway)在《猿猴.賽伯格和女人:重新發明自然》(Simians, Cyborgs, and Women: The Reinvention of Nature)一書中對於賽伯格理論的論述。唐娜.哈洛威
(Donna J. Haraway)著,國立編譯館主譯,張君玫譯:《猿猴.賽伯格和女人:重新發明自然》,台 北:群學,2010 年。
「求知若渴」,也因為這樣的天真,得以為這個陷入僵局的家庭關係製造了 鬆動的缺口,提供翻轉局勢的可能。
劉世仁:兒子,你還好嗎?
劉憶:不好。
劉世仁:喔,那──
劉憶:你問我還好嗎,我就誠實說不好啊,怎麼了嗎?
關英蓮:以前只要我們問你「你還好嗎?」你的回答都是:「我很好,
沒事。」
劉世仁:然後我們就不用再問下去了。(停頓)呃,那,為什麼不好?
作為同一家庭共同體的成員,劉憶「失憶」之後的改變與提問,迫使劉世仁 關英蓮這對父母展開行動,是被迫也是主動的選擇利用「謊言」幫助他們隱 匿過去負面自我,而另一方面,也可說是因為劉憶的「宛如新生」,暴露了
「歷史」的製造性,呼應塞杜(Michel de Certeau)對於敘事與真實的討 論。在談及歷史書寫,他提到言說或顯現等經過撰述的製造,而已知的事實 必然成為某種建構,參雜立場及權力的涉入。甚至認為今日的世界已是個傳 誦的社會:「從三層意義上來說,我們的社會已經變成傳誦的社會;它的界 定取決於:故事(我們的廣告和資訊媒體撰造的故事)、對故事的引述
(citation)、以及對故事無止盡的傳誦(recitation)。」而被製造的擬像則成 為傳誦社會中的信仰41。關英蓮、劉世仁以及傅嚴歆面臨劉憶的追問,選擇 掩藏並進行創造與竄改,便可視為歷史重新書寫的過程。而在撰造「故事」
之後,他們因此也成為了故事的引述者與傳誦者,必須吸納經過自己改造的
41 《塞杜文選》,頁 16。全段亦可見於同書第十章,頁 174,考量行文而選用瓦爾德(Graham Ward)導讀之譯文版本。
「集體記憶」,以共同體成員身分一同成為承接「新敘事」的「記憶賽伯 格」,有意識的將「過去事實」與「敘事創造」進行匯流,以「圓謊」為起 點,創造與譜寫出嶄新的家庭圖像。然而這樣的創造書寫,但對於劉憶而 言,則是為了重建自我而「不得不」接受:
劉憶:……阿亮,其實我叫你的時候,你的名字對我來說,一點意義都 沒有,我很難過,因為我爸跟我說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或許我們曾經對 彼此很重要,但是現在所有的事情對我來說都不是真實的。不,不能說 不是真實的,只是我現在知道所有關於我自己的事情都是你們告訴我 的,我只能聽,然後選擇相信……
由此可以看到,身為賽伯格的劉憶在(重)新譜寫個人史的過程中,必須仰 賴重要他人的協助,提供足以建構「他是誰」的資訊。然而他也意識到自己 的吸納並無曾有的「實踐」支撐,而感到徬徨。於是,「新」記憶的創造和 追尋同樣重要。
有別於和蔡恭亮的感情於劇本開展之前早已破裂,劉憶與傅嚴歆的感情 發展,似乎指向一個較為快樂的未來。劇作家以三景的篇幅來鋪陳兩人情感 的發展:一是劉憶到傅嚴歆工作的電台,傅嚴歆為了掩飾自己肇事而被迫接 受了女友的身份;二是劉憶陪傅嚴歆到靈骨塔為奶奶上香,兩人已發展出熱 戀期的親密;三是劉憶帶傅嚴歆和家人一同去唱卡拉ok,傅嚴歆試圖融合 虛構的身分與自我真實,使劉憶的家人能接納自己。而甚至在最後拋出了
「懷孕」的訊息,無論真假,皆可由劉憶並未否認的反應推得兩人其實已有 性關係的進展。除了最初的隱瞞,傅嚴歆和劉憶著實已是有名有實的交往關 係。以此來回應劇本寫作之初「性向有沒有可能因為失憶而改變」的命題,
劇作家似乎給予了答覆。他要求傅嚴歆「每天都告訴他一件兩人一起做過的
事」,帶他去「每一個一起去過的地方」,以不斷的提問,求索對於自我的樣 貌,並且因此而感到完滿:
劉憶:我覺得我又想起來一些從前的事情了。
傅嚴歆:想起來什麼?
劉憶:一種很快樂的感覺。跟你在一起的時候。
有趣的是,其實兩人未曾共同擁有過往的快樂記憶,所以劉憶的「想起」其 實是一種錯覺,對於現下情感的誤認。為了隱匿自己乃是肇事造成劉憶失憶 的事實,傅嚴歆和劉父劉母一樣選擇以謊言來回應,參與了劉憶記憶的虛 構。但在試圖「複習」虛構歷史的過程中,因為兩人互動而滋長的情感,實 質上也製造了「新」的、經過「實踐」而成立的情感記憶。於此,劉憶的個 人史譜寫以虛構事實為基底,透過和傅嚴歆的愛情「實踐」,他不斷的在試 圖印證兩人的愛情史中展開新的敘寫。這樣的操作顯示了賽伯格對於既有述 成的鬆動與顛覆,但另一方面,卻不能抹去兩人感情的開展乃是基於身分的 誤認建立於「錯誤」的立足點。當蔡恭亮所代表的「真實版本」的歷史不斷 的以幽魂之姿登場,生理「事實」的有力召喚便對重構的新生活帶來威脅:
劉憶:阿亮,我爸媽是什麼樣的人?我們感情很好吧?
蔡恭亮:你們…感情不是很好。
...
劉憶:雖然我現在記不起來過去的事情,但是他們現在很愛我,難道這 樣不夠嗎?
(劉憶放屁)
劉憶:不好意思。
蔡恭亮:你說得對,只有傻瓜會一直活在過去的記憶裡。
蔡恭亮:你說得對,只有傻瓜會一直活在過去的記憶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