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通俗下的再現與侷限
第一節 敘事策略中的奇觀與笑聲
蔡柏璋以影像式語彙、情感記憶、經典致敬．．．打造奇觀、荒謬、幽默的 通俗劇情，在文本撰寫之時即針對舞台效果有諸多考量，提供觀眾觀賞劇場作品 的娛樂滿足，而成為其作品重要的敘事風格。
一、大眾語彙的奇觀式置入
由幾本劇本集的自序中回顧蔡柏璋對自己的創作歷程的觀察，自
《e.play.XD 之∞》以五段關係的短篇極致玩弄語言節奏的趣味，以「極端」
的情節不顧邏輯的玩耍，到《K24》中將各式表演風格拼拼湊湊，《木蘭少 女》有意識的顛覆、翻轉成向女性與同性戀致敬的文本，到《Q&A》、
《Re/turn》已然是由一連串提問與回答構成的追尋之路。而創作風格上，他 將擅長挪用影視敘事語言，將來自大眾傳媒、現實生活的各種元素融入劇 中、製造成一種奇觀式的喧嘩，
在《K24》中即可觀察到蔡柏璋此一劇場風格的定調。「他喜歡將屬於電 視鏡頭與場景轉換的形式搬上舞台，在劇場封閉的現場空間裡，透過導演的 處理，往往產生一種特殊的節奏，也創造了流動迅速、換裝幻景繁複的舞台 表現，與傳統集中式場景的壓縮表現手法有著本質上的差異。」51吸取來自
51 王友輝，＜蔡柏璋的人與戲＞，《Q&A 首部曲》，頁 13。
美國影集的養分，他將影集中必有的片頭、片尾、角色介紹挪用到劇場，以 旋轉舞台、拉門、分割式格狀舞台、影像來處理快速跳接的類鏡頭語言，處 理畫面場次的銜接。演出形式自劇本的撰寫階段即大量以舞台指示標明於文 本之中，使劇本本身即擁有豐富的舞台演出性，亦滿足觀眾比較影像語言與 劇場語言如何轉換的觀賞趣味。
另外，他也透過電影、電視程式化情節的仿作，勾起觀眾的似曾相識之 感。如王友輝所舉出《木蘭少女》套用了電影《足球尤物》（改編自《第十 二夜》）中的趕場變裝、蔡曉齊和《拜訪森林》中的灰姑娘、拉潘索等公主 一樣能以歌聲召喚小鳥、遇事緊張皆會以高音頻率歌唱；老蜜蜂一角令人想 起《瘋狂理髮師》中縣餅店的老闆娘等。在音樂劇《木蘭少女》的創作中，
亦集合了多部著名音樂劇片段的諧擬仿作。如軍中五霸耀武揚威的＜男人的 世界＞，則來自於《芝加哥》（Chicago）中女囚們自白如何入獄的經典片段
＜Cell Block Tango＞，將女囚們的危險性感轉換成老兵的髒話威脅，徹底改 陰為陽，卻都是在規訓場所內展演出權力與慾望的流動。
圖一．＜男人的世界＞一曲五霸的耀武揚威。（台南人劇團提供）
圖二．《芝加哥》中＜Cell Block Tango＞極具危險魅力的女囚們。
（引用自 IMDB 電影資料庫52）
而木蘭與將軍簡淳榭＜可否幫我撿個肥皂＞的浴室調情，亦可視為對經 典音樂劇《吉屋出租》（Rent）中身染愛滋的音樂家 Roger 與舞者 Mimi 初識 的＜Light My Candle＞一曲的諧擬與致敬。在《吉屋出租》中，被斷電的 Mimi 要求 Roger 為她點亮蠟燭，兩人在黑暗中探詢彼此，伴隨著蠟燭的點亮 與無意、故意的熄滅，而使蠟燭成為調情的工具。而《木蘭少女》中，則是 木蘭在掩藏女性身分下，不斷要求簡淳榭為她撿起滑至門外的肥皂，亦在對 話之間逐步撩撥對方好奇並累積好感。而樂曲最後，＜Light My Candle＞以 雙方姓名的交換，為 Roger 與 Mimi 的感情線種下曖昧的伏筆；而＜可否幫 我撿個肥皂＞則以簡淳榭留下姓名離去，在無關階級的對等互動後才揭露將 軍身分。以《芝加哥》、《吉屋出租》之經典，不論百老匯的定目演出或是電 影的改編皆叫好叫座，在台灣亦累積大量戲迷。《木蘭少女》藉由對於音樂 劇曲目及場面成功的「致敬」化用，讓喜好音樂劇的老戲迷意外驚喜，也藉
52 圖片出處：IMDB 電影資料庫。
http://www.imdb.com/media/rm3736186880/tt0299658?ref_=ttmi_mi_all_sf_3#。
此將本土原創音樂劇與西方音樂劇傳統接軌，增添了演出的豐富性。
圖三．《Rent》中在停電之夜，Roger 與 Mimi 透過點燃蠟燭而有了初步的互動。
（引用自 IMDB 電影資料庫53）
圖四．《木蘭少女》中，木蘭與將軍簡淳榭以「撿肥皂」開展調情的浪漫互動。
53 圖片出處：IMDB 電影資料庫。
http://www.imdb.com/media/rm522229760/tt0294870?ref_=ttmi_mi_all_sf_3。
（台南人劇團提供）
此外，挪用與擬仿的對象還來自於大眾所熟悉的生活場景與如同生活儀 式般的庶民活動。《Q&A》、《Re/turn》中，大量出現了大眾交通必經的地 鐵、機場、車廂，蔡柏璋曾多次的談及這些旅行必經的處所如何成為他創作 的根源，而出現在故事之中成為角色面對人生轉折的舞台。《木蘭少女》中 的新兵報到、懇親、軍人放風找「老（小）蜜蜂」買外食解饞，來自台灣歷 經兵役的役男的共同記憶；《Q&A》的卡拉 OK、《Re/turn》的 101 煙火跨年 倒數，則更是和近年台灣大眾的生活記憶緊密結合。
除了場景，情境的置入亦是蔡柏璋的拿手之道。如《Re/turn》支中白若 唯與蒲琮文的初次相遇，即是利用慣用中英兩種不同語言的碰撞，在誤聽、
誤用中自然產生幽默的笑料，亦在片段中自我解嘲、小小揶揄了台灣複雜曖 昧的國家身分。《Q&A》中關英蓮在卡拉 OK 時玩起綜藝紅娘節目的情侶默契 大考驗橋段，暴露傅嚴歆假扮的女友 GIGI 對劉憶的一無所知，在笑鬧中製造 出真相昭然若揭的不安。
蔡柏璋藉由大眾媒體的影集的轉換與挪用、生活場景的切片，將真實生 活的種種元素置入戲劇中，製造出一個滿載觀眾熟悉的大眾符號、奇觀式的 繽紛與喧嘩的世界。
二、荒謬幽默的笑聲與顛覆
對於蔡柏璋的語言風格，王友輝認為他的劇本有一種「從爛梗中找到戲 謔的趣味」、「從寫實中提煉出超現實的荒謬喜感」：
如果當代的幽默是屬於一種無厘頭的冷笑話，那麼蔡柏的劇本雖然未必 達到戲而不謔的深度嘲諷，但確實具備令人莞爾的幽默本質以及具有歇後語
特質的令人捧腹的奇思妙語。54
而蔡柏璋自己則這樣說：
在我的創作裡面，角色即便處理事關重大的切身事件。他們仍舊用一種
「自在幽默」的「理直氣壯」爭取答辯。而這一種看似不合理的「理直氣 壯」，讓他們不至於崩潰或大哭，反而呈現出一種荒謬性。也因為角色的勇 敢、瘋狂，少一根筋或者是總是用另一種角度看事情的特性，一種專屬於我 劇本中的荒謬幽默才有可能被建立。55
除了奇觀式的舞台面貌，蔡柏璋的劇本往往建立於一種荒謬幽默。這樣 的荒謬幽默結合了形式上的喧嘩，以及總體劇場式的精緻演出，將他的戲劇 塑造成一種嘉年華式的大眾都會通俗小品。觀眾可以不帶心理負擔的走進劇 場，享受俊男美女們演繹的喜怒哀樂。以此為基調，蔡柏璋的作品中建立起 了一種「荒謬幽默」的「笑聲」，約略可分為以下幾種運用：
（一） 荒謬幽默的情境
如《木蘭少女》懇親日花木蘭的趕場換裝、《Q&A》喝牛奶和咖啡 會放屁的生理實驗、《Re/turn》中穿越時空的情節、不斷干擾主要角色 對話的路人（火車上的黑道情侶、咖啡店的催餐客人）
（二）刻板印象的反差
如《木蘭少女》五霸在被突厥俘虜後哭天搶地、《Q&A》中傅嚴歆 的酗酒酒駕
（三）語言的跨文化趣味
54 王友輝＜我記憶中關於蔡柏的人和戲＞，《Q&A》，頁 12-14。
55 蔡柏璋＜無心插柳柳成蔭＞，《木蘭少女》，頁 24。
如《Q&A》的 Stefan 誤將中文的髒話當成招呼語、《Re/turn》中蒲 琮文對中文文法的誤用。
（四）博取笑聲的炫技
如《Re/turn》Wasir 的連續倒抽氣、《Q&A》的卡拉 OK 大賽。
（五）悲喜交加的情節
如《Q&A》年夜飯的秘密連環爆時拉子表妹的幫腔、《木蘭少女》
木蘭告知弟兄自己為女兒身時仍沉浸於貫甫死去的悲傷
克莉斯蒂娃（Julia Kristeva）自巴赫金（Mikhail Bakhtin）狂歡、眾聲喧 嘩等概念中發展出「梅尼普」（Menippean）諷刺話語的理論，在如古羅馬文 學、卡夫卡、喬伊斯、巴代伊等梅尼普類型的文本中發現「嚴肅狂歡的悲喜 劇特性」，「具有強烈的顛覆力量」。「笑聲」凸顯了嚴肅的控制結構與自由的 抵抗意志的同時存在與作用56，呼應先前對劇本酷兒性的種種討論，成為一 種對嚴肅主題柔化的包裝。而＜永遠的情緒背叛：笑聲的力量＞一文也著力 於此，分析笑聲的種種作用：
巴赫金所言，十七世紀以後的笑聲充滿了負面意味。現代的笑聲也許不 會以意識型態的方式宰制中產階級，但絕對會造成任何一個聽不懂笑話的鄉 下人的尷尬、但同時，笑聲亦提供破解文本結構的力量、任何人只要一笑，
情境結構的嚴肅性就至少必須退到重新說明的被動地位，甚至消失。笑聲的 力量不介意它背叛的是宰制階級還是從屬階級，它的本質就是背叛。
紀蔚然曾點出「不具威脅性的幽默」很可能是一種「扮豬吃老虎的革
56 張舜翔，＜永遠的情緒背叛：笑聲的力量＞，《文化研究月報》第 34 期，2003。
http://www.cc.ncu.edu.tw/~csa/oldjournal/34/journal_park286.htm。讀取於：2016 年 5 月 20 日。
命」，或者是正是基於對「笑聲」具有的顛覆力量的洞悉。然而，笑聲所帶 來的「短暫自由」也可能如同嘉年華般，是在禁制中短暫的能量釋放，將抵 抗的能量消解。蔡柏璋以笑聲包裝，以「愉悅」召喚觀眾，施展騷動與顛覆 的力量。
第二節 酷兒再現的失敗與失根
除了敘事策略上的通俗手法，蔡柏璋的文本中以「失敗」為主要著力，召喚 酷兒觀眾，以情節與人物塑造可分為以下兩個面向。
一、肉身漂泊與情感失根
作為蔡柏璋於台南人劇團的創作夥伴，呂柏伸導演在推薦序中曾提及蔡 柏璋文本之中具有相當高度的自傳色彩，對於曾出版文字創作書《排練一場 旅行：世界是你犯錯的最佳舞台》的蔡柏璋，「旅行」或可成為他創作特色
作為蔡柏璋於台南人劇團的創作夥伴，呂柏伸導演在推薦序中曾提及蔡 柏璋文本之中具有相當高度的自傳色彩，對於曾出版文字創作書《排練一場 旅行：世界是你犯錯的最佳舞台》的蔡柏璋，「旅行」或可成為他創作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