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三節 大眾劇場的酷兒政略
台灣大眾劇場普遍以寫實、通俗的商業劇場為主流,目前最具票房號召力的 現代商業劇場有賴聲川帶領的表演工作坊、梁志民導演以歌舞劇為主的果陀劇 場、以吳念真編導的《人間條件》系列及搬演世界經典文本為主的綠光劇團,以 及隨李國修過世後已解散的屏風表演班;近期崛起善用媒體宣傳力的年輕商業劇 團則有故事工廠、全民大劇團。而台南人劇團、動見體劇團、莎士比亞的妹妹們 劇團則皆於長期耕耘後日漸成長至中型劇團與大型劇團的階段,演出跨越藝術實 驗與大眾通俗。而在大眾劇場中,如欲施展酷兒政略,有哪些可著力之處,其實 不應先行設限。於此姑且舉出已可見的例證為討論著力。
首先,「敢曝」(camp)與「操演」(performativity),當是同志劇場中最常見 的批判手法。參考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提出的「敢曝」觀念,是被壓迫 者、被汙名者自被壓抑羞辱的「失敗」中翻轉奪得主導的轉化行動,以美學的不 自然、誇大、風格化主動出擊的政治。藉由「敢曝」,劇場透過「敢」於「曝」
露、「露淫」的表演,使邊緣取得了抗衡霸權/主流的途徑,而成就發聲、現身 的可能。例如前文提及紅綾金粉劇團、白雪綜藝團,即在那個窺探同志場域、將 同志邊緣病異化,甚或將愛滋和同志畫上等號的死亡、妖魔化的年代,採取了主 動的歡喧、熱鬧、豔麗繽紛,翻轉並重寫了被塑造的陰鬱悲愴。由羅敬堯《文化 轉折中的酷兒越界:九○年代臺灣同志論述、身╱聲體政治及文化實踐(1990—
2002)》一文就以紅綾金粉劇團的《利西翠妲之越 Queen 越美麗》、《愛在星光燦 爛》、《都是娘娘腔惹的禍》三部劇作為例,討論其如何以劇場手法結合扮裝美 學,展現愛滋再現、全球跨文化符碼等酷兒政治。近期則或可以台南人劇團在地
重寫的《姐夠甜.那吸》(Belle Reprieve)為例,亦以開襠褲(Split Britches)劇 團拆解寫實經典《慾望街車》(A Streetcar Named Desire),久違的讓踢(butch)、
婆(femme)、娘娘腔(sissy)、扮裝皇后(drag queen)等「妖精」們躍上舞台,
提醒我們在劇場同志主題隨處可見、溢入主流商業群體之中的廣泛現身之後,那 些差異並沒有消失。
而「操演性」則可回顧巴特勒(Judith Butler)的論點,由於生理性別
(sex)/社會性別(gender)/性向(sexual orientation)/性取向
(sexuality),皆非生而固有的理所當然的區分,而是透過認識差異、以述行言說 的指認區分、套用裝扮,在以一連串的擬仿而生產出認同的差異,主體和他者被 製造,在這樣的理解下,我們便可自固有的霸權框架中尋得鬆動、顛覆的可能,
而使得被貶抑、賤斥的獲得承認15。而「劇場」就是一個可以具象化這樣「名/
實」縫隙的絕佳形式。在台灣劇場性別議題的展現多半和認同議題相伴現身。由 於「戲劇」一詞兼具文學/表演形式上的雙重身分,是以論及劇場對議題的處理 傾向,可由文本敘事/身體展演的兩個主要方向來討論,雖說文本和演出本就密 不可分。另一方面,台灣劇場的性別議題,和當下政治環境向來息息相關,也因 此可視為女性主義及同志運動的當下表述。早期運動初起,意識的萌芽階段,有 田啟元《毛屍》、《白水》等較具反叛及顛覆的作品,將經典文本的性別符碼提出 轉置為同志意涵;而魏瑛娟、徐堰鈴等女性編導的作品,則重組、拼貼、戲耍大 量性別符號,如徐堰鈴的《踏青去》、《三姊妹》等作品,自文本主導演出,使用 全女編制拆解歪讀/詮白蛇傳、梁祝等傳統經典,並大量使用日記私語式的獨 白、雙簧偶戲(聲音表演/場上演出為不同人,甚至以人為偶,在視聽覺上拆解 單一腳色的演繹)、詩性語言/唱詞...等,在形式上呼應了女性主義戲劇
「別於霸權式戲劇的形制」、「女性應有自己的戲劇形式、語言」,打破了傳統形
15 詳見巴特勒於《性別惑亂》(Gender Trouble)、《身體之重》(Bodies That Matter)二書中提出之 論述。
式。內容上則以私密、陰性的故事書寫,女同志情慾流動、生活經驗、語言脈 絡,建構出繽紛混亂的可能;而推及現場演出,則在沒有固定的角色劃分(多人 飾一角)、演員身分的暴露、喧嘩戲耍、扮演的交替重複中,彰顯了「操演性」
的存在。紅綾金粉劇團以扮裝皇后的歡樂戲耍也具有相似的效果。「扮裝」成為 處理的傾向。大抵來說,無論悲情或歡喧,皆可藉由「操演性」的作用突顯斷裂 縫隙的存有而回歸認同、關係議題的強化。「穿」、「戴」作為表演的語彙,或可 視為對「操演性」最直接的呼應,而廣義的思考,演員對角色的詮釋又何嘗不是 一種想像上的穿戴?是以「操演性」或許在創作期間,即可提供編導斟酌酷異施 展的空間。
此外,在議題的處理與構思上,哈伯斯坦(Judith Halberstam)的代表作《酷 兒的失敗美學》(The Queer Art of Failure)或可作為跳脫二元框架的提醒。他提出
「失敗」所給予自秩序(social order)的支配中逃逸的可能,攪亂邊界,藉由散 漫(undisciplined)與繞道(detour)來打破霸權的僵局。而除了將「中介」
(liminality)的混沌作為二元思考的出路,他並進一步提出抵制收編、賦權予天 真無知、對記憶等積累的智識提出質疑等可行的途徑;16轉化為戲劇處理,則提 示了塑造「失敗酷兒」與「酷兒失敗」這兩種方向,以之作為和秩序、霸權的對 抗。
而與通俗劇場題材相關,莫過於各種情感的刻畫。質疑積習最有力的,則可 藉由吉普妮絲(Laura Kipnis)在《反對愛情》(Against Love: A Polemic)一書中對 婚家結構的質疑找到著力。她指出愛情早已成為現代社會最強大的規訓體制,不 論男女皆為愛情乃至婚姻這個規訓體制內的勞動者,不斷付出勞動以生產維繫社 會秩序的典範。也因此,「任何溢出婚姻體制的慾望,任何擾亂愛情規範的反
16 引自筆者修讀鄭芳婷 103.1 臺大戲劇所課程《性別表演與酷兒研究》之課堂筆記與重整。相關 論述詳見 Halberstam, Judith. The Queer Art of Failure. Durham: Duke UP, 2011. Print. P.1-25.
抗,都可以被視為反社會秩序的藝術行動,反工作倫理的政治革命」17。提供了 在各種情感書寫中尋得抵抗詮釋的著力可能。
以上理論我認為皆可在攪亂既有秩序、探觸議題可能上有所發揮,提供酷兒 政治在劇場創作上的施展。然而海澀愛(Heather Love)對於酷兒情感「倒退政 治」的提醒,則勾勒出在積極進步、戰鬥姿態之下,可能對於「汙名」
(stigma)、「負面情感」(bad feeling)產生的拒斥。尤其是在酷兒樂觀主義與強 迫幸福之下,取消了仍處於壓迫陰影之下的存在。「激進的酷兒性和對既存政治 秩序的全然拒絕」很可能抹殺「我們真正所處的混雜感覺與現實」18。透過對於
「落後情感」(feeling backward)的擁抱與承認,海澀愛的理論彰顯了渾沌狀態的 存有,「讓矛盾並陳」,而許多主體可能正因身處於此而有看似順應主流、拒絕進 步的選擇。對於劇場如何應再現同志形象,提供了更多解讀的面向與想像的可 能。
最後,對於觀眾能動的思考,我則透過施舜翔在<女明星的神話:史黛西的 好萊塢女粉絲認同理論>處理粉絲認同時對莫薇(Laura Mulvey)以及史黛西
(Jackie Stacey)的整理,重省觀看之下觀眾凝視(gaze)的參與。莫薇認為傳統 父權電影將女性化為理想的觀看客體,透過螢幕而使男性觀眾獲得偷窺般的觀看 愉悅。史黛西則檢討了莫薇理論中缺席的女性凝視,進一步整理出陰性著迷
(feminine fascinations)下認同幻想(identification fantasy)與認同實踐
(identification practices)的發生,使觀眾產生幻想式的抵抗(fantasies of
resistance)。19因此舉凡羅曼史、童話、通俗劇、偶像劇,雖然常有媚俗、空洞之 批評,但成功的「通俗策略」(popular strategies),或可使觀眾產生抵抗能動,甚
17 本段詳見吉普妮絲於《反對愛情》一書所提出的論述。而引號部分,則引自施舜翔<反愛情革 命:吉普妮斯的現代愛情勞動論>一文對吉普妮絲的理論整理。2016 年 5 月 14 日,流行文化學 院。https://popcultureacademytw.wordpress.com/2016/05/14/kipnisagainstlove/。
18 海澀愛<論情感政治:感覺倒退、感覺背>,見《酷兒情感政治──海澀愛文選》,頁 193。
19 引自施舜翔<女明星的神話:史黛西的好萊塢女粉絲認同理論>對二者的比較。2016 年 3 月 8 日,流行文化學院。
https://popcultureacademytw.wordpress.com/2015/03/08/jackiestaceystargazing/。
至勾引觀眾從愉悅到欲望的溢出,亦成為酷兒政治可施展之範疇。
以上所提出大眾劇場的酷兒政略,未必包羅且有待實行上的斟酌,卻是進一 步勾勒出酷兒劇場在傳統同志劇場的性別/性向議題之外可以著力的面向。而在 以這些理論為線索綜觀台灣劇場之後,發現到蔡柏璋「既馴服又反叛」、「既酷異 又通俗」的創作樣貌,因此勾起研究興趣,企圖為「不夠馴服也不夠反叛」的批 評找到在酷兒大眾劇場中的詮釋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