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帝國、大眾媒體與日本人的南方異己想像
第四節 他聲喧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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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 他聲喧嘩
截至目前為止，本文所探討的主要對象，皆以日本人為主體。在邁向近代國 家的路途中，日本人燃起一把前進南方的慾望之火，對著一群黝黑之民射出文明 差別的種族視線；日本人在投身南方異域時，從未知探索、獵奇巡狩到征服馴化，
進而透過大眾媒體的報導，散佈各式各樣的異己想像內容；本文一再地試圖去呈 現，在這樣一個混亂紛雜的時代，當面對相異於我者的南方人群時，「日本人」的 聲音為何。而當各方聲音匯集形聚，蔚然成流之時，一個屬於日本人的、完整的 南方異己論述即從中逐步形塑而成。
但是，日本人的南方異己論述，絕對不會只有日本人的聲音。每一次日本人 進入廣大海洋中的蕞爾小島，或溽熱潮濕的熱帶密林時，接觸的每一個南島部落、
每一位南方原住民，都可能留下屬於他們自己的聲音。而這些聲音被日本人紀錄、
轉述，更帶回日本內地流傳複製，最後匯入所謂的日本人南方異己論述當中。這 些來自於異己本身的「異己」知識與話語，因此豐富了日本人的異己論述，更大 大增加了異己論述重層差異的可能。
本節即從日本人眼中的他者──南方原住民的角度，試圖分析日本人的異己 論述，如何因為摻入了原住民的聲音，而產生重層差異。特別是，當這些原住民 和近代以降的日本人一樣，面對來自外部的文明與種族差異衝擊時，卻往往產生 與日本人截然不同的反應，並為日本人所悉數擷取，成為南方異己論述中極為特 別的一部份。而這樣的眾聲紛仍，更可能鬆動原本僵化的文明位階與種族優劣觀，
進而跳脫出時代的侷限。
一、 符合期待：想像中的他者之聲
日本人是如何看待來自南方他者的聲音呢？最常見的一種形式，就是將當地 原住民面對文化衝擊時，好奇、驚訝的反應舉止盡數呈現。而這類文化衝擊，多 半都是在面對代表「文明」、或代表「日本」我者的事物時，基於不了解而產生的 困惑驚嚇情緒。例如，1890 年 12 月《讀賣新聞》在刊登一連串田口卯吉的南洋遊 歷見聞記時，就記載田口氏一行人把日本的傳統食物梅干拿給南島原住民吃，結 果當地人卻被梅干的刺鼻酸味嗆得滿臉盡是難色，報導特別記載了這件被認為是 有趣的小插曲。108
108 〈南洋原住民の食物〉，《読売新聞》，1890 年 12 月 16 日，朝刊，第 2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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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明顯的文化衝突例子。對日本人而言，梅干不僅是一種日常食物，
更代表了濃厚的家鄉味，對離家萬里的日本船員來說，這是消解鄉愁最棒的美味 佳餚。但對不熟悉日本文化的南島原住民來說，梅干刺鼻酸澀的味道卻讓他們面 有難色，這看在熟悉梅干酸味的日本人眼裡，成為一種非常有趣的反應。
無法接受梅干味道的南島原住民，當然是一種「非我族類」的最佳展現，而 會將這類文化衝突看作一種「趣事」，其實也反映了日本人心中的文化位階差異。
不只是吃梅干，當日本人用近代西方醫術醫好當地人苦惱已久的痼疾，以及展現 種種象徵文明的事物時，這些野蠻人群展現的諸般「驚訝」、「崇拜」、「有趣」反 應，都再次反映了文明上層人眼中，位處文明下層人群的無知愚昧。109 正因我者 已有足夠智識掌握文明利器，而他者卻仍無知，才會「驚訝」、「崇拜」，才更突顯 這件事的「有趣」。覺得「有趣」，其實正是一種嘲笑他者的心態。
另外，除了將異己的文化衝擊反應當成一種趣聞，另一種符合日本人期待的 異己反應，就是順服與馴化。在統治臺灣初期，日本新聞在報導官員或學者造訪 臺灣原住民部落時，格外喜好描寫原住民順服天皇的舉止：
臺灣臺東縣下的卑南社、馬蘭社兩社，先前設立了生蕃學校，並於天長節 舉行授業式。……卑南社共四十五名，馬蘭社共五十六名學生，年紀多約 十歲至十五歲上下，超過十五歲的僅十數名。……授業式當日，來賓一同 進入校園，在老師的號令下，成列的學生向觀眾行最敬禮，並高唱「君之 代」，其容貌之優秀，音調之柔美，與一般日本學生幾無差異。……在教師 的帶領下，學生齊聲大喊天皇陛下萬歲。這些生蕃人的思想單純，將日本 天皇陛下想像成是擁有龐大勢力的大頭目。110
臣服天皇，並高聲頌唱國歌的行為，被日本當局視為是臣服國家最重要的表現。
透過這群「與日本學生幾無差異」的原住民學生行為舉止，內地的日本民眾得以 想像遙遠的殖民地臺灣，有一些尊崇天皇陛下的原住民部落，裡面的學童跟自己 的小孩一樣，都會唱國歌，共同敬愛著日本天皇。即便原住民對天皇的理解方式，
與日本國民的想像有些差異，但學生們的文明舉止，都顯示了教化力量的偉大。
109 〈医学に素人の日本人が、グアムとヤップ島で原住民の病を治す〉，《読売新聞》，1890 年 12 月 15 日，朝刊，第 3 版。
110 〈台東庁下の生蕃学校〉，《読売新聞》，1897 年 11 月 21 日，朝刊，第 3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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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份教化功勞與順服象徵，都是朝向日本人的。藉由描述南方原住民順服行為，
日本人得以提升自身的文明位階。這也是為何新聞報導會挑選這些過程記錄，並 仔細敘述出來的原因。
無論是有趣的反應，或是順服的舉止，在日本人描繪南方原住民的記載當中 皆處處可見。當然，這些行為絕對無法代表全體的南方原住民，有些敘述的可信 度甚至也不高，但重點在於，日本人「需要」南方異己從事這些行為，藉以符合 大眾對南方異己的期待，更讓日本人得以提升自我文明地位。也因此，這些來自 南方異己的反應與聲音，都被塑造成迎合、貼近主流期待的樣貌，進而融於異己 論述當中，強化既存的文明位階與種族優劣觀概念。
二、 不符期待：想像外的脫序之聲
然而，這些南方原住民並非全然如日本人所想像那般，甘於做個愚昧而順從 的他者。原住民常常基於自身的文化傳統，在無意間對日本人及其背後的十九世 紀西方文明價值觀提出不同異議，成為這些文明優勢者眼中「脫序」的野蠻人。
但也因為這份野蠻的能動性，使他們無視於既存的文明位階框架，有時甚至可以 帶領深陷其中的日本人脫離種族優劣觀的箝制。
位於南洋的原住民，擁有許多與日本人心中所謂的「文明」大異其趣的文化 習俗，以下田口卯吉的這段「豔遇」，就生動地描繪出這段文化衝突：
田口卯吉氏抵達帛琉島後，過了兩三日，駕駛細田氏為了貿易，必須謁見 島王，因此一行人前往一個叫 Airai 村的地方。抵達該村時已是黃昏，因此 打算借俱樂部留宿一晚，有男女二人出來，同意田口氏一行留宿。據說此 地有極端兇惡的土人，會劫殺旅客並且食人肉，俱樂部門前也有配槍帶劍 的兵士。
正當田口等人臥躺在床上準備休息時，突然聽見一片漆黑的屋內傳來細碎 的聲音，有人進入田口氏的被褥中。此時田口氏心裡想，必定是兇猛的土 人前來襲擊自己，因此打算起身逃跑，但土人早已跨在田口氏身上，制住 田口氏的右手以及項頸。田口氏嚇得大叫「細田先生快來救我」，細田氏聽 到馬上坐起，大呼「來者何人，竟敢擒住田口社長」，並拿起火柴打算點火。
但奇怪的是，摩擦了幾次卻總是點不著，後來好不容易點起了火，才發現 在田口氏身上的是袒著大乳的女人，原來是俱樂部裡面的女侍欲招待旅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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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 大洋洲地區的原住民有一套獨特的性別及經濟交換觀念，人類學家諸如 Goodale、Strathern（性 別）與 Mauss、Weiner（禮物交換）等人均以當地民族誌為例，檢討西方中心式的性別二元對 立及資本貨幣經濟概念。詳細內容可見王梅霞，〈「性別」如何作為一套文化表徵：試論性別人 類學的幾個發展方向〉，《考古人類學刊》第 64 期（2005），頁 30-58；牟斯（M. Mauss）著，
汪珍宜、何翠萍譯，《禮物：舊社會中交換的形式與功能》（臺北：遠流出版，1989），頁 11-29；
A. Weiner 著、張帆如譯，〈不可異化的財富〉，收錄於童元昭編，《群島之洋：人類學的大洋洲 研究》（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2009），頁 115-148。
114 既然名為消極的「野蠻」，就代表這樣的習俗不太可能改變日本人的既有價值，而僅是一種有待 淘汰的陋習，甚至還更強化了南方「野蠻」的意象。但之所以舉出此例，是為了強調在地習俗 也有主動影響其他文化的能力，而不是眼睜睜的看著其他優勢文明力量改變自己。讓日本人感 到「驚愕」、「羞愧」，就是一種衝擊他者文化的強勢展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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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卻可能成為日後扭轉既有文明框架的關鍵銘言。1897 年 8 月，日本首次舉辦臺 灣原住民內地觀光之旅，當一行人抵達當時日本最豪華的一流國際型大飯店「帝 國飯店」時，這群臺灣原住民遇見了西方人：
回程在走廊遇見了一對西洋男女，婦人冷冷地向男子叨唸，批評著蕃人的 粗野。此時岱木宓嚇看著婦人，突然停止不前。緒方通事問他在看什麼，
岱木宓嚇指著婦人的細蜂腰問：「那個樣子生得出健壯的嬰兒嗎？」我等被 他獨具慧眼的言詞嚇著，而其他蕃人也跟著嘲笑婦人，婦人感到羞恥，便 快步逃離。115
岱木宓嚇是泰雅族大嵙崁前山群總頭目的養孫子，此次代表族人前往日本參觀，
他的一番言語著實讓在場的日本人嚇了一大跳，而這個小插曲也被隨行的官員紀
他的一番言語著實讓在場的日本人嚇了一大跳，而這個小插曲也被隨行的官員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