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帝國、大眾媒體與日本人的南方異己想像
第一節 帝國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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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帝國之聲
從事日本與東亞媒體、文化研究的代表性人物吉見俊哉，曾在其著作《媒介 文化論》中，為現代媒介（media）史下了一個註解，即各種政治鬥爭、感覺變化、
異質經驗的交會。1 源起於近代歐美國家的大眾媒體，在十九世紀中後期逐漸進駐 日本，更參與了近代日本的國家轉型、文明啟蒙過程。以新聞（報紙）為主的媒 體，成為幕末至明治初期各方政治勢力發聲的鬥爭工具。這種「聲音」催化出的 輿論力量，更可挪用為政府對內政令宣導、甚至是監控掌管的聲音。另一方面，
媒體也透過對外戰爭的相關報導，讓日本人民體認到世界各國文明、野蠻的不同 面貌，進而形塑了多樣的異己想像，更從中確立了何謂「大和」民族。可以說，
新聞媒體及其背後代表的印刷─資本主義，與日本帝國、日本民族的形成，有著密 不可分的關係。2 吉見俊哉的這段話，用來解釋這份關係，實在是再適合也不過了。
本節所要處理的，就是闡述日本媒體、帝國與異己想像三者之間的關係。首 先，將會就近代大眾媒體、特別是新聞報紙的發展脈絡作一概述；接著，則敘述 日本帝國在「文明啟蒙」與「國權鞏固」兩大發展方向下，如何分別箝制媒體新 聞；最後，則結合異己想像的主題，說明媒體與日本帝國如何合作、引導、進而 生產出一套異己論述。
一、 日本大眾媒體的發展脈絡
近代新聞之所以出現，與 15 世紀末古騰堡（Johannes Gutenberg）活字印刷術 的發明有很大的關係。活字印刷帶動了印刷工業的發展，使得歐洲各地於 16 世紀 開始出現一種刊載大小事的印刷物，稱為小冊子（Pamphlet）。這類傳單的內容包 羅萬象，舉凡天災人禍、外交事件、祭典遊行、奇聞軼事、科技新知等等，都是 典型主題。3 不同於歐洲，江戶幕府時代的日本，則是以「瓦版」作為傳遞這類知
1 吉見俊哉著、蘇碩斌譯，《媒介文化論──給媒介學習者的 15 講》（臺北：群學，2009），頁 19。
本書譯自吉見俊哉，《メディア文化論──メディアを学ぶ人のための 15 話》（東京：有斐閣，
2004）。此後本章採用此書之中譯，均以蘇版為準，惟書中提及「メディア」一詞時，多半譯為
「媒介」，少部分則採用較為普遍的「媒體」，蘇碩斌已在譯者說明中詳述原因（頁 X-XII）。但筆 者為求內文敘述統一，將多以「媒體」一詞統稱之。為尊重原譯者，特此說明。
2 在班納迪克‧安德森的著作中，已點出了大眾媒體、特別是報紙與十九世紀民族國家形成的關係。
見班納迪克‧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著、吳叡人譯，《想像的共同體──民族主義的起源與 散布（新版）》（臺北：時報文化，2012），頁 104-108。
3 吉見俊哉著、蘇碩斌譯，《媒介文化論──給媒介學習者的 15 講》，頁 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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循著以上敘述，其實已經可以追溯出新聞在現代媒體發展事業中的兩個脈絡：
第一，是在日本進入明治維新後逐步萌芽，以大新聞為主，以政治評論、政府批 判、經濟情勢為基礎而發展的新聞事業。這類新聞的重點，在於使政治人與經濟 人交換最新政經情報，故講求最新、最正確的消息報導，呈現的形式也以相對高 層的書寫文化為主。第二，則是源自江戶幕府時期即存在的傳統，以小新聞為主，
以市井巷談、八卦話題、社會娛樂為基礎而發展的新聞事業。這類新聞源自民間 的口耳相傳文化，並隨著近代印刷事業的發達而轉變為書寫新聞，強調能貼近庶 民生活感覺的報導形式。因此，報導多半不求真實，而是將新聞故事化，娛樂化，
讓資訊得以在一般庶民階層中被流傳消費。14
明治時期的日本新聞業，同時存在這兩大脈絡的新聞，其發行量與閱讀群也 各有不同。有關日本明治期新聞的發行量與讀者層，從表 4-1-1 中可看出，相較於
《東京日日新聞》、《郵便報知新聞》（後改名為報知新聞）等大新聞，《讀賣新聞》、
《朝日新聞》等小新聞的每日發行量都高於前者，顯示了小新聞的流通量更大，
範圍更廣，也更有機會將新聞訊息傳遞給一般大眾。而小新聞之所以擁有較廣的 流通量，與人口比例、新聞內容、印刷文體、新聞價錢等等都有關係，這些因素 影響了新聞的讀者群。15 除此之外，識字能力的高低也影響了民眾對新聞的選擇。
表 4-1-2 顯示，漢字較多的大新聞主要讀者均為官紳、豪農階級，而小新聞在庶民、
商人階級中則具有較高的人氣，至於無文字、以圖像為主的錦繪新聞，則為不識 字的下層民眾提供了另一種訊息傳遞的管道。16
14 兩個脈絡的區分概念，來自於吉見俊哉著、蘇碩斌譯，《媒介文化論──給媒介學習者的 15 講》，
頁 122-125；至於這兩類新聞在明治初期，特別是自由民權時期的蓬勃發展與衰退，則可見井田 輝敏，〈民権期ジャーナリスト〉，收錄於田中浩編，《近代日本のジャーナリスト》（東京：お 茶の水書房，1987），頁 95-115。
15 大新聞使用較多漢字，價錢也比小新聞來得高；而小新聞則使用較多かな文字及繪圖，價錢也 較低廉。
16 山本武利對明治期的新聞讀者層作了很詳盡的分析。讀者群的差異，除了有大、小新聞的差異 之外，還有東京府與其他地方的地域性差異、各職業階級類別的差異，而這些差異所造成的影 響，在不同時期也有著程度不一的改變。山本武利，《新聞と民眾：日本型新聞の形成過程》（東 京：紀伊國屋書店，1973）；山本武利，《近代日本の新聞読者層》（東京：法政大學出版局，19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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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 4-1-2 明治初期的識字階層
識字階層 教育程度 新聞的階層性 社會階層 識字者（かな+漢字） 中等教育以上 大新聞 士族、豪商、地主 準識字者（かな） 初等教育 小新聞 平民（上層）
非識字者（無文字） 無 錦繪新聞 平民（下層）
資料來源：土屋礼子，《大眾紙の源流──明治期小新聞の研究》，頁 47。
前兩章不斷提及的異己想像報導，可想而知，多半會集中出現在能吸引庶民 注意的小新聞之中。因為小新聞的報導取向較不受官方政治立場的涉入，報導目 的也不以追求真實訊息為優先，使得有關南方異己形象的敘述五花八門，宛如《山 海經》一般，得以完整地保存其誇大、獵奇與娛樂性質。另外，更因為小新聞設 定的讀者群是廣大的一般庶民，使這些異己想像內容得以更廣泛、更不受限的形 式，在日本中下階層流通。因此，小新聞成為日本人異己想像重要的產出基地。
二、 日本帝國與大眾媒體
大眾媒體做為西方文明的一環，與近代日本帝國的興起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
首先，新聞報紙的出現，提供人民一個知識流通的平台，不僅僅是政府「上意下 達」的宣傳工具，新聞也成為各階層、各地域人群「下意上達」的重要媒介。18 明 治以降，各式新聞接連誕生，來自不同身分的知識份子共同參與辦報，更呈現一 股與政府相互抵制的輿論力量；而後期商業性大眾新聞的茁壯，除了說明新聞經 營型態的改變，更代表大眾社會時代的來臨。因此，透過知識的流通，使得原先 四散各地的日本人群得以結合，進而凝聚國民意識，而後日本取得殖民地，更是 透過各種媒體形式傳遞訊息，以鞏固日本帝國。在十九世紀後期這個重要時刻，
新聞見證、促成了日本帝國的茁壯。
除此之外，作為西方文明代表的新聞，也扮演文明開化的重要角色，即所謂
「國之木鐸」，代表國家擔任文明啟蒙的指導者。19 這使政府最初對新聞採取保護 政策。明治政府最早公布的新聞相關法規，為明治 2 年（1869）的《新聞紙印行 條例》。而有關政府對新聞媒體的角色期許，在明治 4 年（1871）的《新聞紙條例》
18 「上意下達」與「下意上達」概念的討論，見山本武利，〈草創期のジャーナリスト群像〉，收 錄於田中浩編，《近代日本のジャーナリスト》，頁 3-19。
19 木鐸一詞出自《論語，八佾第三》：「天下之無道也久矣，天將以夫子為木鐸。」原意為銅鐘之 木舌，為孔子六藝教學之用具，取其振聾起瞶之用，後世則將木鐸引申為指導、教化者之意。
明治時期的知識份子，也會以木鐸一詞形容新聞及新聞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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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被條文明確化。該年 7 月 19 日，在新聞蓬勃發展之際，明治政府公布了《新聞 紙條例》，宣示新聞的功能：
◎ 新聞應以開啟人類知識為目的。
◎ 若人類知識開啟，便可破除頑固偏狹心態、導向文明開化之域。故應 不分內外，紀錄所有事實，並由繁化簡、由遠至近，以增廣讀者見聞，
為國家增添裨益。
◎ 新聞應警發勸戒人心，並務必記載有益於世的新發明器物。
◎ 若為無害之雜談、詼諧記載，可記錄。
◎ 文章應平易近人、避免奇字僻文。政府期待，新聞能啟蒙、開化不屬 於知識階層的庶民。20
由上可知，新聞自一開始就被官方賦予「文明開化」與「政治社會化推進」的重 要任務，成為政府向人民宣傳新知的媒介。21 除了官方之外，明治時期介紹西洋 新知的許多重要民間人物例如福澤諭吉，本身也是辦報人。福澤創辦《時事新報》， 標榜著「不偏不黨」的獨立新聞精神，一方面要擺脫自由民權時期新聞為政黨服 務、言論無法獨立公正的現象，另一方面也希望新聞以傳遞西方新知為主，不為 外界勢力所影響。22 在明治維新時期，新聞成為西方進步的象徵，也負載了教化 群眾的任務，其功能性在傳入日本之初便顯而可見。
大眾媒體見證日本帝國的成長，但更多時候，卻成為帝國對內鞏固國權、對 外戰爭擴張的共謀者。23 由於明治初期維新內亂，社會動盪不安，因此明治政府
大眾媒體見證日本帝國的成長，但更多時候，卻成為帝國對內鞏固國權、對 外戰爭擴張的共謀者。23 由於明治初期維新內亂，社會動盪不安，因此明治政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