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伊尹身分形象與思想內涵
第一節 伊尹身分形象
在伊尹傳說在竹簡中，主要呈現三種不同的身分形象，其一為有著烹飪之才 的庖人，如〈湯處於湯丘〉裡，小臣善於煮食調味，正好與《史記》所言「以滋 味說湯」之描述相契合，其二則為〈赤鳩之集湯之屋〉中的巫者形象，文中的小 臣不只負責烹飪，其後還遇見具有神力之巫烏，成為了天巫並治療夏桀之疾；其 三，伊尹在〈湯處於湯丘〉、〈湯在帝門〉中，為輔佐君王、適時給予提點的賢能 臣子，也就是後世所言之帝王師形象。
一、庖人
伊尹為後世人們所熟知的形象不外乎兩種，其一是媵臣庖廚的出身，其二則 是扶湯滅桀的功臣。《史記．殷本紀》對於伊尹的出身寫道：
伊尹名阿衡。阿衡欲奸湯而無由，乃為有莘氏媵臣，負鼎俎，以滋味說湯，
致于王道。1
司馬遷於此段文句中詳細指出伊尹仕湯的過程，首先言其苦無門路接近成湯，於 是成為有莘氏陪嫁臣子，而後背著鼎用烹飪手法來告訴成湯如何成就王道，這即 是點明伊尹是善於廚藝之人，因此可以成功說服成湯。
就目前傳世文獻而言，伊尹的庖廚形象最早見於戰國諸子之言，《墨子》一 書中即有伊尹為庖人的相關描述：
湯舉伊尹於庖廚之中，授之政，其謀得。（《墨子．尚賢上》）2
1 瀧川資言考證：《史記會注考證》（北京：文學古籍刊行社，1955 年 7 月），頁 200。
2 ［清］孫詒讓：《墨子閒詁》（北京：中華書局，2001 年 4 月），頁 47。
伊摯，有莘氏女之私臣，親為庖人，湯得之，舉以為己相，與接天下之政，
治天下之民。（《墨子．尚賢中》）3
昔伊尹為莘氏女師僕，使為庖人，湯得而舉之，立為三公，使接天下之政，
治天下之民。（《墨子．尚賢下》）4
《韓非子》也言：
上古有湯至聖也，伊尹至智也；夫至智說至聖，然且七十說而不受，身執 鼎俎為庖宰，昵近習親，而湯乃僅知其賢而用之。（《韓非子．難言》）5 伊尹為宰，百里奚為虜，皆所以干其上也，此二人者，皆聖人也，然猶不 能無役身以進，如此其汙也。（《韓非子．說難》）6
伊尹以中國為亂，道為宰于湯。（《韓非子．難一》）7
伊尹自以為宰干湯，百里奚自以為虜干穆公，虜所辱也，宰所羞也，蒙羞 辱而接君上，賢者之憂世急也。（《韓非子．難二》）8
《呂氏春秋》更寫道：
伊尹，庖廚之臣也；傅說，殷之胥靡也。皆上相天子，至賤也。（《呂氏春 秋．求人》）9
伊尹嘗居於庖廚矣，太公嘗隱於釣魚矣，賢非衰也，智非愚也，皆無其具 也。故凡立功名，雖賢必有其具然後可成。（《呂氏春秋．具備》）10
《墨子》言伊尹原為庖人，後得成湯賞識，進而獲得輔政之位，表現出一位被君 王提拔於庖廚之中的賢人形象。《韓非子》中的伊尹，地位卑微，但為了混亂的 世道，想盡辦法接近君王，刻畫出的是另一種憂國憂民的賢者形象。《呂氏春秋》
同樣呈現其曾屈於庖廚的過去，但目的在指出想要有所成，除了本身的賢、智外，
3 ［清］孫詒讓：《墨子閒詁》，頁 58-59。
4 ［清］孫詒讓：《墨子閒詁》，頁 68。
5 ［清］王先慎：《韓非子集解》（北京：中華書局，1998 年），頁 22。
6 ［清］王先慎：《韓非子集解》，頁 92。
7 ［清］王先慎：《韓非子集解》，頁 356。
8 ［清］王先慎：《韓非子集解》，頁 364。
9 ［戰國］呂不韋著，陳奇猷校譯：《呂氏春秋新校譯》（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 年），頁 1524。
10 ［戰國］呂不韋著，陳奇猷校譯：《呂氏春秋新校譯》，頁 1235。
也需具備其他的條件，如時勢。以上數則關於伊尹的記載，表示在百家爭鳴的戰 國時代，大多數人皆相信伊尹曾為地位低微的庖人，但對其廚藝卻無更多的描述，
可見在戰國傳世文獻中，伊尹的廚藝不是眾人關注的焦點。
近年來，竹書的出土證實伊尹為庖人之說在戰國時期已廣為流傳。但與傳世 文獻較不同的地方是，目前所見的竹書內容並無提及伊尹地位是否卑微，在庖人 身分的敘述上，反而多由側面描寫其廚藝上佳，如〈赤鳩之集湯之屋〉中，成湯 射獲赤鳩後，吩咐小臣將之烹煮，等待稍晚享用：
湯射之獲之，乃命小臣曰：「旨羹之，我其享之。」【簡 1】
而待小臣料理好赤鳩後，湯后紝巟便迫不及待想先嘗為快。雖文章中未言此羹美 味與否，但由紝巟為嚐羹湯而以小臣性命相要脅一事來看，那羹湯必定十分吸引 人，且紝巟食之後居然獲得了「昭然四荒之外，無不見也」的千里眼神力，此羹 之特殊可見一斑。
在〈湯處於湯丘〉裡，首段便寫出小臣為有莘女陪嫁而且對廚藝非常擅長，
人在食用其料理之後，身心靈皆有良好變化與提升，更讓小臣因此獲得商湯的青 睞，進而與之共同謀劃夏邦：
小臣善為食，烹之和。有莘之女食之，絕芳旨以出，身體順平，九竅發明，
以道心嗌，舒快以極。湯亦食之，曰：「允！此可以和民乎？」小臣答曰：
「可。」乃與小臣基謀夏邦。11
〈赤鳩之集湯之屋〉與〈湯處於湯丘〉內文大不相同，但同樣有小臣善烹煮的情 節描述，值得注意的是，伊尹所烹調之料理，皆有令人食之而獲得特殊效果之功，
無論是食材本身即帶有療效，或者是小臣煮食技巧高超，其實也是一種「以技喻 道」的手法，湯王對小臣手藝感到驚艷，而後便提出調和之道是否可用於治國安 邦的問題，這與《呂氏春秋．本味》篇可相互對讀：
湯得伊尹，……說湯以至味。湯曰：「可對而為乎？」對曰：「君之國小，
不足以具之，為天子然後可具。夫三群之蟲，水居者腥，肉玃者臊，草食 者膻。惡臭猶美，皆有所以。凡味之本，水最為始。五味三材，九沸九變，
火為之紀。時疾時徐，滅腥去臊除膻，必以其勝，無失其理。調合之事，
必以甘、酸、苦、辛、鹹。先後多少，其齊甚微，皆有自起。鼎中之變，
精妙微纖，口弗能言，志不能喻。……非先為天子，不可得而具。天子不
11 李學勤主編：《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伍）》（上海：中西書局，2015 年 04 月），頁 136-137。
可彊為，必先知道。道者止彼在己，己成而天子成，天子成則至味具。故 審近所以知遠也，成己所以成人也。聖人之道要矣，豈越越多業哉！」12 文中講述伊尹對湯侃侃而談煮食烹飪的相關看法，實則為司馬遷所述「負鼎俎，
以滋味說湯」的體現，湯問「至味」，小臣回答「為天子然後可具」，即是以此方 式告訴商湯，成就王業就如同烹調美味食物一般，食物本身暗示天子治理的對象，
即人民；五味三材的運用，則象徵天子治國所需之方法道理，其中之變化精妙不 可言，只能用心去體會、領悟。13
伊尹在〈赤鳩之集湯之屋〉中的料理是一個引子，導出伊尹逃離湯所在之處，
往夏地避禍而巧遇巫烏之事；〈湯處於湯丘〉則是以伊尹善於烹調食物為開端，
以吃了料理之後，對身心靈有助益的效果，成功使湯對其另眼相看，兩人進而由 此相謀成王之業，以求滅夏救世之法與治國安邦之方。在這兩篇簡文中，伊尹的 料理與煮食手藝皆是重要導引，是由成湯之小臣轉向歸附夏后之人、有莘女陪嫁 媵臣轉變為湯之帝王師的關鍵，其中戰國時人所欲表達的想法與政治主張不言而 喻，不論出身，只論真材實學，而伊尹的庖人形象也因此不停地被加工、填滿，
至今完善並廣泛流傳於世。
二、臣子
在先秦的傳世文獻中，伊尹負鼎干湯、輔佐商王滅夏，是十分賢能的臣子，
但伊尹究竟如何賢能，在諸子著作中的描述雖然少之又少，不過還是可以從中找 到一些蛛絲馬跡。《孟子》言伊尹「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進，亂亦進」、「聖 之任者也」、「樂堯舜之道」，並就「放太甲」事件讚其無私之心，簡而言之，孟 子眼中的伊尹為積極進取、負責任、行仁德、大公無私之人，是一位賢能的臣子。
《韓非子．難言三》謂伊尹對湯「七十說而不受」，可見伊尹非常有耐心及毅力。
而《管子》則從另一方面描寫伊尹的能力：
伊尹善通移輕重，開闔決塞，通於高下徐疾之策，坐起之費時也。（《管子．
地術》）14
昔者桀之時，女樂三萬人，端譟晨樂，聞於三衢，是無不服文繡衣裳者，
伊尹以薄之游女，工文繡纂組，一純得粟百鍾於桀之國。……故伊尹得其 粟而奪之流，此之謂來天下之財。（《管子．輕重甲》）15
12 ［戰國］呂不韋著，陳奇猷校譯：《呂氏春秋新校譯》（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 年），頁 744-746。
13 鄭瑞俠：〈中國早期文學社會邊緣角色研究〉，（南昌：江西人民出版社，2013 年 10 月），頁 33-36。
14 黎翔鳳撰、梁運華整理：《管子校注》（北京：中華書局，2004 年 6 月），頁 1352。
15 黎翔鳳撰、梁運華整理：《管子校注》，頁 1398。
就《管子》之說看來，伊尹不僅十分聰明，且懂得利用機會來壯大湯之國力，在
《管子》一書中，未描寫到伊尹是否有著如《孟子》所述般樂於堯舜之道的情懷，
但卻突出其很有才幹與遠見的部分，無怪乎商湯如此信任與倚重。
而在《呂氏春秋》中，伊尹的言行描述相當完備，不只有側面的描寫，其與 商湯的對談也被詳細道出，如〈先己〉篇，以欲治國必先治己身來回答湯如何取 得天下之疑問；〈本味〉篇為伊尹出身與「以滋味說湯」的具體對話內容；〈慎大〉
篇則為伊尹間夏的故事。16相比之下，在眾多先秦諸子著作中，《呂氏春秋》對 伊尹相關事蹟敘述的更臻於完善。
出土文獻的部分，最值得討論的就是伊尹到底是何種臣子的形象，〈尹至〉
中，伊尹發揮其伺察能力，帶回夏后的情報，給予湯強力的支持；而〈尹誥〉裡，
伊尹勸諫商湯務必以夏桀為借鑒，勿重蹈其亡國的覆轍，最後湯也採納伊尹的建 議，使用懷柔政策，安撫眾人並給予錢財田地及承諾。17這種君王問，臣子答的 對話方式，在〈湯處於湯丘〉與〈湯在帝門〉中更加顯著。前者描述湯多次探望 病中的小臣，對他人肯定小臣的才能，並提出自己的疑問請小臣指點：
有夏之德何若哉？【簡 12】
吾戡夏如台？【簡 13】
古之先聖人，何以自愛？【簡 15】
古之先聖人，何以自愛？【簡 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