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戰國竹書伊尹傳說相關文獻釋讀
第三節 〈赤鳩之集湯之屋〉釋讀
一、前言
〈赤 之集湯之屋〉出自《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參）》，共十五支簡，最後 一支簡簡背書有〈赤 之集湯之屋〉，是為篇題。整理者將「 」讀為「鵠」，並 指出此篇內容可能與《楚辭．天問》所載「緣鵠飾玉，后帝是饗」有關。108
簡文記載湯射獲一隻赤 交與小臣伊尹，並命其將之煮食作羹。不料，湯后 妻紝巟與伊尹偷嘗羹之事敗露，湯震怒不已，伊尹倉皇出逃於夏，途中受到湯之 詛咒而陷入危難，幸得巫烏相救，而後其附身於伊尹使之成為天巫，並告知夏后 天帝令他重病一事，其原因由二黃蛇、二白兔與二陵屯造成，進而解救夏后於病 痛之中。
〈赤 之集湯之屋〉偏向於神話傳說，與清華簡其它伊尹故事不太相同，如
《清華一．尹至》記述伊尹與湯盟誓，最終滅夏之事109；〈尹誥〉有「惟尹既及 湯咸有一德」，疑為《尚書》佚篇110；《清華伍．湯處於湯丘》與〈湯在啻門〉，
108 李學勤主編：《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參）》（上海：中西書局，2012），頁 166。
109 李學勤主編：《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壹）》，頁 127。
110 李學勤主編：《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壹）》，頁 132。
摻雜道、儒、墨等諸家思想，為戰國時人依託之言。111而在〈赤 之集湯之屋〉 文簡稱「簡帛網」），2013.01.10，http://www.bsm.org.cn/show_article.php?id=1802。
113 從網友 ma99 釋讀：〈《清華（參）》〈赤鵠之集湯之屋〉初讀〉29 樓，簡帛網，簡帛論壇，
http://www.bsm.org.cn/bbs/read.php?tid=3051&page=3，2013.01.12。
114 原整理者言此處所缺之字，疑即湯往某地之地名，「往」與下文「返」字為對文。黃傑〈初讀 研討會》（北京：清華大學出土文獻研究與保護中心主辦，2013.06.17-18）。〈王居〉釋文引自陳 偉：〈上博楚竹書《王居》新編校釋〉，武漢大學簡帛研究中心，
（視）而不能言。眾 （烏） （將）飤（食）之。 （巫） （烏）［六］曰： 代文明研究國際學術研討會》（北京：清華大學出土文獻研究與保護中心主辦，2013.06.17-18）。
118 整理者疑「 」讀為「撫」，訓為「安」，「楚」則解為「酸辛痛苦之意。」黃傑〈初讀筆記〉
夏句（后）乃 （訊）少（小）臣曰：「女（如）尔天 （巫），【10】而智（知） 帛論壇，http://www.bsm.org.cn/bbs/read.php?tid=3184，2014.06.05。
128 整理者將「 」括讀為「撤」。黃傑〈初讀筆記〉認為讀「徹」似更符合典籍用字習慣。王寧
一白兔【一四】不 （得），是 （始）為埤（畢）132，阜（覆）133者（諸） （屋）， 以 （御）134白兔。【一五】
三、問題討論
［一］曰
整理者讀此句為「曰古有赤鵠，集于湯之屋」，《說文》：「曰，詞也。」《楚 辭．招魂》注：「故，古也。」而「曰古」一詞見於史牆盤（《集成》10175）「曰 古文王」、楚帛書「曰故……包戲」等。（頁168）
姚小鷗與孟祥笑認為楚帛書、清華簡〈赤 之集湯之屋〉中「古」寫作「故」， 源於二者之間的通假關係，可知「曰」字表示開篇追敘往事，「古」字與下文相 連，表示所述為久遠之事，二者各有相應的意義內涵，不應連讀，此句應讀為「曰：
古有赤鳩，集于湯之屋」。135
林清源師提及「曰」或可通讀為「粵」，句首助詞。《書．堯典》：「曰若稽古 帝堯。」蔡沉集傳：「曰、粵、越通，古文作粵。曰若者，發語辭。《周書》『越 若來三月』，亦此例也。」136
君妤按：
姚小鷗與孟祥笑在其文章中舉出以「曰」字句開篇的多種傳世與出土文獻，
如：
132 整理者讀「埤」為「陴」，訓為城上女牆。丁若山疑此處讀為「萆／蔽」，指的是在屋上所加 的、用以起抵禦白兔作用的甲衣一類東西。侯乃峰大致認同丁若山的看法，但懷疑「埤」當讀爲
「貔」，即所謂能避邪鎮宅的「貔貅」。整句應釋讀為「其一白兔不得，是始爲埤（貔），阜（覆）
諸屋，以御白兔。」白於藍認為「埤」當讀為「畢」，「畢（或罼）」為古代專門用來捕獲雉兔的 網子。君妤按：整理者將「埤」讀「陴」，意謂築女牆以防白兔，此說可商，因逃跑的白兔原先 出現於屋樑，可見矮牆根本無法防範。而丁若山之說，在屋頂上鋪上一些甲衣類的東西，如用草 製成衰衣等等，用以抵禦白兔，較無根據。此處可從白於藍，將「埤」讀為「畢」，《說文》：「畢，
田罔也。」丁若山：〈讀清華三懸想一則〉，武漢大學簡帛研究中心，
http://www.bsm.org.cn/show_article.php?id=1807，2013.01.12。侯乃峰：〈清華簡（三）所見「倒 山形」之字構形臆說〉，武漢大學簡帛研究中心，http://www.bsm.org.cn/show_article.php?id=1811，
2013.01.14。白於藍：〈《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三）》拾遺〉，《中國文字研究（第二十輯）》（上 海：上海書店出版社，2014 年），頁 23。
133 此處從郭永秉（丁若山）將「 」釋讀為「覆」，此字似是用作一個有加、蓋、被、覆一類 意義的動詞的，應讀為「覆」，用為覆蓋、覆蔽之義。丁若山：〈讀清華三懸想一則〉，武漢大學 簡帛研究中心，http://www.bsm.org.cn/show_article.php?id=1807，2013.01.12。
134 整理者讀「 」為「御」。海天遊蹤認為可以考慮讀為「圄」，守也、禁囚也。君妤按：從整 理者。《詩‧邶風‧谷風》：「我有旨蓄，亦以御冬。」毛傳：「御，禦也。」白兔已逃跑，為防止 牠再度來犯，當以抵禦為上。「以守白兔」無法順暢解釋文意。海天遊蹤：〈《清華（參）》〈赤鵠 之集湯之屋〉初讀〉4 樓，簡帛網，簡帛論壇，http://www.bsm.org.cn/bbs/read.php?tid=3051&page=1，
2013.01.09。
135 姚小鷗、孟祥笑：〈清華簡《赤［鳥咎］之集湯之屋》開篇「曰」字的句讀問題〉，《中國文化 研究》，2014 年夏之卷。
136 林清源師於「源源家族讀書會」時提出此說，2016.1.18。
《尚書．堯典》：「曰若稽古帝堯……」
《尚書．堯典》：「曰若稽古帝舜……」
《尚書．皋陶謨》：「曰若稽古皋陶……」
《尚書．大禹謨》：「曰若稽古大禹……」
《楚辭．天問》：「曰遂古之初，誰傳道之？」
《 鐘》：「曰古文王，初盭龢於政。」
並將「曰若稽古」與「曰古」相比，以「曰若稽古」開篇的文獻用語更為典重，
而後者可視為「曰若稽古」的簡略寫法，凡追述往事的體材都可以採用「曰古」
一詞，而後更將此篇與〈天問〉相比，認為〈天問〉也該在開篇「曰」字後斷句。
其實，姚、孟之說有些類似省略主詞的敘述方式，〈赤鳩之集湯之屋〉言：「曰古 有赤鳩，集于湯之屋」並非以有人講述此故事作為開頭，實則以記敘的角度來追 述往史，「曰」應從林清源師之說，理解為句首助詞用法，《爾雅．釋詁》：「粵，
于，爰，曰也。」讀「粵」也可通。因此，從原先斷讀便可。
［二］赤
整理者言「 」應讀為「鵠」137。
侯乃峰與王寧的〈散札〉皆認為此字讀為「鳩」，侯乃峰另指出，除「九」
與「咎」聲較相近外，以「小說」情節而言，湯射獲為體型較小之「鳩」，較能 推動故事合情合理的發展138。
君妤按：
整理者分析「 」從「咎」聲，見母幽部；「鵠」字從「告」聲，見母覺部，
係對轉關係。侯乃峰於文中寫道「咎」與「九」皆屬見母幽部，較之於見母覺部 的「告」更爲接近。王寧也同意侯乃峰說法，並且舉出傳世文獻上的「皋陶」也 寫作「咎繇」，《上博二．容成氏》中作「叴秀」或「叴咎」，可知「咎」、「叴」
兩相通用，另，《上博一．孔子詩論》中「鳲鳩」之「鳩」即作「 」，甚至《天 問》中「緣鵠飾玉，后帝是饗」之「鵠」可能本為「鳩」字，「 」旁寫在左邊，
在轉寫中訛成「告」。
侯乃峰（網名「汗天山」）提及，「鳩」體型較「鵠」小，以至於湯很容易便 發現羹被偷嚐過，接下來才有小臣畏懼出逃之後續故事，此推論可信度非常高。
《本草綱目．禽部．林禽類》引《重廣補注神農本草併圖經》記載：
137 李學勤主編：《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參）》（上海：中西書局，2012 年），頁 166。
138 侯乃峰：〈《赤鵠之集湯之屋》的「赤鵠」或當是「赤鳩」〉，武漢大學簡帛研究中心，
http://www.bsm.org.cn/show_article.php?id=1786，2013.01.08。汗天山：〈《清華（參）》〈赤鵠之 集湯之屋〉初讀〉，簡帛網，簡帛論壇，http://www.bsm.org.cn/bbs/read.php?tid=3051&page=6，
53 樓，2013-01-13。
斑鳩
鳩肉［性味］味甘、性平、無毒。
［主治］明目，久吃可益氣，助陰陽。139
古人以鳩肉具「明目」療效，進而認為紝巟與小臣食之得「昭然四荒之外，無不 見也」的千里眼神力，亦可作為侯說之重要佐證，因此本論文採侯乃峰之說，將
「 」讀為「鳩」。
［三］脂 之
整理者認為「脂」，通「旨」，意為美。140
ma99 則提出此字或可讀為「皆」，旨為章母脂部、皆是見母脂部，兩字疊韻，
此句當是湯交代伊尹將所捕獲的鵠盡數烹煮。141 君妤按：
網友ma99 言「脂羹之」的「羹」用為動詞，「脂」可能為烹飪動詞，或是 副詞，並指出整理者說「脂」讀作「旨」可議，因「旨」未見副詞的用法，認為
「脂」字應讀為「皆」，旨為章母脂部、皆是見母脂部，可通假。又說道：
上文「曰故(古)有赤鵠，集于湯之屋」由「集」字可知鵠是一群的，湯所 得的鵠也可能不只一隻，此句當是湯交代伊尹將所捕獲的鵠皆羹之。
如從ma99 之說將「旨」若讀為「皆」，表示所獲數量不少，合煮之，雖遭偷食，
不易發現，據此可知ma99 之說不能成立。142而「集」也並非只有群鳥在木上之 意，《楚辭．九章．惜誦》：「欲高飛而遠集兮，君罔謂女何之？」朱熹注：「鳥飛 而下止也。」說明集也可能為一隻鳥飛至湯之屋上停留。143因此，此處可從整理 者之說，其舉《邶風．谷風》:「我有旨畜，亦以御冬。」之例，將「旨」訓為 美，再將「旨羹之」一句理解為「使羹美味」，意義通順。
［四］洀
整理者讀為「調」，發取之義。梁月娥讀為「盜」，偷取之義。144 網友汗天山認為此字應為「渝」字異體，讀為「偷」。145
139 ［明］李時珍：《本草綱目》（上海：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2010 年，金陵本），禽部第四十 九卷。 140 李學勤主編：《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參）》（上海：中西書局，2012），頁 168。
141 ma99：〈《清華（參）》〈赤鵠之集湯之屋〉初讀〉29 樓，簡帛網，簡帛論壇，
http://www.bsm.org.cn/bbs/read.php?tid=3051&page=3，2013.01.12。
142 林清源師於「源源家族讀書會」時提出此說，2016.1.18。
143 林清源師於「源源家族讀書會」時提出此說，2016.1.18。
144 梁月娥：〈說《清華（叄）》〈赤鵠之集湯之屋〉之「洀」〉，武漢大學簡帛研究中心，
http://www.bsm.org.cn/show_article.php?id=1793，2013.01.08。
吳雪飛則言「洀」為古「盤」字，通「班」，並指「孰」與「何」同，為疑 問副詞。
楊蒙生〈筆記〉認同吳雪飛讀「洀」為「班」之說，但仍將「孰」解為疑問 代詞。
君妤按：
整理者疑此字讀為「調」，並舉《漢書．王莽傳》「惟公多擁選士精兵，眾郡 駿馬倉穀帑藏皆得自調」注：「調，謂發取也」為證，其義為徵收、調集。梁月 娥已在其文中指出「調」的對象是眾郡的駿馬、倉穀、帑藏，並且是有一定規模 的調用，讀「孰調吾羮」即「誰發取、徵調了我的肉羮」顯得很不自然。
梁月娥認為「洀」從「舟」聲，「舟」在章紐幽部，「章」紐古歸端組，與定 紐宵部的「盜」字音近，所以「洀」可讀為「盜」，表示偷取。但梁月娥又說出 土戰國竹簡「盜」字多用從「兆」聲的「逃」或「覜」來表示，如《郭店．老子》
與《上博（二）．容成氏》裡的「覜惻」，皆讀為「盜賊」146。可見時人多以從「兆」
與《上博（二）．容成氏》裡的「覜惻」，皆讀為「盜賊」146。可見時人多以從「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