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伊尹身分形象與思想內涵
第二節 思想內涵
在目前出土的伊尹相關楚簡文獻中，〈湯處於湯丘〉與〈湯在帝門〉二篇思 想最為突出，整理者說〈湯處於湯丘〉反映了春秋、戰國時期的政治風尚；〈湯 在帝門〉以湯與伊尹為依託，成文當在戰國時代。對於流傳千百年的古書，李學 勤曾言：
22 李學勤主編：《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三）》（上海：中西書局，2012 年），頁 167。
23 宋兆麟：《巫與巫術》（成都：四川民族出版社，1989 年 5 月），頁 32-33。
24 劉子珍：〈清華簡《赤鵠之集湯之屋》所見古代巫術傳統淺說〉，《唐山文學》，2015 年第 5 期。
25 宋鎮豪：《商代社會生活與禮俗》（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0 年），頁 152-153。
26 李學勤主編：《十三經注疏．禮記正義》（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 年 12 月），頁 666。
27 李宛庭學姊於源源家族讀書會時給予的意見，2017.02.08。
古書開始出現時，內容較少。傳世既久，為世人愛讀，學者加以增補，內 容加多，與起初有大不同。28
除了整補、刪減外，後人重編、修改古籍，也是十分常見之事。李零解釋古 籍的形成是層累的，其多經後人整理、附益與增飾。29因此，古書的內容就容易 被後世的各種因素所影響，如社會思潮、背景等。目前為所見之伊尹傳說，即是 在這樣的情形下，逐漸形成傳說故事。而〈湯處於湯丘〉與〈湯在帝門〉二篇被 認為成文較晚，這與春秋以前，學在官府，私人無著書立說的條件，而戰國時期 百家爭鳴，各家學派無不著書立說，或「述而不作」，或依託古人，幫自家學說 尋找立論根據相關聯。30這種藉由上古聖王與賢臣之口以傳達自身之思想脈絡，
為這時代普遍的情況。
一、黃老刑名
（一）氣論
整理者在〈湯處於湯丘〉與〈湯在帝門〉篇首說明寫道：
作者強調「敬天」、「尊君」、「利民」思想，與戰國時期黃老刑名思想很接 近，這對於研究早期黃老刑名之學的產生，乃至形成，有一定的參考意義。
（〈湯處於湯丘〉）31
簡文論氣以人之生老病死為始終；論成邦之道則在於政簡刑輕，務求成效；
論天、地則多言眾神。全篇所反映思想頗為龐雜。……論氣與生命之間的 關係，與道家之行氣養生似有關聯。（〈湯在帝門〉）32
《莊子．知北游》言「人之生，氣之聚也。聚則為生，散則為死。」此為「天地 一氣」之氣化宇宙論，〈湯在帝門〉所言則與其說是和道家行氣養生似有關連，
不如直說其與「黃老道家」有著密切的關係。
「黃老」盛行於戰國秦漢間，《漢書》言其為「清虛以自守，卑弱以自持，
此君人南面之術也」，漢人皆稱「黃老」為「道家」，此種思想與《老子》精神有 某些程度上的契合，但其也轉化了老子的雌柔哲學與無為無不為的思想，並兼論
28 李學勤把新發現的簡帛書籍與現存古書對比後，將古書的產生和流傳過程容易出現的情況歸 結為以下：佚失無存、名亡實存、為今本一部、後人增廣、後人修改、經過重編、合編成卷、篇 章單行、異本並存、改換文字等十種。詳見李學勤：〈對古書的反思〉，《當代學者自選文庫：李 學勤卷》（合肥：安徽出版社，1998 年 12 月），頁 15-19。
29 李零：〈出土發現與古書年代的再認識〉，《李零自選集》，頁 30-31。
30 鄭樑生：《史學方法》（臺北：五南圖書出版，2002 年 7 月），頁 71-72。
31 李學勤主編：《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伍）》（上海：中西書局，2015 年 04 月），頁 134-140。
32 李學勤主編：《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伍）》（上海：中西書局，2015 年 04 月），頁 141-148。
形神修養的問題33，如《管子》的〈內業〉等四篇即使用精氣去詮釋形神上的問 題，說明「氣」是可隨時變化、無固定形式的流動物質，也是生命的本源：
夫道者，所以充形也。〈內業〉34 氣者，身之充也。〈心術下〉35
在《管子》之中，「道」與氣、精氣無所差別，天地萬物皆由之構成，「凡人之生 也，天出其精，地出其形，合此以為人；和乃生，不和不生。」36這剛好能與〈湯 在帝門〉互相對讀，簡文說道「唯彼五味之氣，是哉以為人」37，人由氣生，且 氣的狀態直接連繫於人體，氣之盛衰造成人之狀態好壞，其氣盛、氣昌、氣充盈，
其人生命力越強健、旺盛；反之，其氣蹙、氣絮亂，其人則老、病甚至死亡，《管 子．內業》也出現相似的思想：
精存自生，其外安榮，內藏以為泉原，浩然和平，以為氣淵。淵之不涸，
四體乃固，泉之不竭，九竅遂通，乃能窮天地，被四海。38
「精氣」越充足，人則光彩煥發於外，身體康健、九竅暢達，與簡文表達之內涵 不謀而合，無怪乎整理者言此種氣論似乎與道家有關。
（二）因時
司馬談在〈論六家要旨〉謂道家是一種「術」，終極目的是希望達到「指約 而易操，事少而功多」、「立俗施事，無所不宜」等，其實這就是《漢書》所謂的
「君人南面之術」，而要達到上述所言的目的，黃老帛書就提出一個「時」的觀 念39：
《十大經．觀》：「毋亂民功，毋逆天時」40
《十大經．觀》：「聖人不巧，時反是守」41
《十大經．兵容》：「聖人之功，時為之庸」42
33 陳麗桂：《戰國時期的黃老思想》（臺北：聯經出版，1991 年），頁序 2。
34 黎翔鳳撰、梁運華整理：《管子校注》，頁 932。
35 黎翔鳳撰、梁運華整理：《管子校注》，頁 778。
36 黎翔鳳撰、梁運華整理：《管子校注》，頁 945。
37 李學勤主編：《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伍）》（上海：中西書局，2015 年 04 月），頁 141-148。
38 黎翔鳳撰、梁運華整理：《管子校注》，頁 938。
39 陳麗桂：《戰國時期的黃老思想》（臺北：聯經出版，1991 年），頁 107-108。
40 陳鼓應：《黃帝四經今注今譯：馬王堆漢墓出土帛書》（北京：商務印書館，2007 年），頁 223。
41 陳鼓應：《黃帝四經今注今譯：馬王堆漢墓出土帛書》，頁 229。
42 陳鼓應：《黃帝四經今注今譯：馬王堆漢墓出土帛書》，頁 280。
這其實也就是《老子》：「動善時」之延伸，繼承且轉化「侯王若能守之，萬物將 自化」的概念，強調時機的重要性，應審時而動，見機而作。43
〈湯在帝門〉簡文即提到：「起役時順，民服不痛，此謂美役；起役不時，
大費於邦，此謂惡役」44，造成美役與惡役的最大原因，就是此處之「時順」與
「不時」，其與黃老道家強調「因時」有關，「因」即為順勢之意，看似消極的無 為等待，實則為積極的蓄勢待發，簡文意指君王要善於掌握、等待時機，以順勢 推動勞役等社會的政策或變革，不造成人民的負擔與痛苦，這才是美役的表現，
也是印證司馬談所說「與時推移，應物變化」其中之一例。
二、尚賢思想
春秋戰國時期，社會動盪，周世衰微，諸侯霸者林立，對於人才的重視也顯 露在各方面，《論語》即記載：
哀公問曰：「何為則民服？」孔子對曰：「舉直錯諸枉，則民服；舉枉錯諸 直，則民不服。」45
讓有德性的人上位，人民才為心服，換言之，若讓無德之人上位，則人民不會甘 願臣服。由此也可看出，是否選賢選德關乎民心向背，〈尹誥〉中即有人民與君 王離心，則國家衰敗滅亡是遲早的事。而在〈湯處於湯丘〉中，伊尹患疾，湯執 意多次探望，離開時都已經入夜，有大臣諫言規勸，湯反而以伊尹賢能，有功於 國家百姓為由，說若自己不見伊尹，那百姓會怎麼看待君王呢？這即反映是否善 待賢才，百姓都看在眼裡，如孔子言：「舉直錯諸枉，則民服」。
〈湯處於湯丘〉中，湯探望病中的伊尹，與《墨子．貴義》有極其相似之處，
整理者指出，〈貴義〉即有可能取材自簡文。46〈貴義〉原文如下：
昔者，湯將往見伊尹，令彭氏之子御。彭氏之子半道而問曰：「君將何之？」
湯曰：「將往見伊尹。」彭氏之子曰：「伊尹，天下之賤人也。若君欲見之，
亦令召問焉，彼受賜矣。」湯曰：「非女所知也。今有藥此，食之則耳加 聰，目加明，則吾必說而強食之。今夫伊尹之於我國也，譬之良醫善藥也。
而子不欲我見伊尹，是子不欲吾善也。」因下彭氏之子，不使御。47
43 蕭萐父：〈《黃老帛書》哲學淺議〉，陳鼓應主編：《道家文化研究》第三輯（臺北：文史哲出 版，1990 年 8 月），頁 265-273。
44 李學勤主編：《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伍）》（上海：中西書局，2015 年 04 月），頁 141-148。
45 李學勤主編：《十三經注疏．論語注疏》（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 年 12 月），頁 21。
46 沈建華：〈清華簡《唐（湯）處於唐丘》與《墨子．貴義》文本〉，《中國史研究》2016 年第 1 期。
47 ［清］孫詒讓：《墨子閒詁》，頁 441-442。
墨子將伊尹比喻為「良醫善藥」，並且也從側面描寫了成湯的禮賢下士形象，同 時讚揚了君臣二人，與〈湯丘〉記述成湯不辭勞苦的探望小臣，不謀而合。《孟 子》也有成湯多次聘迎伊尹的相關記載，顯現戰國時代「尚賢」的風氣。而與〈湯 丘〉類似的文章可不只有〈貴義〉，《呂氏春秋．下賢》也有記載類似的故事，只 不過主角換成了齊桓公與小臣稷：
齊桓公見小臣稷，一日三至弗得見。從者曰：「萬乘之主，見布衣之士，
一日三至而弗得見，亦可以止矣。」桓公曰：「不然。士驁祿爵者，固輕 其主；其主驁霸王者，亦輕其士。縱夫子驁祿爵，吾庸敢驁霸王乎？」遂 見之，不可止。48
等於雜揉了《孟子．萬章上》中成湯數次往返找尋伊尹，與《墨子．貴義》中成 湯前往見伊尹的故事情節，可見當代對於君王用人唯賢、禮賢下士思想的推崇。
而「尚賢」這一選才思想，打破血緣宗族的限制，《墨子．尚賢》也道：
尚欲祖述堯舜禹湯之道，將不可以不尚賢。夫尚賢者，政之本也。夫尚賢 者，政之本也。49
強調選拔人才的重要性，此舉關係到國家的政治興衰，除了伊尹外，皋陶、傅說 等傳說，也帶有強烈的時代元素，在傳說中，他們三人皆是出身低微，處於社會 底層，而後君臣相遇、相知，最終獲得高位，展現治國長才與抱負，只要能帶給 國家強盛、百姓安康，舉賢與血統沒有絕對的關係。〈湯丘〉也言伊尹能「展彰 百義，以和利萬民」，對社會、百姓如此重要之人，君王如果不見，等於是懈怠 政事，更可能禍及國家根本，無怪乎成湯這麼重視。
48 ［戰國］呂不韋著，陳奇猷校譯：《呂氏春秋新校譯》（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 年），頁 887。
49 ［清］孫詒讓：《墨子閒詁》，頁 48-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