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戰國竹書伊尹傳說相關文獻釋讀
第二節 〈尹誥〉釋讀
一、前言
〈尹誥〉一文，整理者認為是《尚書》佚篇，或名〈咸有一德〉，內容即為 商湯與伊尹在伐夏行動結束後，君臣二人共同探討夏之所以滅亡的原因及該如何 借鑒以興己邦之事。59學者多以〈尹誥〉此篇證古文尚書〈咸有一德〉為偽作，
如廖名春60、劉國忠61、陳民鎮 62、杜勇 63、謝維揚64、季旭昇65、李守奎66等。
另有些學者對整理者之說抱有疑問，如黃懷信認為此篇為隱抄伊尹事語之文67； 楊善群則表示清華簡〈尹誥〉與古文〈咸有一德〉是兩篇不同的文章68；何志虎 指出此篇稱為〈尹謨〉更為恰當69；魯普平也認為此篇簡文不符合《尚書》「誥」
類文體，且內容雜亂貌似拼湊而成70；張兵表示篇名〈尹誥〉無問題，但其不能 為證明今本《咸有一德》之偽提供有力證據。71
部份學者對於清華簡〈尹誥〉篇名存有疑慮是可理解的，《說文》：「誥，告 也。」「誥」是在上者詔告在下者之辭72，如〈大誥〉，文中記述周公告誡屬下之 言，又如〈酒誥〉，記述周公對衛國君臣頒佈禁酒令的告誡之辭。但《尚書》中 也有〈召誥〉，記載了召公對成王之叮囑、〈洛誥〉敘述成王與周公君臣間的對話，
由此可知清華簡〈尹誥〉中，伊尹告誡湯要以夏朝的覆滅為前車之鑑，銘記於心，
也可屬此番的「誥」類文獻，因此，此篇以〈尹誥〉為題是沒有問題的。
59 李學勤主編：《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壹）》（上海：中西書局，2010 年 12 月），頁 132-134。
60 廖名春：〈清華簡與《尚書》研究〉，《文史哲》2010 年第 6 期，頁 125。
61 劉國忠：〈走進清華簡〉（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11 年），頁 124-125。
62 陳民鎮：〈清華簡《尹誥》釋文校補〉，《中華文化論壇》2011 年 4 月，頁 110。
63 杜勇：〈清華簡《尹誥》與晚書《咸有一德》辨偽〉，《天津師範大學學報》2012 年第 3 期，頁 20。 64 謝維揚：〈從《清華簡（壹）》看古文成書和流傳的一些問題〉，《清華簡研究（第一輯）》，（上 海：中西書局，2012 年 12 月），頁 335。
65 季旭昇：《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壹）讀本》（臺北：藝文印書館，2013 年）。
66 李守奎：〈漢代伊尹文獻的分類與清華簡中伊尹諸篇的性質〉，《深圳大學學報》2015 年第 3 期，頁42。
67 黃懷信：〈由清華簡《尹誥》看《古文尚書》〉，《魯東大學學報》2012 年第 6 期，頁 67。
68 楊善群：〈清華簡《尹誥》引發古文《尚書》真偽之爭──《咸有一德》篇名、時代與體例辨 析〉，《學習與探索》2012 年第 9 期，頁 141。
69 何志虎：〈關於《尚書》的幾個問題──與劉國忠博士商榷〉，《寶雞文理學院》2012 年第 2 期，頁31。
70 魯普平：〈清華簡《尹誥》篇名擬定之商榷〉，《哈爾濱學院學報》2014 年第 2 期，頁 72。
71 張兵：〈清華簡《尹誥》與《咸有一德》相關文獻梳理及其關系考論〉，《濟南大學學報》2016 年第1 期，頁 27。
72 羅聯添、張蓓蓓、戴景賢、方介編：《國學概要》（臺北：巨流圖書出版，2009 年 9 月），頁 162-163。
二、釋文
的「及湯」》，復旦網，http://www.gwz.fudan.edu.cn/old/SrcShow.asp?Src_ID=1373，2011.01.10。
74 從廖名春將「念」訓為「思」，「尹念天之敗西邑夏」，即為伊尹思考西邑夏為何會被天所敗，
被上天拋棄的問題。廖名春：〈清華簡《尹誥》研究〉，《史學史研究》2011 年 2 年，頁 111。
75 從蘇建州隸為「 」，讀為「虔」，有「殺、翦除、滅絕」的意思，與《史記．夏本紀》：「桀 不務德而武傷百姓」不謀而合。另，劉洪濤認為「氒眾」是「絕」的賓語，可從。「夏自絕其有 民，亦惟厥眾」，兩句為互文關係，意即夏武傷其民與眾。蘇建州：〈《清華簡》考釋四則〉，復旦 網，http://www.gwz.fudan.edu.cn/old/SrcShow.asp?Src_ID=1368，2011.01.09。劉洪濤：〈清華簡《尹 至》、《尹誥》研讀札記（附：《尹至》、《尹誥》、《程寤》釋文）〉學者評論，復旦大學出土文獻與 古文字研究中心，http://www.gwz.fudan.edu.cn/Web/Show/1352，2011.01.06。
76 此處從張崇禮斷讀，「厥辟作怨于民，民復之，用離心」，「用」，在此為連詞，表示結果，整
整理者言「咸有一德」，《禮記．緇衣》鄭注：「咸，皆也。君臣皆有壹德不
君妤按：
眾學者對於「咸有一德」的想法大同小異，除虞萬里、何志虎將「德」歸於 為湯獨有外，大多數學者認為此「德」為湯與伊尹皆具備。
此「德」整理者未言明；廖名春認為是與民共享共有而不專利獨佔之德；孫 飛燕、沈培、季旭昇、張崇禮皆將「德」訓為心意、行為，有了共同的意志，君 臣就不會相互猜忌與懷疑，可以共同完成目標；而黃懷信、劉國忠、馬楠分別將
「一德」解為恆一不二之德、純一之德，未多作解釋，不免有些空泛。在此篇簡 文中，陳民鎮表示「惟尹既及湯咸有一德」為全文概括的想法是正確的，而「咸 有一德」應為孫飛燕提出之「同心同德」，且此「同心同德」與張崇禮所說後文 之「離心」是相互關聯的。本篇即是說明人民與夏王離心以至於王朝不穩，我們 應以此為鑑，協和友邦侯國，使他們歸順於我朝，並給予眾人堅定的承諾，這樣 才能達到天下歸心的狀態，與前文「咸有一德」互相呼應。
［二］我克 我
整理者將「 」讀為「協」，「 」讀為「友」，眾學者從之。（頁 134）
劉國忠指出「友」應為「盟友」，「我克協我友」這句話是說，我們能夠協同 我們的盟友。94
廖名春認為簡文「我克協我友」，是說要盡力協和自己的友邦。95 黃懷信指「友」，即「友邦」。96
虞萬里認為此處之「友」，應指協同成湯和伊尹翦滅夏桀的諸侯國。97 申超將此處之「友」解為歸降商湯的夏臣。98
君妤按：
劉國忠、廖名春與黃懷信，皆言「友」為「友邦」，虞萬里認為此處「友」
應指與成湯共同伐桀的諸侯國，申超則表示若將「友」解為「友邦」，於上下文 意不合，「友」應另有所指，當指歸順商湯的夏朝貴族大臣。
就文義上而言，簡文此處之「友」，當指「友邦」無疑，虞萬里舉〈泰誓〉、
〈牧誓〉「友邦冢君」及〈大誥〉中注為「友國諸侯」為證，可從。《左傳．昭公 四年》：「商湯有景亳之命」，《史記．夏本紀》：「湯修德，諸侯皆歸湯，湯遂率兵 以伐夏桀。」《史記．殷本紀》：「湯乃興師率諸侯，伊尹從湯，湯自把鉞以伐昆 吾，遂伐桀。」這些與成湯共同討伐夏桀的諸侯國即是簡文中之「友」，後文敘 述湯「乃至眾於亳中邑」，也是符合《史記》中成湯滅夏後，作〈湯誥〉以號令
94 劉國忠：〈走進清華簡〉（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11 年），頁 124-125。
95 廖名春：〈清華簡《尹誥》研究〉，《史學史研究》2011 年 2 年，頁 112。
96 黃懷信：〈由清華簡《尹誥》看《古文尚書》〉，《魯東大學學報》2012 年第 6 期，頁 67。
97 虞萬里：〈由清華簡《尹誥》論《古文尚書．咸有一德》之性質〉，《清華簡研究（第一輯）》，
（上海：中西書局，2012 年 12 月），頁 35。
98 申超：〈清華簡《尹誥》「我克協我友，今惟民遠邦歸志」試說〉，簡帛網，
http://www.bsm.org.cn/show_article.php?id=1672，2012.04.20。
這些友邦諸侯之說。
［三］今隹民遠邦 志
整理者認為「遠邦歸志」是指去其家邦者有回歸之志。（頁 134）
劉國忠表示「遠邦」應指原來離開故土的人民，「歸志」，指回歸的意願，「今 惟民遠邦歸志」是說，如今那些離開故土的人們都有回歸的意願。99
廖名春認為「遠邦」指遠國，「歸志」之「歸」，當訓為「不返」，也就是離、
出走之意，簡文「遠邦歸志」，當指遠方之國的背離之心，而「民」可讀為「泯 滅」之「泯」，「民遠邦歸志」即泯滅遠方之國的背離之心。這是伊尹貢獻給商湯 的對內對外之策。100
黃懷信表示「民」為衍字，「遠邦歸志」謂遠邦有歸附之心。101
虞萬里將「我克協我友，今惟民遠邦歸志」解為：我之所以能協和友邦侯國，
共同翦滅夏桀，只是因為民心向著大邑商之緣故。102
張崇禮將「今惟民遠邦歸志」斷讀為「今惟民，遠邦歸志」，大意為現在只 需協和我們的民眾，就可使遠方的國家歸服，統一天下。103
申超認為「今惟民遠邦歸志」之「民」指的是夏民，而非商民。104
王挺濱認為將「民」理解為衍文沒有十分的必要，也可以說「遠邦」是「民」
的後置定語，可將此句斷讀為「今惟民遠邦，歸志」。105
陳民鎮以為「遠邦」與上文「民」對言，指「遠裔之邦」，「今惟民遠邦歸志」
即謂遠邦亦有歸附之心。季旭昇從之。106
馬楠言「遠邦歸志」是指遠邦之夏民皆有歸商之志。107 君妤按：
湯與伊尹已翦滅了夏桀，首要之事即是恩威並施，〈尹至〉云：「湯盟質及尹，
茲乃柔，大傾。湯往征弗附」，便是如此，不歸順於我朝之國已被征伐，「今惟民 遠邦歸志」可從虞萬里之說，謂遠邦民心向著大邑商。
整理者言「遠邦歸志」即「去其家邦者有回歸之志」，申超更表示若將此句 解為「遠邦有歸附之心」於上下文義不可通，後接「嗚呼！吾何祚於民，俾我眾
99 劉國忠：〈走進清華簡〉（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11 年），頁 124-125。
100 廖名春：〈清華簡《尹誥》研究〉，《史學史研究》2011 年 2 年，頁 112。
101 黃懷信：〈由清華簡《尹誥》看《古文尚書》〉，《魯東大學學報》2012 年第 6 期，頁 67。
102 虞萬里：〈由清華簡《尹誥》論《古文尚書．咸有一德》之性質〉，《清華簡研究（第一輯）》，
（上海：中西書局，2012 年 12 月），頁 35。
103 張崇禮：〈清華簡《尹誥》考釋〉，復旦網，
http://www.gwz.fudan.edu.cn/old/SrcShow.asp?Src_ID=2400，2014.12.17。
104 申超：〈清華簡《尹誥》「我克協我友，今惟民遠邦歸志」試說〉，簡帛網，
http://www.bsm.org.cn/show_article.php?id=1672，2012.04.20。
105 王挺濱：〈清華簡《尹誥》「遠邦歸志」考〉，復旦網，http://www.gwz.fudan.edu.cn/Web/Show/2082，
2013.06.30。
106 陳民鎮：〈清華簡《尹誥》釋文校補〉，《中華文化論壇》2011 年 4 月，頁 110。
107 馬楠：《周秦兩漢書經考》（北京：清華大學歷史學博士論文，2012 年 5 月），頁 216-218。
勿違朕言？」顯得突兀，且又在文中表示此段大意為：「伊尹安撫了歸順商湯的 夏朝貴族降臣，但夏民卻因遷徙有人心不安的跡象。接下來商湯向伊尹諮詢解決 的辦法，伊尹的建議是採取懷柔、賞賜的辦法化解這一潛在的危機。」但如依此 言，「我克協我友」與「今惟民遠邦歸志」兩者間關聯即更薄弱了，簡文前言君 臣同心同德，伊尹說現在天下民心已向著我朝，成湯問如何才能讓眾人不違背自 己的話，是指伊尹曾說要君王以夏桀為鑑之事。因此，此處宜應將「遠邦歸志」
理解為「遠邦民心歸附於商」。
四、譯文
伊尹已經和湯同心同德，相互信任不猜疑。伊尹思考上天讓西邑夏敗亡的原 因，說道：「是夏桀傷害了自己的人民，不是人民不和他守住城邑。他作怨于人 民，人民報復他，於是君民離心，而我朝翦滅了夏，現在您何不以此為鑑呢？」
伊尹又說：「我朝要協和共同伐夏之友邦侯國，使遠方民心也向著大邑商。」湯 問：「嗚呼！我要怎麼做，才能讓眾民不違背我的命令呢？」伊尹說：「您可以賞
伊尹又說：「我朝要協和共同伐夏之友邦侯國，使遠方民心也向著大邑商。」湯 問：「嗚呼！我要怎麼做，才能讓眾民不違背我的命令呢？」伊尹說：「您可以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