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戰國竹書伊尹傳說相關文獻釋讀
第一節 〈尹至〉釋讀
一、前言
〈尹至〉收錄於《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壹）》，整理者指出〈尹至〉簡文是 記述伊尹由夏返商，向商湯稟報夏后失德以致人民生活困苦的情形，隨後兩人盟 誓滅夏一事，而此事正好可與多種傳世文獻相互參看。1肖芸曉將〈尹至〉與《呂 氏春秋．慎大》對比，發現兩篇相似度非常高，且根據簡背刻畫線與竹節，竹書
〈赤鳩之集湯之屋〉與〈尹至〉、〈尹誥〉三篇應為同卷，內容也都與伊尹有關，
是有意識地編聯。2 二、釋文
隹（惟）尹自 （夏） （徂）白（亳）， 至才（在）湯=（湯。3湯）曰：
「各（格），女（汝）亓（其）又（有）吉志？」［一］尹曰：「句（后）！我逨
（來）。 （越）4今昀=（恂恂）5。余 （微）6亓（其）又（有） （夏）眾 7【一】
1 可與〈尹至〉對讀的傳世文獻如《書．湯誓》、古本《竹書紀年》、《史記．殷本紀》等等，且 簡文所敘述之內容近似《呂氏春秋．慎大》。詳見李學勤主編：《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壹）》（上 海：中西書局，2010 年 12 月），頁 127-131。
2 肖芸曉：〈試論清華竹書伊尹三篇的關聯〉，武漢大學簡帛研究中心主編：《簡帛（第八輯）》（上 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 年 10 月），頁 471-476。
3 「 」字從郭永秉之說，依黃天樹推斷，此乃表示夜間時稱，「 至在湯」表示伊尹在夜裡的 某個時候來到了湯所在之處。詳見郭永秉：〈清華簡《尹至》「 至在湯」解〉，收入其論文集《古 文字與古文獻論集續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 年 8 月 1 日）。
4 李學勤將「越」訓為「及」，可從。李學勤主編：《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壹）》，頁 127-131。
5 「昀=」從子居、陳民鎮讀為「恂恂」，訓為恭謹貌或恐懼貌。君妤按：雖從子居與陳民鎮之說，
將「恂恂」訓為恭謹貌或恐懼貌，但此處伊尹感到恐懼與自身是否為間諜似無太大的關係，夏桀 的暴政使社會動盪，這才是他恐懼的原因，又肖芸曉指出〈尹至〉、〈尹誥〉與〈赤鳩之集湯之屋〉
有明顯的關聯性，且和《呂氏春秋．慎大》部分文句近似，〈尹至〉的「恂恂」與〈赤鳩之集湯 之屋〉的「棼棼恂恂」、〈慎大〉篇中的「紛紛分分」應為異文關係，這也是本文將「昀=」讀為
「恂恂」的重要原因。而前文所提及湯問伊尹是否有滅夏的堅定意志，伊尹懷著恐懼擔憂之心述 說了夏地的情形，後與湯盟誓滅夏。讀來文意通暢，因此，此處「昀=」讀為「恂恂」是可信從 的。另，原考釋讀「昀＝」 為「旬日」，於上下文意也可通讀，可備一說。子居：〈清華簡《尹 至》解析〉，http://www.confucius2000.com/admin/list.asp?id=5146，2011.12.19。陳民鎮：〈清華 簡《尹至》集釋〉，復旦網，http://www.gwz.fudan.edu.cn/old/srcshow.asp?src_id=1647，2011.09.12。
肖芸曉：〈試論清華竹書伊尹三篇的關聯〉，簡帛網，
http://www.bsm.org.cn/show_article.php?id=1834，2013.03.07。
6 從王寧將「 」讀為「矀」。君妤按：「矀」有伺視意，這裡指伊尹察覺到夏眾不吉之狀。詳見 王寧（知北游）：〈說「民」與「眾」〉，http://blog.sina.com.cn/s/blog_57c4f8f10101fnfn.html，
2012.12.15。
［不］吉好8，亓（其）又（有）句（后） （厥）志亓（其）倉（喪）9，龍（寵） 記〉學者評論，〈復旦網〉，http://www.gwz.fudan.edu.cn/old/SrcShow.asp?Src_ID=1166，2010.05.30。
17 從復旦讀書會之說，將「 」讀為「附」。復旦讀書會：〈清華簡《尹至》、《尹誥》研讀札記
亓（其）又（有） =（夏。夏） （料）20民內（入）于水21，曰：「 （戰）！」
帝曰：「一勿遺。」【五】
三、問題討論
［一］吉志
整理者言「吉志」，《說文》：吉，「善也」；志，「意也」。〈盤庚下〉：「歷告爾 百姓于朕志。」
廖名春認為「吉志」，善意，好的打算。「其有吉志」，大概是有好的打算，
好的想法。22
沈建華將「吉志」訓為「好的主意」。23
黃懷信懷疑此「志」當作「言」，或是因下文「厥志」之「志」而誤。吉言，
即好話、好情報、好消息。24
劉信芳指「吉志」之「志」即「識也」。文中伊尹告知夏有諸多不吉，在夏 為不吉，在商則為吉，知吉志猶今言好消息。25
陳民鎮認為此處「吉志」，殆指伊尹自夏歸來所攜利好消息。26
羅琨表示「吉志」之「志」，同於不止一次出現於《盤庚》篇中「朕志」之
「志」，釋意象、心志、決策的意思，所以這句話可以理解為湯見到伊尹、招呼 過後，立即發問（你忽然歸亳）有何良策見告。27
季旭昇認為黃懷信之言有其道理，但逕改簡文卻不適宜。「吉」字應釋為「是 在『斧類兵器』的象形符號上加上區別性意符『口』，造成『吉』來表示當堅實 意義講的『吉』這個詞的」，同時，同篇的「吉好」、〈尹誥〉的「吉言」之「吉」， 用的也是「吉」的堅實義。28
君妤按：
20 從復旦讀書會釋讀為「料」。復旦讀書會：〈清華簡《尹至》、《尹誥》研讀札記（附：《尹至》、
《尹誥》、《程寤》釋文）〉，復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
http://www.gwz.fudan.edu.cn/Web/Show/1352，2011.01.05。君妤按：夏料民入水地，才會有下 文的「曰戰」。
21 據文意，此處之「水」應為地名，指夏桀將民眾帶入水地。
22 廖名春：〈清華簡與《尚書》研究〉，《文史哲》2010 年第 6 期，頁 124。
23 沈建華：〈清華楚簡《尹至》釋文試解〉，《中國史研究》2011 年第 1 期，頁 69。
24 黃懷信：〈清華簡《尹至》補釋〉，簡帛網，http://www.bsm.org.cn/show_article.php?id=1416，
2011.03.17。
25 劉信芳：〈清華簡（壹）試讀〉，復旦網，http://www.gwz.fudan.edu.cn/old/srcshow.asp?src_id=1643，
2011.09.09。
26 陳民鎮：〈清華簡《尹至》集釋〉，復旦網，
http://www.gwz.fudan.edu.cn/old/srcshow.asp?src_id=1647，2011.09.12。
27 羅琨：〈讀《尹至》「自夏徂毫」〉，清華大學出土文獻研究與保護中心編、李學勤主編：《出土 文獻》第二輯（北京：中西書局，2011 年 11 月）。
28 季旭昇：〈清華壹〈尹至〉〈尹誥〉中的「吉」字〉，《彰化師大國文學誌》第三十二期，2016 年6 月。
沈建華、陳民鎮、羅琨等多數學者同意整理者之說，將「吉志」理解為好的 想法、好的主意等等，雖可讀通簡文，但就通篇文義上來說，不如季旭昇將「吉」
訓為「堅實」來的恰當。
黃懷信疑此「志」為「言」之訛，季旭昇指出其逕改簡文的舉動並不適宜，
馬嘉賢也將〈尹至〉、〈尹誥〉內之「言」與「志」相互比較，知其不符合「形體 相近」之要件，此說難以成立。29
劉信芳言「吉志」之「志」，識也，「吉志」猶今言好消息之意。《周禮．春 官》：「保章氏掌天星，以志星辰日月之變動。」鄭注：「志，古文識字，記也。」30 傳世文獻中未見將「志」用為「消息」義之例，劉信芳也未於文中解釋此說法及 舉出文例，因此較讓人難以信服。
季旭昇依裘錫圭「吉」字本義為「堅實」之說，將「吉志」訓為「堅定（滅 夏）的心意」，且此「吉」字的「堅實」義於同篇的「吉好」、〈尹誥〉之「吉言」
中皆可通讀無礙，為可從之說法。
［二］隹胾 亡
此句諸學者有不同斷句與釋讀，整理如下：
整理者：「惟災虐極暴 ，亡典。」「悳」，讀爲群母職部之「極」，《呂氏春 秋．適音》注：「病也。」「 」字或讀為「腫」，《說文》：「癰也。」「 」，《說 文》古文「典」，《周禮．天官．序官》「典婦功」注：「主也。」
沈建華：「惟災瘧疾，暴 荒殄。」疑「悳」讀爲疾。「 」，即暴字異體，
《廣雅．釋詁》曰：「暴，猝也。」 ，通 、尰通。《廣雅．釋詁》：「尰，腫 也。」「腆」讀為「殄」，兩字古音皆在文部。《說文》：「殄，盡也。」31
復旦讀書會：「惟災：虐德、暴 、亡典。」「亡典」疑指散亡典常、典法而 言，與「典喪」相近。「虐德」、「暴 」、「亡典」大概是並列的三件災禍。32
孫飛燕：「惟災虐、德暴、童忘典。」「德暴」卽「暴德」，古書中常見桀和 紂「暴德」、「昏德」的說法。「忘典」與《書‧西伯戡黎》「不迪率典」的含義近 似，指不循法則。33
宋華強：「惟載虐德暴動，無腆。」「載」，行也，古書有「載德」。「動」，行 也。「暴動」蓋指昏暴的行爲。「惟載虐德暴動」，指夏桀有惡虐昏暴的德行。「亡
29 詳見馬嘉賢：《清華壹〈尹至〉、〈尹誥〉、〈皇門〉、〈祭公之顧命〉研究》（彰化師範大學國文 學系博士論文，2015 年 7 月），頁 65。
30 李學勤主編：《十三經注疏．周禮注疏》（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 年），頁 704。
31 沈建華：〈清華楚簡《尹至》釋文試解〉，《中國史研究》2011 年第 1 期，頁 69。
32 復旦讀書會：〈清華簡《尹至》、《尹誥》研讀札記（附：《尹至》、《尹誥》、《程寤》釋文）〉，
復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http://www.gwz.fudan.edu.cn/Web/Show/1352，
2011.01.05。
33 見復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研究生讀書會〈清華簡《尹至》、《尹誥》研讀劄記（附：
《尹至》、《尹誥》、《程寤》釋文）〉一文下的學者評論，復旦網，
http://www.gwz.fudan.edu.cn/Web/Show/1352，2011.01.07。
腆」即「不腆」，意謂夏桀德行無善。34
34 宋華強：〈清華簡校讀散札〉，簡帛網，http://www.bsm.org.cn/show_article.php?id=1380#_edn7，
2011.01.10。
35 黃懷信：〈清華簡《尹至》補釋〉，簡帛網，http://www.bsm.org.cn/show_article.php?id=1416，
2011.03.17。
41 劉信芳：〈清華簡（壹）試讀〉，復旦網，http://www.gwz.fudan.edu.cn/old/srcshow.asp?src_id=1643，
2011.09.09。
、 、 」向稱難解，在脈絡中均可指無典之人，分指四種不同的身分，不納 入戶籍管理。這反映這五種身分以外的人「有典」，也就是說除了這五種特殊分 子，一般夏民皆須納入戶籍管理，而這是夏桀的罪狀之一。換而言之，伊尹及當 時人認為「無典」之人不應如此之少，並非全民都要納入戶籍管理，夏桀將人民 大量納入戶籍管理是不對的。該論述既不應見於戶籍制普遍施行的秦漢以降，亦 不應見於尚未開始推動戶籍制的西周以前，最可能見於編戶齊民開始形成的戰國 時期。換句話說，該論述應非伊尹等夏商之際的人的言論，清華簡〈尹至〉內容 並非全屬夏商之際的信史，其中已參雜了戰國學者對古代歷史的「解釋」與「塑 造」。42
季旭昇：「惟滋虐德、暴動、無典。」「滋」訓為益也、更加。43 馮勝君：從季旭昇斷讀，但另將「滋」理解為滋生的意思。44
馬嘉賢：「惟茲：虐德暴僮，無典。」此句話可譯為：「夏桀這些殘害欺凌賢 德孩童的行為是不合乎常法。」45
鄔可晶：「惟滋虐德、暴 、亡典。」從馮勝君將「滋」視為動詞，是說夏 桀不顧民意，又滋生「虐德」等殘暴之事；而此處「亡典」之「典」似與《清華 伍．厚父》一文之「弗用先哲王孔甲之典型」之「典型」為同一回事。另「虐德」
即殘害有德的聖賢，如關龍逢即是；「暴 」之「 」從「身」從「童（重）」， 也可能是「童（重）身」合文，為「重身」之「重」的專字，而「 」當指懷孕 者，「暴 」意謂侵凌、殘害孕婦。46
君妤按：
依上下文意來看，「隹胾 亡 」應是指明夏桀的暴政與暴行，斷句 可從季旭昇之說，將其讀為「隹胾 、暴 、亡 」，且應如復旦讀書會所言，
為三件並列的災禍，從句式上來看，也應為相同結構的短語。「虐德」之「虐」
陳民鎮已表示為殘害之義，「德」則可從黃懷信之說，為忠良之輩，鄔可晶也於 文中指出其二說頗有道理。「亡典」之「典」，復旦讀書會認為可能是指散亡典常、
典法，鄔可晶另舉《淮南子．覽冥》：「逮至夏桀之時，主闇晦而不明，道瀾漫而 不修，棄捐五帝之恩刑，推嫩三王之法籍。」為其佐證，增加復旦讀書會此主張 的合理性。
最令人難解的就是「暴 」一詞，諸家學者眾說紛紜。整理者與沈建華認為
最令人難解的就是「暴 」一詞，諸家學者眾說紛紜。整理者與沈建華認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