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戰國竹書伊尹傳說相關文獻釋讀
第六節 〈良臣〉與〈容成氏〉伊尹相關文句釋讀
第六節 〈良臣〉與〈容成氏〉伊尹相關文句釋讀
一、前言
〈良臣〉一文收錄於《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參）》，內容記述自黃帝開始至 春秋時期著名君主的良臣。298多數學者對〈良臣〉的探討著重於體裁、性質等方 面，如陳偉認為此篇是提綱性的文字，似與後代史書中的人物列傳相關299；楊 蒙生則表示〈良臣〉結構簡單、用字不繁、分章細密，且記載大量歷史人物，很 有可能是一種童蒙課本。300
〈容成氏〉一篇收錄於《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二）》，內容為上古帝王 傳說以及三代的歷史變遷，從容成氏至武王伐商止，依李零所言可分七部分 301， 其中商湯以伊尹為佐之敘述記載於簡36～37，但簡 36～37 在整篇文中應置於何 處目前有諸多說法，在李零的編聯基礎上，各家學者就局部有些許調整之意見，
如陳劍提出將簡35 依分為A、B兩段，且將「商湯伐桀」部分重新調整為簡 35A+38
～41+36～37+42。302本文基本上採陳劍之編聯，但在簡36～37 後依子居之說，
下接簡02～03303，此處大意為夏桀不遵守先王之道，湯乃起而伐之，滅其宗族，
其後天下大亂，社會不公不義之事叢生，世間災病四起、殘疾之人增多，湯乃以 伊尹為佐，進而王於天下。
298 李學勤主編：《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參）》（上海：中西書局，2012 年 12 月），頁 156-162。
299 陳偉：〈《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良臣》初讀〉，簡帛網，
http://www.bsm.org.cn/show_article.php?id=1769，2013.01.04。
300 楊蒙生：〈清華簡《良臣》篇性質蠡測〉，清華大學出土文獻研究與保護中心，
http://www.tsinghua.edu.cn/publish/cetrp/6831/2013/20130105153501836757619/2013010515350 1836757619_.html，2013.01.05。
301 李零言〈容成氏〉第一部分是講容成氏等最古的帝王；第二部分是講帝堯以前的一位古帝王，
簡文殘缺；第三部分是講帝堯；第四部份氏帝舜；第五部分是夏禹；第六部分是講商湯；最後則 是周文王和周武王，後面推測約有一至二支脫簡。馬承源主編：《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二）》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 年 12 月），頁 249。
302 陳劍：〈上博簡《容成氏》的拼合與編連問題〉，簡帛研究網，
http://www.jianbo.org/Wssf/2003/chenjian02.htm#_ednref11，2003.01.07。
303 子居：〈上博二《容成氏》再編連〉，復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
http://www.gwz.fudan.edu.cn/srcshow.asp?src_id=452，2008.06.07。
二、〈良臣〉伊尹相關部分釋文與問題討論
康（唐）又（有）伊 （尹），又（有）伊陟，又（有）臣 （扈）。武丁又（有）
（傅） （說），又（有）保 （衡）。……【2】
〈良臣〉謂：「湯有伊尹，有伊陟，有臣扈。武丁有傅說，有保衡。」整理 者僅言：「前人多以為伊尹即保衡，與簡文不同」並未對此多做說明。304而李學 勤在進行整理工作時亦發現關於伊陟、臣扈與伊尹、保衡之名的問題，其道：
然而《尚書．君奭》則云：「在太戊，時則有若伊陟、臣扈，格於上帝」， 以二人為太戊時臣。太戊是湯的四世孫，伊陟、臣扈如在湯朝中已任重臣，
是不可能活到輔佐太戊的。
《君奭》云：「在太甲，時則有若保衡」，以保衡為湯孫太甲時臣。《詩．
商頌．長發》：「實維阿衡，實左右商王」毛傳：「阿衡，伊尹也」，《史記．
殷本紀》說同，因此前人多以為保衡便是阿衡即伊尹。305
關於伊尹之名，也有些許文獻不認同《史記》看法，而是將「阿衡」、「保衡」看 作官位之職稱，如司馬貞云：「阿衡為官名，按：阿，倚也；衡，平也。言依倚 而取平。」306《書．太甲》：「惟嗣王弗惠於阿衡」正義從毛傳、鄭箋之說，以為
「阿衡」為官名。307
伊尹之名如何顯赫，在傳世或出土文獻裡皆有記載，在卜辭中即是商王求佑 的對象308，而金文所見稱伊尹者，有東周時期之叔夷鎛與叔夷鐘，其稱呼伊尹 為「伊少（小）臣」，相關內容大致為稱頌湯伐夏與伊尹輔之而王天下之事 309， 目前未見「保衡」與「阿衡」二種稱呼。除《尚書．君奭》及《詩經．商頌．長 發》外，此「保衡」與「阿衡」當前只見於戰國與其後之文獻，是否皆指伊尹其 人還需要更多出土資料來佐證，而伊陟與臣扈到底是湯抑或是太戊時臣，楊蒙生
304 李學勤主編：《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參）》（上海：中西書局，2012 年 12 月），頁 156-162。
305 李學勤：《新整理清華簡六種概述》，《文物》2012 年第 8 期，第 70-71 頁。
306 瀧川資言考證：《史記會注考證》（北京：文學古籍刊行社，1955 年 7 月），頁 200。
307 正義曰：「古文所讀『阿』、『倚』同音，故『阿』亦倚也。稱上為之『衡』，故『衡』為平也。
《詩》毛傳云：『阿衡，伊尹也。』鄭玄亦云：『阿，倚。衡，平也。伊尹，湯倚而取平，故以為 官名。』」見李學勤主編：《十三經注疏．尚書正義》（北京：北京大學出版，1999 年 12 月），頁 208。
308 韓江蘇、江林昌著：《〈殷本紀〉訂補與商史人物徵》，宋振豪主編：《商代史．卷二》（北京：
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0 年），頁 188。
309 郭沫若：《兩周金文辭大系考釋》（上海：上海書店，1999 年），頁 431。
言〈良臣〉篇記人、記事，存在著一定的隨意性310，或許可用為解釋此處良臣 出現時代與傳世文獻殊異的複雜關係。
三、〈容成氏〉伊尹相關文句釋讀與編聯問題
［啓］王天下十又（有）六年〈世〉而（傑）桀 （作）。311傑（桀）不述亓（其）
先王之道，自爲［ （改）爲］ 312【35A】不量亓（其）力之不足， （起）
（師） 伐昏（岷）山是（氏），取亓兩女朁（琰）、 （琬）313， （火）北 （去）
亓（其）邦， （墍）爲 宮314， （築）爲璿室， （飾）爲 （瑤） （臺），
立爲玉 （門）。其喬（驕）【38】大（泰）女（如）是 （狀）。湯 （聞）之，
於是 （乎） （慎）戒陞（徵） （賢）315， （德）惠而不 （瑕）316， （柔）
三十 （夷）而能之。317女（如）是而不可， （然）句（後）從318而攻之， （降）319
310 楊蒙生：〈清華簡《良臣》篇性質蠡測〉，清華大學出土文獻研究與保護中心，
http://www.tsinghua.edu.cn/publish/cetrp/6831/2013/20130105153501836757619/2013010515350 1836757619_.html，2013.01.05。
311 李銳依據上下文意，認為此處不是講湯受命稱王十六年後桀作，而是啟王天下十六世後桀作，
「年」當為「世」之訛；而簡文前所缺之字，參以簡34「啟」字，似輪廓相近。見李銳：〈上博 館藏楚簡（二）初札〉，簡帛研究網，http://www.jianbo.org/wssf/2003/lirui01.htm，2003.01.05。
312 從陳劍之說，簡 42「受不述亓先王之道，自爲 爲」與此簡類同，因此補上「 爲」二字，
並將「 」讀為「改」，見陳劍：〈上博簡《容成氏》的拼合與編連問題〉，簡帛研究網，
http://www.jianbo.org/Wssf/2003/chenjian02.htm#_ednref11，2003.01.07。
313 學者皆認同將「 」讀為「琬」，惟對此字構形想法有所出入，孫飛燕另整理李學勤及李天 虹對《上博（一）．孔子詩論》中「 」字的看法，認為此字無論是否從「冤」省聲，都可以將 其讀作「宛」，而〈容成氏〉之「 」字從三「兔」，與〈孔子詩論〉之字實為一字，其說可從。
孫飛燕：《〈容成氏〉文本整理及研究》（北京：清華大學歷史學系博士論文，2010），頁 80。
314 「 」從小墉隸定為「 」，讀為「墍」，「墍為丹宮」可以理解為「墍丹宮」，即塗飾成一座 朱丹色的宮殿。詳見小墉：〈說《容成氏》的“墍為丹宮”〉，復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 心，http://www.gwz.fudan.edu.cn/SrcShow.asp?Src_ID=414，2008.04.27。
315 整理者讀「陞 」為「登賢」；陳劍則另作「徵賢」釋讀。君妤按：蘇建洲指出「陞」字嚴格 來說應隸成從「 」之字，因此可從陳劍之說，將此字讀成「徵」較為直接。馬承源主編：《上 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 年 12 月），頁 281。陳劍：〈上博 簡《容成氏》的拼合與編連問題〉，簡帛研究網，
http://www.jianbo.org/Wssf/2003/chenjian02.htm#_ednref11，2003.01.07。蘇建洲：〈《容成氏》譯 釋〉，季旭昇主編：《上海博物館藏戰國處竹書（二）讀本》（台北：萬卷樓圖書股份有限公司，
2003 年），頁 167。
316 從蘇建洲之說，「德惠而不 」可讀為「德惠而不瑕」，即「德惠而瑕」，理解為「德惠且名聲 遠播」。蘇建洲（網名海天）：〈試說《容成氏》的“德惠而不瑕”〉8 樓，復旦大學出土文獻與 古文字研究中心網站「學術討論」，http://www.gwz.fudan.edu.cn/ShowPost.asp?ThreadID=1732，
2009.07.16。
317 整理者表示此處「 三十 而能之」待考，ee 認為「 三十 而能之」可與《清華七．子犯 子餘》簡10 中的「四方 （夷）莫句（后）與」相互參看。君妤按：「 三十 而能之」可讀為
「柔三十而能之」，何琳儀將「能」讀若「柔遠能邇」之「能」。《詩‧大雅‧民勞》：「柔遠能邇，
以定我王。」鄭玄箋：「能猶侞也。邇，近也。安遠方之國，順侞其近者。」綜合上一句來連讀，
自戎述（遂）320，內（入）自北【39】門，立於中 321。傑（桀）乃逃之 （鬲） 犯子餘》初讀〉11 樓，簡帛網，簡帛論壇，http://www.bsm.org.cn/bbs/read.php?tid=3458&page=2，
2017.04.24。何琳儀：〈滬簡二冊選釋〉，《學術界》2003 年第 1 期。
〈上海楚竹書（二）研讀記〉，簡帛研究網，http://www.jianbo.org/Wssf/2003/chengyan01.htm，
2003.01.03。陳劍：〈上博楚簡《容成氏》與古史傳說〉，收錄於《中央研究院成立 75 週年紀念 論文集─中國南方文明學術研討會》（台北：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2003）。
中“鹿”字合證〉，簡帛網，http://www.bsm.org.cn/show_article.php?id=695，2007.08.10。
324 整理者表示「強弱不 ，眾寡不聖訟，天地四時之事不修」在言夏桀之失政，蘇建洲認為
湯乃尃（博）325爲正（征） （籍）， 正（征） （關）市。民乃宜 （怨）， （虐） 網，http://www.jianbo.org/wssf/liuzhao02.htm，2003.04.06。
327 從郭永秉之說，「 」應當取「秀」一讀，簡文讀爲「禿」，「禿」不單是一種外貌不佳的表
清華大學歷史學系博士論文，2010），頁 113-117。
329 依陳劍將「迷」讀為「弭」，訓為安；「而」改釋為「天」，見陳劍：〈《容成氏》第 2、3 兩簡
（二）劄記（三）〉，簡帛研究網，http://www.bamboosilk.org/Wssf/2003/huangxiquan03.htm，
2003.03.19。
（教）而 （誨）之， （飲）而 （食）之，思（使）役百官而月青（請）
之。336古（故） （當）是 （時）也，亡（無）并【03】 惻（賊）逃（盜），
夫是 （得） 衆而王天下。 湯王天下=（三十）又一偞（世）而受 （作）。受 不述亓先王之道，自爲改爲，於【42】
學者對於此部分的編聯大致上有兩種看法，其一是從整理者李零之說，將「強 弱不 ……民乃宜怨，虐疾始生，於是乎有喑、聾、跛、眇、癭、禿、僂始起」
歸屬於夏桀當政之亂世；其二是如陳劍將此部分置於商湯伐桀後，天下卻未能安 定，於是民怨始生。這兩種編聯方式皆有其值得商榷之處。
認同整理者編聯者如于凱，言「『湯有亂政』的說法，卻未得聞。」337或如 蘇建洲，表示依傳世文獻看來，伊尹輔湯為先，伐桀為後，且於未聞商湯當政時 世有亂象之紀錄，另也認為「湯乃尃爲正 ， 正 市」之「湯」可能為「桀」
之誤寫。338而同意陳劍編聯者有子居339、孫飛燕340等，子居更在陳劍的編聯基 礎上，將簡36～37 接上簡 02～03，使之文意更為順暢完備，陳劍後也同意子居 之說，並改釋簡37 末字「而」為「天」，令文章通讀無礙。341
君妤按：
〈容成氏〉一篇講的是上古權力移轉的過程，作者對授賢不傳子的禪讓做法 持肯定與讚揚的態度；而面對三代的啓攻益、湯滅桀、武王伐紂等武力征伐也未 明顯表示否定之意342，就目前所見諸多文獻而言，無論是史書或是諸子著書，
大多皆不言湯武革命是以臣弒君，反而認為是賢者以己之力推翻暴政，救人民於
大多皆不言湯武革命是以臣弒君，反而認為是賢者以己之力推翻暴政，救人民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