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十七世紀科學化的心靈醫學
第一節、 伯頓《憂鬱的解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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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十七世紀科學化的心靈醫學
第一節、伯頓《憂鬱的解剖》
十七世紀以降西方的現代醫學逐漸形成，研究方法走向自然科學和實驗研究，
醫學亦是如此，解剖學成為了解疾病出現的主要方式，並且延伸應用到治療和預 防層面。當代醫學出現革命性發展來自於解剖人體後得到的重大成果，其中英國 醫生哈維(William Harvey, 1578 -1657)經過一系列的解剖實驗後，發現血液循環 流動全身的整個過程，由此指出心臟具有收縮的功能，從而推翻蓋倫以肝臟為中 心的體液學理論，並且證明心臟左右心室之間沒有瓣膜存在，帶來醫學領域跨時 代的改變。175在此之前，由蓋倫代表的古代醫學體系的典範與權威堅不可摧，如 今其神聖地位已不復存在，無論是解剖學者、醫生或其他研究人員紛紛根據科學 實驗的證據，不斷對傳統醫學知識提出質疑和挑戰。爾後，西方醫學走向以病理 學、生物化學為基礎的理性實驗醫學。176不過，史學家已經指出此轉變並非線性 發展，而是一段緩慢的漸變過程，因此研究者不能簡單地以二分法來區別，如此 將切斷兩個時代之間不可抹滅的關聯現象和連續性。177事實上，當時接受高等教 育的知識分子多數依然保留傳統分析方式和理論概念，特別是人文學者，他們依 舊沿用舊有笑的論述路線，這點可以從伯頓《憂鬱的解剖》文字描述中獲得證實。
178另一方面，由於具備專業科學知識，法蘭西的笛卡爾《靈魂的情緒》對於笑的 來源和影響有不一樣的思考與解讀，其中涉及身體和靈魂的概念超出以往醫學和 哲學領域的認知範疇。
175 關於兩者的觀點比較請參考：Aird, W.C. “Discovery of the cardiovascular system: from Galen to William Harvey,” Journal of Thrombosis and Haemostasis, 9: Supplement s1 (July 2011), 118-129.
176 羅伯托・瑪格塔著，李城譯，《醫學的歷史》，96-115。
177 羅伯托・瑪格塔著，李城譯，《醫學的歷史》，96-98。
178 Angus Gowland, The Worlds of Renaissance Melancholy: Robert Burton in Context (New York: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6), 33-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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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堂(St Thomas' Church)的牧師，一生未婚，他始終過著基督徒簡樸節制的生活，直到離開人世。伯頓著作不多，大部分屬於文學作品，包括詩集和諷刺戲劇，也 曾經創作喜劇《偽哲學家》(Philosophaster, 1615)，此劇於 1617 年由他的學生改 編並登台演出。179不過，他最知名的著作是探討心理疾病的《憂鬱的解剖》 (The
Anatomy of Melancholy, 1621)，伯頓窮盡一生大部分的時間撰寫這部巨著，在他
有生之年多次修改此書，前後經過五次再版。180本書共有三大卷，主題是憂鬱，179 Robert Burton, Holbrook Jackson ed., “Introductions to The 1932 Edition”, The Anatomy of Melancholy (New York: New York Review Books, 2001), xvii-xxix.
180 Robert Burton, Holbrook Jackson ed., “Introductions to The 1932 Edition”, The Anatomy of Melancholy, xviii.
181 Robert Burton, Holbrook Jackson ed., “Introductions”, The Anatomy of Melancholy, vii-xv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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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德謨克利特二世致讀者｣(Democritus Junior to The Reader)，伯頓借古希臘哲學 家之名，來表明自己撰寫此書的目的：為了完成前人的未竟之業。182本章提到一 段故事，某天希波克拉底去拜訪德謨克利特(Democritus, 460-370 B.C.)，發現他日 以繼夜地精讀古代醫書，正準備撰寫一本以心理疾病為主題的書。為此德謨克利 疲憊會損耗精氣與真元(spirits and substance)，凍僵人的身體。按自然律本該被消 化掉和排解掉的體液，也會隨之攪動起來，變得洶湧澎湃，如滾滾波濤，到處去伯頓還提到解剖學家維薩留斯(Andreas Vesalius, 1514-1563)曾經為了辨識動脈外
182 Robert Burton, Holbrook Jackson ed., The Anatomy of Melancholy, 48.
183 Robert Burton, Holbrook Jackson ed., The Anatomy of Melancholy, 48. 此段引文亦參考中譯本：
羅伯特・伯頓著，馮環譯，《憂鬱的解剖（精簡本）》（北京：金城出版社，2012) ，9。
184 Robert Burton, Holbrook Jackson ed., The Anatomy of Melancholy, 20. 中譯本請參考：羅伯特・
伯頓著，馮環譯，《憂鬱的解剖（精簡本）》，10。
185 Robert Burton, Holbrook Jackson ed., The Anatomy of Melancholy, 241. 中譯本請參考：羅伯特・
伯頓著，馮環譯，《憂鬱的解剖（精簡本）》，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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型而進行活體解剖實驗。186顯然地，伯頓一方面接受古典知識和學問，另一方面 吸收當代進步的觀念和思想，結合二者形成自己獨特的見解。
本書談到笑的部分是在第四章，伯頓於此章說明引起憂鬱症的各種可能原因，
其中一個來自流言蜚語的攻擊，他指出謠言的殺傷力更甚於一把利劍，歷代君王 將相對此都相當忌憚，因為其威力可比千萬大軍。187正是因為如此，他希望有道 德修養的人謹言慎行，言談中盡量避免使用攻擊性的詞語︰「這樣類似下流玩笑、
愚弄，因此，完全不應該使用；特別是對比我們情況更好的人，遭遇不幸的人，
或者無論如何感到煩惱痛苦的人……不要對憤恨不平的人開玩笑，這是卡斯提理 翁和任何品行良好的人的警告。」188此處伯頓指的是卡斯提理翁的著作《廷臣之 書》(The Book of the Courtier, 1528)的第二卷，其中提到廷臣使用笑的話術時要注 意的規範。189卡斯提理翁再三申明廷臣絕不能像丑角、愚人或醉漢一樣，任意妄 為地羞辱他人，特別需要注意達到「笑果」針對的目標，避免嘲弄不幸之人和惡 棍，因為前者值得同情，後者不能以戲謔方式輕輕放過，應該接受嚴格的法律制 裁。此外，卡斯提理翁也認為最好不要諷刺人人喜愛的聖賢偉人。190由此可見，
伯頓不僅精通傳統醫學知識，亦熟讀文藝復興時期文人哲士的經典名著，因此他 解析笑的論述同樣受到人文學者影響，特別是關於笑對外觀的影響以及其應有的 限制兩大議題上，伯頓提出的觀點與他們幾乎沒有差別。
誠然，伯頓相當重視開玩笑的方式與對象，尤其強調笑話必須合宜不過度，
如此看來，他的立場似乎趨於保守。不過，就內容篇幅而言，他其實非常著重在 論證笑的正面益處，文中多次連結笑和歡樂為同一事物。例如，第五章〈憂鬱之
186 Robert Burton, Holbrook Jackson ed., The Anatomy of Melancholy, 146-154.
187 Robert Burton, Holbrook Jackson ed., The Anatomy of Melancholy, 339.
188 Robert Burton, Holbrook Jackson ed., The Anatomy of Melancholy, 281.
189 Baldassare Castiglione, The Book of the Courtier, trans. George Bull (Baltimore: Penguin Books, 1976), 151-195.
190 Baldassare Castiglione, The Book of the Courtier, trans. George Bull, 155-1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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症狀〉伯頓指出憂鬱症患者長期存在恐懼與悲傷兩大心理問題，他們外表的特徵 之一是缺乏笑容：
悲傷的憂鬱者從不展露笑顏，總是擺著一張苦臉，顯出一副滿腔心事的樣 子，仿佛剛從托佛尼爾斯的洞(Trophonius’ den)裡出來一般。雖然他們也 經常大笑，並且有時看起來還特別的開心（笑會突然發作），但轉眼間就 會變得極其沮喪，顯得無精打采，儘管他們能既悲又喜，但是還是悲傷多 於喜悅－開心的事很快就拋諸腦後，傷心的事卻一直盤據心頭。191 此處伯頓形容悲傷和笑如同水火一般，是兩種相對且差異甚大的情緒表現。
對照蘇格拉底之說，伯頓的論點顯然更進一步，他雖然沒有排除憂鬱症患者可能 出現笑的行為，但他認為那是情緒化的反應，出自於沒有理由的訕笑，而且持續 時間相當短暫，不同於發自內心的開懷大笑。另外一個伯頓支持笑和正面情緒相 關的例子，是在第二部分伯頓提到治癒憂鬱症的各種療法，其中包括空氣、運動、
睡眠、飲食等方式，其中第二章的標題是「歡樂、愉快聚會、美好的事物、治療 方法」，明確表示保持正面情緒是治療憂鬱症的一帖良藥︰「『歡樂』淨化血液
（維渥斯說過），確保身體健康，擁有清新、宜人和絕佳的氣色。短暫休息的生 活，刺激機智，讓身體年輕充滿活力，並且使人能夠面對任何需要消耗體能的事 情。心情有多愉快，生命就有多長壽。」192此處伯頓指出愉快心情對身體的正面 影響，而且他認為可以根據外表判斷個人是否擁有良好的心理狀態，這種連結心 理與身體健康的概念，顯然來自體液說，也因此他對快樂之人的描述相當符合希 波克拉底定義多血質者的體質和面相。隨後，他引用多位古代醫師的名言，指出 治療心情沮喪的良方就是歡樂，快樂具有醫學療效，能夠幫助情緒低落的人減少 憂鬱傾向。193除此之外，他建議患者可以藉由聆聽悠揚音樂、與朋友歡聚來放鬆
191 Robert Burton, Holbrook Jackson ed., The Anatomy of Melancholy, 389. 中譯本請參考：羅伯特・
伯頓著，馮環譯，《憂鬱的解剖（精簡本）》，144。
192 Robert Burton, Holbrook Jackson ed., The Anatomy of Melancholy, 119.
193 Robert Burton, Holbrook Jackson ed., The Anatomy of Melancholy, 119-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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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情、釋放壓力，達到身心舒暢的效果。由於憂鬱症病患過度專注恐懼和悲傷事 情，伯頓鼓勵他們多參與各種活動，不論是遊戲、狩獵、運動、嬉鬧等，都能幫 助他們轉移焦點，進而跳脫負面的思考模式。194
最後，伯頓用來支持笑有益身心健康另一個論述，是指出歡笑是歷史悠久的 傳統習俗，藉以強化笑的正當性。他表明古希臘人不排斥各種笑鬧嬉戲，他們還 有崇拜快樂之神(Lubentiam Deam)的信仰，理由是當時人們相信笑具有療癒心靈 的功效，是生活不可或缺一部分︰「因為笑和歡樂是用來調劑他們勞碌和簡樸的 日常生活。」195不僅如此，伯頓提到希臘、羅馬時期君王底下有一群專業小丑、
戲劇演員，他們經常出現在各式宮廷宴會，表演喜劇或其他雜技，以帶動現場氣 氛。196除此之外，伯頓指出自己家鄉也有同樣的習俗，他以義大利史學家喬維奧 (Paolo Giovio, 1483-1552)的記載為依據，指出在他的著作《歷史》(Histories)裡，
描述英格蘭重要的傳統節慶－狂歡節，當天大多數出身名門的貴族子弟，花很多 時間聚在一起，聆聽旋律優美的音樂，觀賞滑稽有趣的表演，或是整天跳舞、追 求情婦，縱情玩樂直到深夜。197
由此可見，伯頓基本上給予歡笑正面評價，他認為開懷大笑不僅是緊張生活 的最好的舒壓方法，平常笑口常開還可以預防心理疾病。不過，如同文藝復興時 期人文學者，他也認為笑需要限制，原因是嘲笑相當於一把利劍，可以做為攻擊 他人的工具，隨意使用容易引發事端，造成嚴重後果，因此他提醒玩笑話要避免 淪為嘲諷辱罵的戲碼。
194 Robert Burton, Holbrook Jackson ed., The Anatomy of Melancholy, 120.
195 Robert Burton, Holbrook Jackson ed., The Anatomy of Melancholy, 122.
196 Robert Burton, Holbrook Jackson ed., The Anatomy of Melancholy, 122.
197 Robert Burton, Holbrook Jackson ed., The Anatomy of Melancholy, 122-1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