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古典時期關於笑的討論
第一節、 希臘羅馬時期看待笑的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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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古典時期關於笑的討論
第一節、希臘羅馬時期看待笑的觀點
自古以來，笑作為一個議題，就是希臘羅馬時期文人學者關心的焦點，不過 他們的理解模式與現代心理學從行為模式、精神分析、認知結構或腦神經科學來 分析的方法大異其趣，相較之下，他們通常放在自然和靈魂的大架構底下討論，
其中涵蓋範圍廣闊，結合人生意義的探索、生死關懷以及生命的存在價值等以人 為中心的哲學思辨。簡而言之，上古時期關於笑的解讀是人類試圖理解未知心理 世界並系統化知識的過程。在古典民主共和體制的社會背景下，當時哲學家關心 倫理道德和公平、正義等認識論、形而上學的問題，政治思想家亦期盼國家建立 合理的政治制度和社會秩序，因此他們針對笑是否合於禮俗規範，紛紛提出自己 看法，包括柏拉圖(Plato, 429-347 B.C.) 、亞里斯多德 (Aristotle, 384-322 B.C.) 、 西賽羅 (Cicero, 106-43 B.C.) 等人對於笑的議題皆有相關申論，其論點也是往後 直到文藝復興時期文人學者論述的基本原則。
柏拉圖是古典人文學家的代表人物，他的思想對西方文明有深遠影響，著作 內容包含政治、哲學、法律、教育等方面，尤其是描述其師蘇格拉底言行的文本，
其中倡議的觀點成為文藝復興時期人文學者、政治理論家和哲學討論的根源。柏 拉圖的經典名著《理想國》(Republic)就是一個典型範例，文中以對話的方式描述 蘇格拉底與人辯論的過程，不僅詳細說明他殷殷期望的理想社會應具備的制度和 文化，亦闡揚蘇格拉底的政治理念和哲學思想。本書一共十卷，討論國家制度、
法律、道德等各方面問題。其中第三章主題是教育，藉由不同人物與蘇格拉底之 間的談話內容，說明為人應該必備的基本價值和道德標準，其中一段紀錄蘇格拉 底與阿得曼托斯(Adeimantus)之間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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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Plato, Republic, trans. H.D.P. Lee., Desmond Lee, ed., (London: Penguin, 2007), 80. 中文版參見：
柏拉圖著，張斌和譯，《理想國》（北京：商務印書館，1986），87。由於中文版翻譯與英文譯
本有若干出入，加上大陸地區用語和台灣有差異，以下引文，筆者將根據英文版內容稍微修 改中文版譯本字句，因此引文可能與原譯文有些不同。
28 Plato, Republic, trans. H.D.P. Lee, Desmond Lee, ed., 80-81; 柏拉圖著，張斌和譯，《理想國》 ，87-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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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此時你不會因感到粗俗而心生厭惡。原本由於擔心被看成愚蠢之人，你 設法控制喜歡笑鬧的本能，透過理智加以限制，但是劇場裡的不良風氣，
使你不自覺地在私生活中變成一個嘻皮笑臉的小丑。
普羅塔庫：確實是如此。29
此處蘇格拉底對笑的評價頗為負面，顯然地，由於他標榜理智是人類獨特之 處，蘇格拉底將一切超出範圍的情緒和行為都視為洪水猛獸。
柏拉圖展現他對喜劇笑鬧堅定的反對態度，另一篇章《斐萊布篇》 (Philebus) 可見類似觀點。本篇中普羅塔庫接續蘇格拉底和斐萊布之間關於快樂和理智孰優 孰劣的爭論，向蘇格拉底討教快樂的真諦。斐萊布認為快樂只有一種，而且皆有 益於人，蘇格拉底則主張歡樂有善惡之分，相對來說，理智作為人的最高準則，
得以衡量一切。接著，蘇格拉底闡述為何劇場笑鬧並非真正的快樂，他以觀看喜 劇帶來內心紛亂感受來佐證：
蘇格拉底：你有注意到我們看喜劇時，心靈經歷一種混合著痛苦和愉快的 感受？
普羅塔庫：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蘇格拉底：我知道，普羅塔庫，要辨識出喜劇裡有混合的感覺的確有一些 困難。
普羅塔庫：對我來說確實不容易。30
由此可見，蘇格拉底不接受喜劇的原因與他的哲學思想有關，他認為現場嬉 笑怒罵的氣氛其實是人們內心感到混亂複雜的明證，反推喜劇必是荒謬不堪的事 物。他舉試金石為例，比喻真理如同精煉後的黃金一樣，質地純潔無瑕，凡真的 必是善的，所以良善的事物都是純粹的，不會有雜質參雜其中：
蘇格拉底：那麼我們會不承認無知是一種惡嗎？
29 Plato, Republic, trans. H.D.P. Lee, Desmond Lee, ed., 350; 柏拉圖著，張斌和譯，《理想國》，406。
30 Plato, Philebus, trans. Benjamin Jowett (Virginia: Virginia Tech, 2001), 69; 柏拉圖 (Plato) 著，王
曉朝譯，〈斐萊布篇〉，收入《柏拉圖全集》，第三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3），2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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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羅塔庫：的確是。
蘇格拉底：當我們嘲笑無知時，我們是快樂的還是痛苦的？
普羅塔庫：我們顯然是快樂的。
蘇格拉底：再說難道不是忌妒使我們對朋友的不幸感到快樂？
普羅塔庫：確實如此。
蘇格拉底：那我們的論證是，當我們嘲笑朋友那些可笑的事情時，內心混 雜著忌妒、混合著痛苦，因為前面我們都認同，忌妒是心裡痛苦，嘲笑是 一種快樂，所以我們感到忌妒隨著嘲笑別人同時出現。31
不同於斐萊布快樂至上的論調，蘇格拉底認為笑混合快樂與悲傷兩種情緒，
不是純粹而單一的喜樂。所以，奚落別人是無知的表現，因為取笑他人的缺陷等 於忽視自己的問題，違背古老的至理名言：認識你自己(Know Yourself)。也就是 說，自以為是而對他人冷嘲熱諷，其實是將自己的愚蠢表露無疑。由此可見，蘇 格拉底間接把各式各樣的笑簡化成嘲笑，他認為揶揄別人既不道德也非出身良好 的公民所應為。如此分析方式給往後人文主義學者反對無止盡的笑鬧找到堅實的 立論基礎，像是近代英格蘭政治思想家霍布斯(Thomas Hobbes, 1588-1679)在《論 人性》(Human Nature ,1650)裡指出，嘲笑他人可以放大自我，給人帶來榮耀即臨 (Sudden Glory)的優越感。
在柏拉圖晚年的作品《法篇》(Laws)裡，亦可見到有關笑的議論。《法篇》共 有十二卷，柏拉圖通過希臘世界的三位虛擬人物－雅典人、斯巴達人和克里特人，
來表達自己對法律的看法。本篇文體同樣是對話式的辯論文，前半段描述三人分 別陳述國家所應具備的法律條例與規範，最後雅典人告訴另外兩人，一個成熟的 法治社會應該採取怎樣的制度和精神。第七卷標題是「論教育」，柏拉圖基本上 維持一貫的論調，主張人們無論是日常生活或是從事休閒娛樂都應該秉持中庸之 道：
31 Plato, Philebus, trans. Benjamin Jowett, 72-73; 柏拉圖著，王曉朝譯，〈斐萊布篇〉，第三卷，2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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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典人：呃，我的意思是你們之間的這個分歧點會帶來嚴重的後果。所以，
麥吉盧，你也必須動動腦筋，幫我們做出決斷。我自己的意向是，正確的 生活道路既不是追求快樂，也不是無限地避免痛苦，而是想要達到一種中 間狀態，對此我剛才用了仁慈這個詞，我們全都有可能借助神諭的力量把 這種狀態歸於神本身……。32
除此之外，《法篇》第十一卷有關貿易和遺產繼承的律法，笑的問題再度成 為眾人討論的話題之一，此處提到嘲笑的壞處，以做為柏拉圖支持立法懲治他人 者的理由：
而且這樣的爭論幾乎沒有人不會變成嘲笑對方，有這種習慣的人沒有不完 全失去美德和認真的性格，或是失去最重要的部分。因此，不要允許人們 在任何神廟、公共獻祭，或在公共體育活動、市場、法庭，以及其他公共 場所使用嘲笑的語言。並且讓管理地方的官員懲罰違反規定的人，執法者 不應該被責罵；但是如果他沒有依法行事，就不應該宣稱擁有美德的獎章，
因為這種人不注重法律，而且也不執行立法者的命令。33
此處柏拉圖指出譏笑別人可能點燃仇恨的怒火，挑起事端，造成社會動亂不 安，所以法律應當限制此種行為。比起之前柏拉圖筆下的蘇格拉底柔性訴求城邦 公民，呼籲他們不要觀賞戲劇演出，防止做出低俗下賤的言行。此刻他藉由雅典 人之口發聲的言論，對於笑的容忍度顯得更低，甚至建議官方立法嚴格禁止在各 種正式場合出現嘻笑打鬧的行為：
但是在國家裡我們難道能夠容許喜劇作家樂於讓人們顯得可笑，如果他們 用看似溫和方式來嘲笑我們的公民呢？或者我們在玩笑和認真之間畫一 條界線，允許人們可以相互開玩笑，但不要激怒對方(儘管先前已經說過)，
32 Plato, Laws, trans. Benjamin Jowett (California: CreateSpace Independent Publishing Platform, 2016), 109; 柏拉圖 (Plato) 著，王曉朝譯，〈法篇〉，收入《柏拉圖全集》，第三卷（北京：人民出版 社，2003），548。
33 Plato, Laws, trans. Benjamin Jowett, 182; 柏拉圖著，王曉朝譯，〈法篇〉，第三卷，701-7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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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即不可帶惡意憤怒地謾罵呢？我們禁止辭色俱厲（那是一種不能改變的 固執），但法律一定要具體明確告知什麼人可以、什麼人不能開無害的玩 笑，應該禁止喜劇作家或是諷刺詩和抒情詩的創作者嘲笑任何公民，不管 是藉由詞語還是透過肢體動作，無論是激情還是不激情。34
柏拉圖再次申明亂開玩笑不利於公民社會，而且笑話的內容以誇大不實的成 分居多，因此他要求任何戲劇演員不得做出如此行為，甚至主張政府下令嚴格限 制喜劇、諷刺詩詞的創作內容，顯見到了晚年柏拉圖反對笑鬧的立場越來越堅定、
態度趨於強硬。
繼柏拉圖之後，亞里斯多德延續辯論喜劇適當性的傳統，在他的著作裡討論 笑的議題，不過特別的是，他一改先前聚焦於道德層面的討論從而嚴厲批判笑的 不適當，選擇由談話術的角度切入，開啟分析笑的另一條道路。首先，《尼各馬 可倫理學》( Nicomachean Ethics)的第八章以機智為題，裡面提及說話的藝術，認 為言語詼諧是才思敏捷的表現，但是他也提醒開玩笑要考慮對方的感受：
那些開玩笑毫無節制的人被看作是粗俗的丑角，這種人不計一切代價達到 引人發笑的目的，全然不在乎這麼做適當與否和被取笑者的痛苦；然而那 些從來不開玩笑、也忍受不了別人開他玩笑的人被看作是呆板和固執。但 是那些會說有品味笑話的人被稱作機智的，意思是思想敏捷，可以快速地
那些開玩笑毫無節制的人被看作是粗俗的丑角，這種人不計一切代價達到 引人發笑的目的，全然不在乎這麼做適當與否和被取笑者的痛苦；然而那 些從來不開玩笑、也忍受不了別人開他玩笑的人被看作是呆板和固執。但 是那些會說有品味笑話的人被稱作機智的，意思是思想敏捷，可以快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