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知識轉型：近代中國佛教歷史書寫與歷史觀之形成
第一節 佛教歷史書寫之轉型歷程
佛教在中國落地生根，相較於發源地印度，發展出屬於中國特色的佛教文 化，並傳播至朝鮮、日本、越南諸國，也在這些國家重新形成各屬本土風格的佛 教文化。中國佛教向來以宗派、祖師為其特色，十三個宗派的成立，標幟著大乘 佛教的蓬勃事業。當中，因宗派間相互競爭，各自認為本宗才是直接繼承釋迦牟 尼佛的正統。為了合理化此種地位，透過編纂史籍將本宗傳統與印度傳承相銜 接，189也成為佛教史書著述繁多的原因之一。本節將探究歷史書寫的轉型特徵，
並以《佛學叢報》撰稿者對於佛教歷史概念認定的不同程度來作理解。藉此釐清
187 藍吉富曾將傳統中國佛教史書歸類為：傳記體如梁、唐、宋的《高僧傳》與唐朝的《大唐西 域求法高僧傳》；紀傳體如宋朝的《佛祖統紀》、《釋門正統》；編年體如宋朝的《隆興編年通論》
與宋朝的《佛祖歷代通載》；會要體如宋朝的《釋氏要覽》；紀事本末體如唐朝的《集古今佛道論 衡》；目錄學書從南北朝的《出三藏記集》，到明朝的《閱藏知津》，現存的佛典目錄與有目無書 的典籍約有四十部；國別佛教史與佛教地理書，前者如高麗王朝的《三國遺事》，後者如唐朝的
《大唐西域記》等，傳統佛教史學體系與規模可見一斑。參見藍吉富，〈中國佛教史學的規模及 其特色〉，《中國佛教泛論》（臺北：新文豐出版社，1993），頁 11-12。
188 黃克武，〈梁啟超與中國現代史學之追尋〉，《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集刊》第 41 期（2003，
臺北），頁 181。
189 藍吉富，《中國佛教泛論》，頁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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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統宗派與判教的歷史詮釋，迨至近代，是如何轉變為歷史分期的撰寫方式，並 探析此轉型歷程之意義。以下我將從一、宗派與判教的歷史敘述；二、國粹與中 國佛教歷史分期；三、濮一乘與梁啟超佛學思想之比較等三方面，討論近代佛教 書寫的轉型問題。
一、傳統佛教史觀：宗派與判教的歷史敘述
晚清佛教居士楊仁山（1837-1911），登載於 1913 年《佛學叢報》的〈十宗 略說〉，是受到日本鎌倉時代文永年間京都東大寺凝然（1240-1321）《八宗綱要》
所影響而撰成。鎌田茂雄（1927-2001）指出，明治維新以後的學術界雖有許多 佛教概說書籍問世，但都是站在特定宗派立場書寫，介紹八宗的通書少之又少。
反觀凝然的《八宗綱要》，能適當地把握八宗教理的要領，是一本易於理解佛教 各宗派的著作。190佛教居士呂澂（1896-1989）亦曰：「敘說教義，且溯尋史實 之徑路，詞句流暢，記載得要，最為一般人所喜誦，初學研究亦堪資取。」191
〈十宗略說〉與《八宗綱要》同樣闡釋各宗教義，楊仁山認為《八宗綱要》
引證鮮明，但非初學所能領會，故才作〈十宗略說〉，為求其簡而易曉。192惟凝 然以詳盡的資料論述八宗歷史脈絡與教義要領，確實比楊氏所著內容要為豐富。
二著作中較為特別的，是楊仁山將諸宗的教理實際運用在佛教修行上，並以他所 認為修行次第的先後順序排列：
出三世學，以持戒為本，故標榜律宗。佛轉法輪，先度聲聞，故次之以
190 凝然主要介紹的八宗為俱舍宗、成實宗、律宗、法相宗、三論宗、天臺宗、華嚴宗，以及真 言宗。在凝然當時，鎌倉新佛教已然興起，法然和親鸞已開創淨土宗；榮西創始了臨濟宗；道元 開創了曹洞宗，因此凝然對於禪和淨土無法漠視，故以附錄之方式，簡單地敘述禪與淨土，加之 便為十宗。楊仁山以《八宗綱要》為基底，闡述得淨土宗與禪宗，再將之深化補足內容。凝然大 德原著，鐮田茂雄日譯，關世謙中譯，《八宗綱要》（高雄：佛光文化事業公司，2006），頁 1-4。
191 呂澂，《佛教研究法》，頁 53。
192 楊仁山，〈十宗略說〉，《佛學叢報》第 4 期（1913，上海），頁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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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乘二宗。東土學者，羅什之徒，首稱興盛，故次以三論宗。建立教觀，
天台方備；賢首闡華嚴；慈恩宏法相，相傳至今，稱為教下三家。拈花 一脈，教外別傳；灌頂一宗，金剛密授，故列於三家之後。以上各宗，
專修一門，皆能證道。但根有利鈍，學有淺深，其未出生死者，極須念 佛生西，以防退墮。即已登不退者，正好面覲彌陀，親承法印，故以淨 土終焉。193
由此觀之，楊仁山首重持戒的律宗。據楊氏所述，唐代道宣律師（596-667）盛 宏此律宗，明末清初江蘇寶華山的三昧律師（1580-1645）也專以此法規範僧徒。
194最終，被楊仁山視為「圓頓教中之捷徑」的淨土宗，以修持念佛法門為主，並 統攝前九宗：
以前之九宗分攝群機，以後之一宗普攝群機。隨修何法，皆作淨土資糧，
則九宗入一宗。生淨土後，門門皆得圓證，則一宗入九宗。融通無礙，
攝入交參。195
審視楊仁山的觀點，可看出其主張無論鈍根利根，均適合淨土宗法門。這也顯示 楊仁山以佛教居士身份，敘述的雖是佛教宗派演變，但同時又將歷史發展與信仰 的展開相結合。淨土是其最後依歸，並認為佛教最高信仰也是淨土，故其歷史觀
193 楊仁山，〈十宗略說〉，頁 26-27。
194 釋迦牟尼佛於印度波羅奈國鹿野園中第一次說法，初轉法輪，先度小乘聲聞者，俱舍宗與成 實宗即為小乘宗派。鳩摩羅什（344-413）於姚秦之時來到中國，大規模翻譯經論，專傳以《中 論》、《百論》、《十二門論》總稱為三論的三論宗，故三論宗為第三順位。隋代智顗（538-597），
立天臺宗。待至唐代玄奘（602-664）赴中印度，就學於戒賢論師，「精通此法，歸國譯傳」。
是為法相宗，後由窺基大師（632-682）宏傳。後有唐代法藏（賢首，643-712）興華嚴宗。楊仁 山，〈十宗略說〉，頁 24。
195 楊仁山，〈十宗略說〉，頁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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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映出「信仰」，此種信仰性質的佛教史觀對於佛教徒來說，也許更為重要。
若以同時期僧人的觀點來看，釋月賓則是闡述華嚴宗為首要入門：「釋迦如來，
初成正覺，……為諸根熟大士，說圓滿修多羅，名為頓教，頓教者，即華嚴經也。」
196據釋月賓所論，《華嚴經》「一真法界」的概念，即我人現前一念之自性；歷代 祖師莫不以此明心見性為宗旨。職是之故，可看出釋月賓主張是以《華嚴經》為 所依本經的華嚴宗，為佛教修行的入門，而其「頓」教與禪宗的「頓」悟修行法 門極為相似。
值得注意的是，中國佛教以諸宗立基，雖重義理，然十宗裡的三論宗、天臺宗，
以及華嚴宗，也發展出一套類似歷史斷代分期的「五時判教」理論，197不過，時 空範圍僅限於釋迦牟尼在印度演說諸經成立的先後順序，與歷史學所重視「時間」
脈絡並不完全相同。
楊仁山認為：「以五時八教，判釋東流一代聖教。」198釋月賓亦論及「佛之 一代時教，判以五時，罄無不盡。」取判教中的「五時說」，將釋迦牟尼成道至 入滅間的說法，分為五個階段：
第一華嚴時。為一類大機，宣說華嚴圓頓之旨，譬如日出，先照高山。
第二阿含時。為一類小智，說小乘阿含等經，如日照幽谷。
第三方等時。為一類漸利之根，彈偏斥小，歎大褒圓，說淨名等經，如
196 釋迦牟尼於靈山會上說法，拈花微笑，付囑摩訶迦葉，為禪宗第一祖，二十八傳，而至梁代 菩提達摩（？-535），為東土初祖，至唐代慧能（638-713），數傳又分五宗。密宗則以師徒親 受的灌頂法門為主要修持。釋月賓，〈佛學十論〉，《佛學叢報》第 5 期（1913，上海），頁 197。
197 所謂教判，又稱判教，全稱為「教相判釋」，意即佛教思想本著自家本派的立場，來認識各 派佛教的思想，基本上都視之為釋迦的一代說法，但卻在形式、方法、順序、教義內容各方面有 不同，由此而對各種經論加以分類，評定其價值，闡明經義。此思想始於鳩摩羅什門下，劉宋時 期釋慧觀的判五時教，迨至隋朝天臺宗智顗，對南北朝判教進行全面反思和總結概括。王仲堯，
〈南北朝涅槃師的判教及其價值意義〉，《普門學報》第 6 期（2001，上海），頁 1。
198 楊仁山，〈十宗略說〉， 頁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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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在食時。
第四般若時。為一類淳淑之士，轉教付財，融通淘汰，廣說摩訶放光金 剛等諸般若經，如禺中時。
第五法華涅槃時。為一類緣熟上士，正直捨方便，但說無上道，從摩訶 般若，出妙法華，法華純一無雜，但顯一乘，又從摩訶般若，出大涅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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釋月賓以天臺宗智顗的五時說來闡述釋迦牟尼五時說法。第一時講《華嚴經》，
所講為華嚴的最高境界。第二時在鹿野苑講《阿含經》，主要是講原始小乘佛教 的教義，如四聖諦、八正道，以及十二因緣。第三「方等」時，有平等正方之意，
此階段是由小乘教法過渡到大乘教法的時期。第四時宣講大乘佛法，特別是般若 思想。第五時說《法華經》，乃佛法最高境界，200臨終時則追講《涅槃經》，「二 經同明開顯並屬醍醐，故合為一時。」201天臺宗認為，釋迦牟尼最高的法要，是 在最後一時出的《法華經》，故取《法華經》為依憑。
如上所述，天臺五時說將佛教經典成立順序編排而出，之後又按照教理的內 容與說法的方式，將各種教法分別歸入「化法四教」與「化儀四教」，合稱「八 教」，牟宗三曾論斷：
天臺宗的《法華》圓教，無人可名之曰詭蹫圓實教。其前提如下：I原 初的洞見－不斷斷。II一念無明法性心－無住本。III一切法趣空、趣 色、趣非空非色。不就佛法身做分析的鋪陳以為圓教，……但就所因處
199 釋月賓，〈佛學十論〉，頁 199。
200 吳汝鈞，《中國佛學的現代詮釋》（臺北：文津出版社，1995），頁 43-44。
201 〔宋〕釋志磐，《佛祖統記》，收入《大正新脩大藏經》，第 49 冊，第 2035 號（東京：大 藏出版株式會社，1922-1934），頁 147 中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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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權顯實以為圓教，故此圓教為真圓實教也。202
「圓教」之義為佛教中最完全最究極的教法，能圓融無礙地總合一切佛法的最高 教法。天臺宗與華嚴宗的先後判教，有系統地對全體佛法作理解與批判，最後皆 歸宗於自身各自所代表的圓教。依牟宗三的見解，真正圓滿的佛教教學乃是依據
《法華經》「開權顯實，發跡顯本」的本旨而成立的天臺宗教學。
《法華經》「開權顯實，發跡顯本」的本旨而成立的天臺宗教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