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佛教與國家：近代國家建構對佛教經濟基礎的挑戰
第一節 清末新政下廟產爭訟的問題
清光緒二十四年（1898），湖廣總督張之洞（1837-1909）著《勸學篇》，經 過光緒皇帝的批准，而變成了全國性的教育及學術思想最高指導原則。此篇作品 是構成晚清教育政策的思想基礎，涉及的層面甚廣，是研究清季變法思想的必讀 文獻。不過當時提出這樣的政策性見解，乃是因應西洋和日本的勢力在中國境內 造成重大的壓力，為挽救政局頹勢而不得不試圖改造教育體系所形成的。故其出
115 蔣海怒，《晚清政治與佛學》（上海：上海古籍，2012），頁 3。
116 唐忠毛，《中國佛教近代轉型的社會之維：民國上海居士佛教組織與慈善研究》，頁 9。
117 邵佳德，《近代佛教改革的地方性實踐－以民國南京的寺廟、組織、信眾為中心》（香港：香 港中文大學宗教研究課程哲學博士論文，2015.9），頁 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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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點，原非針對摧殘佛教而來。118追根究柢，《勸學篇》〈設學第三〉提出以「每 一縣之寺觀什取之七以改學堂，留什之三以處僧道；其改學堂之田產，學堂用其 七，僧道仍食其三。」119江燦騰的研究指出，張之洞認為這只不過是把已面臨淘 汰的佛教寺產，移作有用的興學費用與場所。120然廟產興學的規定，實行之際卻 誘發不肖份子對於寺產的窺伺，各地出現了驅逐僧尼，侵佔寺產的現象，使得清 末持續到民國時期各地廟產諍訟的問題層出不窮。
戊戌變法前夕，《勸學篇》其影響在清末民初的社會中持續發酵。《勸學篇》
本為一篇強調保國、保教，以及保種的學說，當中培育國家人才的理念，「竊惟 古來世運之明晦，人才之盛衰，其表在政，其里在學。」121欲藉吸收西學來改造 並強化中國的教育體系：
今欲強中國，存中學，則不得不講西學。……今日學者，必先通經以明我 中國先聖先師立教之旨，考史以識我中國歷代之治亂、九州之風土，涉獵 集以通我中國之學術文章，然後擇西學之可以補吾闕者用之、西政之可以 起吾疾者取之，斯有其益而無其害。122
張之洞中體西用的主張瞭然於此，一方面強調西方學說與西方政治對於中國富國 強民的重要性，一方面也說明學習西學西政必須先通達中國學術的底蘊，才不致 於囫圇吞棗。張之洞為中國培養優秀人才首要之事，即設立學校與籌措經費。
光緒二十四年五月二十二日（1898）時，據《東華續錄》朝廷諭旨記載，先 前於光緒二十四年二月二十五日（1898）由光緒皇帝下召開辦的京師大學堂，入 堂讀書的學生，最好能從小學與中學次第而升，才有成效可觀。但各省小學中學 尚缺開辦，因此朝廷下旨督促各直省省會及府廳州縣，限兩個月內將其境內原有
118 江燦騰，《中國近代佛教思想的爭辯與發展》（臺北：南天書局，1998），頁 406-407。
119 張之洞，《勸學篇》（清光緒二十四年〔1898〕六月四日中江書院刻本），頁 9。
120 江燦騰，《中國近代佛教思想的諍辯與發展》，頁 406-407。
121 張之洞，《張文襄公古文》（民國十七年〔1928〕刻張文襄公全集本），頁 9。
122 張之洞，《勸學篇》，頁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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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書院座落之處與經費數目詳查後稟奏朝廷，並令將現有之大小書院一律改為兼 習中學與西學的學校。創設學校方面，朝廷更下令：「至於民間祠廟，其有不在 祀典者，即著各地方官，曉諭民間，一律改為學堂，以節麋費，而隆教育。」123 此是廟產興學運動的開端，也成為各省判斷境內寺廟能否徵用的標準。124天童寺 八指頭陀（釋寄禪，1851-1912）曾感概為佛教法難：
今秋八月廣東揭陽縣因奉旨興辦學堂，驅逐僧尼，勒提廟產時，有老僧禿 禪者，年已八十，不堪地棍衙役之擾，乃斷食七日，作辭世偈八首，沐浴 焚香，誦護國仁王經畢，即合掌端座而逝。余哀之次其韻以紀一時法門之 難。125
延續至光緒三十二年（1906）四月二十日，朝廷所辦勸學教育會所的《學部奏定 勸學所章程》仍然奏定：「查明某地不在祀典之廟宇鄉社，可租賃為學堂之用。」
126至於廟產興學實施過程是否順利？從〈束鹿縣請將二月以前議題廟產撥充學費 准照原議辦理稟並批〉的案例審視：
卑縣不入祀典廟產所在甚夥，有廟廢產存久無住持者；有本廟無人而他廟 僧道接二連三據為己有者；有本村牌甲提作村中迎神賽會一切無益之費 者；更有無賴棍徒霸佔私肥村民不敢過問者。私典盜賣，弊竇叢生，名為 廟產，實則訟根。127
依順天府順天學院訂定的章程，各省不入祀典之廟產，悉准提撥為公用，束鹿縣
123 （清）朱壽朋撰，《〔光緒朝〕東華續錄》卷一百四十四（清宣統元年〔1910〕上海集成圖書 公司鉛印），頁 16-17。
124 許效正，張華騰，〈試論《臨時約法》對廟產問題的影響〉，《社會科學評論》2（2009）：100。
125 釋敬安，《八指頭陀詩續集》卷五（民國八年北京法源寺刻本），頁 5。
126 端方，《大清光緒新法令》（清宣統〔1909-1911〕上海商務印書館刊本），頁 92-93。
127 甘厚慈輯，〈束鹿縣請將二月以前議題廟產撥充學費准照原議辦理稟並批〉，《北洋公牘類篡》
（光緒三十三年〔1907〕北京益森印刷有限公司排印）卷 11（臺北：文海，1998），頁 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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遵行有案，但據該縣稟報，縣內沒有舉行祀典的民間祠廟頗多，廟產管理情況可 謂極其複雜混亂，被非法之徒佔據亦時有所聞。為順利興學，束鹿縣縣長邀集公 務局紳董與各村正副公同商議，酌定章程，「其有庵觀寺產，產多僧少，僅敷餬 口，或地由住持積貲自置者，概予免提。惟不得一處僧道兼管兩三處田產，以杜 弊混。」128此章程關照到真正有僧道住持且經濟困難的寺廟，但對於防範不法侵 占寺院的徒眾卻無明文禁止。
宣統二年（1910），天津縣議事會將縣內廟宇寺產與興學一事上奏朝廷，記 錄於〈天津縣議事會稟都憲擬定清釐廟宇廟產辦法文〉的內文可知，天津縣議事 遵照自治章程稟定條例第十四條，應作為公款公產者，廟宇及其產業各項等，因 是縣境廟產，應作為公款公產，收入自治經費明細裡。但查天津縣境內各項廟宇 的狀況，「有業經局所學堂佔用者；有因事充公者。非籌定妥善辦法，勢恐舊案 新章或生牴牾。」129天津縣議事會因此擬定清釐各項廟宇的六條規則：一、各項 廟宇廟產，無論已佔未佔，統由董事會調查註冊，並遵章備案。二、各項廟宇廟 產，已經各局所學堂佔用者，仍照原案辦理。三、已經佔用之廟宇廟產，如該局 所學堂遷出不用時，應交董事會收管，不得由原佔各局所學堂變賣或轉租或轉交 他處。四、未經佔用之廟宇廟產，非經議會事先允許，任何人均不得佔用。五、
各項廟宇廟產，已經因事充公者，仍照原案辦理。六、各項廟宇廟產，既充作自 治經費，此後即應統由董事會管理他處，不得以該廟宇廟產充公。130
由束鹿縣以及天津縣議會的案例觀之，除了反映清末朝廷欽定興學法案實行 時的廟宇廟產問題，也顯示出各省自訂章程試圖尋求廟產興學問題的解決方案。
至於章程的確立是否能使廟產興學一路順暢無憂？
128 甘厚慈輯，〈天津縣議事會稟都憲擬定清釐廟宇廟產辦法文〉，《北洋公牘類篡續編》（宣統二 年〔1910〕北洋官報兼印刷局代絳雪齋書排印本）卷 2，頁 8。
129 甘厚慈輯，〈天津縣議事會稟都憲擬定清釐廟宇廟產辦法文〉，《北洋公牘類篡續編》卷 2，頁 8。
130 甘厚慈輯，〈天津縣議事會稟都憲擬定清釐廟宇廟產辦法文〉，《北洋公牘類篡續編》卷 2，頁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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