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中的異國風格與意象

《中提琴組曲》，於1919 年 9 月 27 日在「柏克夏音樂節暨作曲大賽」的音樂 會活動中首演；由法國中提琴家拜伊和英國鋼琴家哈洛德．包爾合作演出。第一 樂章，樂曲開頭直接且強烈的上行音群將音樂推向尖銳、突兀的和弦，如此詭異 又無法理解的和聲，令樂評與聽眾莫不議論紛紛。¹⁰⁰ 怪異的曲趣、超脫時空限制 的意境、無法料想的音響，以及帶有濃厚異國風情的曲調……等，這些在以往一 般大眾所熟悉的傳統德奧經典作品中，不曾或不能出現的和聲結構及創作手法，

都是《中提琴組曲》引起大家注意的關鍵。布洛赫大膽的突破自我的限制，像是 豁出去般的走出自己的舒適圈－「猶太風格」，選擇以來自「遠東」的異國風情作 為停筆許久後再次創作新作品的主要素材，也讓這部新作－《中提琴組曲》成為 布洛赫邁向更具國際觀、更加全面化的創作階段的里程碑。

100 Guido Maggiorino Gatti and Theodore Baker, The Musical Quarterly, Vol. 7, No. 1.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21), 33-34 footnote No.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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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意象】

這裡所探討的「東方」主要是亞洲地區，也就是所謂的「遠東」地區。早在 布洛赫創作這部以「東方」為靈感來源的《中提琴組曲》之前，歐洲人已對「東 方」相當感興趣。有關西方人對於「東方」這個神秘國度的敘述，最廣為人知的 便是那早在13 世紀時已紅極一時的《馬可．波羅遊記》(The Travels of Marco Polo)。

因戰事而被俘入獄的威尼斯商人兼探險家馬可．波羅(Marco Polo, 1254-1324)，在 獄中將自己前往中國沿途所經過的亞洲國家，以及抵達中國時所看到的「東方」

景象、經歷的奇遇……等，特別的亞洲探險經歷分享給獄友，促成了這部傳奇經 典作品的產生。雖然馬可．波羅本人是否真的有到過每一個他所說的亞洲國家，

亦或是這些所見所聞其實是他從與亞洲商人來往的人口中聽來的，這些問題至今 仍被議論著，但不可否認的，它確實引發了西方人對亞洲的好奇與無窮想像。早 期，西方對於東方存在著極為美好的幻想，認為遙遠的東方國度裡花鳥繽紛、生 活和樂富饒，是人類所嚮往的美好世界。西方人透過通商、戰爭、傳教等方式，

接觸了來自東方國家的文化與各式不同類型的藝術品，之中的庭園花鳥、珍奇異 獸、塔式建築，以及人民的生活百態等圖案，令西方人相當珍視喜愛，就連商品 包裝紙上的圖騰對於他們來說，也具有不小的吸引力，尤其對於中國和日本的藝 術更是著迷。例如，經過想像的誘發再加上自我對於東方風味的解讀，在視覺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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術上混搭出流行於歐洲17-18 世紀之間的「中國風」(Chinoiserie)¹⁰¹ 潮流；這股潮 流在19、20 世紀之際仍影響了不少西方藝術家。但嚴格來說，當時有許多混搭式 的東方風格作品，無法為這些所謂具有異國風格的作品仔細且明確的定義其中素 材是來自亞洲的哪個國家，且這樣做也是無意義的，因為設計師、藝術家或作曲 家在創作時所著重的是呈現那股非西方化、與西方截然不同的「異國風情」，以及 表現出對於東方所持的幻想中所具有的特殊靈性與原始感，而非強調臨摹亞洲國 家各類藝術中的具體結構。

在音樂領域中，也有不少作曲家創作富有東方氣息的作品。大部分的作曲家 也從未到過那遙遠的東方國家，對於視覺上的東方風格印象有的來自各類型藝術 品上所見的東方風格或是畫作；聽覺上的東方風格印象可能來自曾經聽過的仿東 方風格作品，或流傳到西方國家的東方曲調；思維上的東方風格印象則可能閱讀 翻譯過後的東方經典文學作品，或是某作家筆下想像中的東方傳奇。綜合這些有 關「東方」的任何接觸或經驗，作曲家們創作了各具個人特色的“富東方色彩的異 國風格作品”，像是大家最熟悉的例子：馬勒以中國詩人的詩詞作品為靈感創作出

《大地之歌》(Das Lied von der Erde, 1908-1909)、普契尼(Giacomo Puccini,

1858-1924)以中國民間曲調以及虛構的故事創作了歌劇《杜蘭朵公主》(Turandot, 1920)。除了以上所提到的例子，另外有幾部作品也值得來探討。例如，聖桑斯在

101 有「仿中國式」(pseudo- Chinese)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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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6 年寫下了人生最後的一部鋼琴協奏曲－《第五號鋼琴協奏曲》(Piano Concerto

No. 5 in F major, Op. 103)；這部鋼琴協奏曲有趣的地方是它的暱稱：《埃及人》(The Egyptian)，會有這樣的又稱是因為聖桑斯是在埃及旅行的過程中寫下了這部作

品，以及在第二樂章中使用了埃及歌謠；但與其說它是埃及之旅的描寫，更應該 說它是聖桑斯為自己的旅行寫下的一部浪漫的航海日記。聖桑斯本身相當喜愛旅 行，對於天文、地理、歷史……等，與作曲截然不同的項目也相當有研究，在《第 五號鋼琴協奏曲》中也能明顯感受到聖桑斯從這些興趣中所獲得的靈感。《第五號 鋼琴協奏曲》採用了不少異國元素，包含西班牙、埃及、中東國家、爪哇以及中 國等，這些異國元素在樂曲中流動著，尤其第二樂章更是將這些元素發揮淋漓盡 致，其中對於中國傳統音樂的模仿雖然短暫卻也令人感到驚奇，鋼琴猶如古箏彈 撥著由五聲音階構成的旋律並搭配著遙遠朦朧的鑼響聲，讓音樂突然有著令亞洲 人似曾相似的懷古之情（見譜例4-2-1）。

【譜例4-2-1 聖桑斯：《第五號鋼琴協奏曲》第二樂章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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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布洛赫同時期的史特拉溫斯基(Igor Stravinsky, 1882-1971)，受林姆斯基．高 沙可夫(Nikolai Rimsky-Korsakov, 1844-1908)的歌劇《金雞》(The Golden Cockerel, 1906-7)啟發，加上被丹麥作家安徒生(Hans Christian Andersen, 1805-1875)於 1840 年代所出版的《新童話故事》(New Fairy Tales)其中的一則童話〈夜鶯〉(The

Nightingale)所吸引，創作了一部 3 幕歌劇《夜鶯之歌》(Le Chant du Rossignol,

1908-1914)。〈夜鶯〉雖出自北歐的作家，但卻是敘述著來自中國的傳說故事，故 事中出現了幾個元素：皇帝、富麗堂皇的宮廷建築、有著珍奇鳥獸與百花齊放的 花園、神秘的故事背景等，可以說是歐洲人對於遙遠的東方國度典型的幻想。史 特拉溫斯基在音樂的設計上並不刻意強調故事內容出現的亞洲國家，中國和日本 的音樂風格模仿，而是巧妙的將這些國家的音樂特色鑲嵌在自己強烈的個人風格 中；精彩的樂器配置，使樂器相互共鳴產生出特殊音色，搭配交織多變且強烈的 節奏，以及牽引情緒波動的獨特和聲效果與旋律鋪陳，使音樂即使與戲劇脫離，

也是一部精采的管弦樂作品。

提到歐洲人對於東方國家充滿美的想像，有些作曲家卻是以不一樣的想法，

挑戰大眾的美好幻想和視、聽覺神經，戲劇性的呈現自己對神秘的定義。巴爾托 克(Béla Bartók, 1881-1945)的獨幕芭蕾舞劇《奇異的滿洲人》(Miraculous Mandarin, 1918) 中對於劇中主角滿洲人的故事安排令人感到十分詫異。《奇異的滿洲人》的 音樂設計明顯受到史特拉溫斯基的影響，有著與《春之祭》(Le Sacre du Printem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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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0-1913)和《夜鶯之歌》類似的創作手法。《奇異的滿洲人》，這樣的標題讓不少 觀眾感到好奇，誤以為是哪一則有趣的中國故事，但實際上卻是與期望有著極大 反差的內容。劇中的音樂非常特別，巴爾托克除了在滿州人主題上使用帶有中國 風的曲調（見譜例4-2-2）外，其中許多片段是來自自己曾收集的歐洲鄉間歌謠的 變形，而作品裡強烈的節奏、衝擊聽覺效果的和聲與音響變化、連結緊張和衝擊 的視覺，再加上暴力、直接且露骨的兩性肢體互動與不合邏輯的死亡安排，讓沒 有心理準備的聽眾大受刺激，保守的一派更驚呼此為驚世駭俗之作。¹⁰²

102《奇異的滿洲人》因涉及到「性」的禁忌話題導致演出受到阻撓，擱置到1926 年 終於在科隆首演。首演後受到強烈的抨擊，在不斷修改後直到1945 年才在布達佩斯演出，

但此時巴爾托克已經過世。之後，這部作品較常以管弦樂組曲的方式呈現。巴爾托克本人 認為這部作品是自己所有的創作中最好的作品之一，但劇情內容被誤解僅是充斥性與暴力 的不合宜作品而不被接受導致無法順利演出，這讓他感到相當挫折。

【譜例4-2-2 巴爾托克：《奇異的滿州人》中的滿州人主題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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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提琴組曲》中使用中國元素，在他為室內樂團所作的《四首插曲》(Four Episodes

for Chamber Orchestra, 1926)¹⁰³ 中，也能一睹布洛赫對於中國音樂與文化的好奇。

1924 年，布洛赫的友人帶他到舊金山的中國城吃午餐，布洛赫被餐廳裡的小型 5

- 100 - 約室內樂協會」(New York Chamber Music Society)所頒發的創辦人「卡洛琳．畢比 獎」(Carolyn Beebe Prize)獎項，並獲得 1000 美元獎金。來自東方的靈感，讓布洛

104 Leta E. Miller, Music and Politics in San Francisco: From the 1906 Quake to the Second World War.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2011), 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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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為之神往，也讓內心孤寂的布洛赫能擺脫憂鬱及束縛，在自己建構的東方幻想 中盡情揮灑。

另外，布洛赫的後期作品《喚起》(Evocations, 1930-1937)，採用印度和中國 的哲理與文化作為作品的核心內涵，為了訂下作品的標題，布洛赫費了很多時間 與心思。過程中，他反覆閱讀印度《奧義書》(Upanishads)、《薄伽梵歌》(Bhagavad

Gita)、《佛陀的思想》(Thoughts of Buddha)、《老子》(Lao Tse)等，具有深奧哲理觀 和宗教神秘主義的書籍，也閱讀了法國漢學家馬瑟爾．葛蘭言(Marcel Granet, 1884-1940)所著的《中國的文明》(La Civilisation Chinoise)，期望自己能從中獲得 與心靈產生共鳴的樂曲標題靈感；在音樂方面，布洛赫為了使作品合乎自己的理 想要求，特別研究之中管弦樂法的設計，¹⁰⁵ 讓這部不以外顯情感反應為噱頭的作 品，更顯現布洛赫的成熟與高層次的內在心靈。以上的例子可以感受到，東方異 國文化、音樂與藝術的那股神秘、美感與心靈上另一個層次的體悟，在布洛赫的 創作中佔有相當的重要性，它讓布洛赫在精神方面有逃脫複雜俗事的機會，從最 初對於東方異國景象的印象描繪，到最高境界的自我內心覺察，在不同階段中給

Gita)、《佛陀的思想》(Thoughts of Buddha)、《老子》(Lao Tse)等，具有深奧哲理觀 和宗教神秘主義的書籍，也閱讀了法國漢學家馬瑟爾．葛蘭言(Marcel Granet, 1884-1940)所著的《中國的文明》(La Civilisation Chinoise)，期望自己能從中獲得 與心靈產生共鳴的樂曲標題靈感；在音樂方面，布洛赫為了使作品合乎自己的理 想要求，特別研究之中管弦樂法的設計，¹⁰⁵ 讓這部不以外顯情感反應為噱頭的作 品，更顯現布洛赫的成熟與高層次的內在心靈。以上的例子可以感受到，東方異 國文化、音樂與藝術的那股神秘、美感與心靈上另一個層次的體悟，在布洛赫的 創作中佔有相當的重要性，它讓布洛赫在精神方面有逃脫複雜俗事的機會，從最 初對於東方異國景象的印象描繪，到最高境界的自我內心覺察，在不同階段中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