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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寫作內容

第三節 作品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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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作品內容

一、

第一次見到安安的男友小陸,是在北新橋那家著名的鈴木食堂。日式風 格,門前一面麻布的半簾,掀開就看見淺色榻榻米,壽喜鍋在桌上咕嘟咕嘟地 發泡。地方是安安自己挑的,因為小陸喜歡日本料理,我們又都不耐煩去商場 裡排隊。他們先到,坐在桌子的同一側等我,我看見安安化著淡妝,便在心裡 偷偷笑起來。那時我們剛上大三,還沒忙碌於面試或實習單位,整日素面朝 天。過去她跟我說對待這場戀愛不算認真,如今看來,這話并不老實。

我們點好菜,話題便在桌上慢慢鋪開。對於他們的事,我一直都很好奇—

—安安是我高中以來最好的朋友,即便到了大學分在不同的專業,也沒妨礙我 們整日黏在一起,而小陸是她三年以來談的第一個男朋友。他們的戀愛過程在 我聽來也頗天方夜譚,兩個人竟然是在網路遊戲裡相識的——仔細想想,早在 我興沖沖地跑去安安的宿舍約她去逛街,而她卻只顧對著電腦打怪的時候,我 就應該明白的。可這還不算,最讓我覺得不可思議的是,小陸是個上海人。北 京人和上海人的關係,如果要我打個比方,就跟紀曉嵐與和珅似的,身份對 等,地位相似,外人看來沆瀣一氣,彼此卻互相瞧不起得很。北京嫌上海市 井,上海嫌北京土氣。五大三粗對上小肚雞腸,是盤誰也看不慣誰的死局。所 以他們倆能在一起,簡直就像一樁世仇家族之間的傻瓜童話。在小陸對著他的 漢堡排套餐感慨,北京的餐飲物價至少比上海低一倍的時候,我甚至無從分辨 那其中到底是什麼樣的情緒。誇讚?鄙夷?可顯然當時的安安是不會考慮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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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在那頓賓主盡歡的晚餐裡,她所做的最多的一件事就是傻笑。

平心而論,小陸長得挺帥,一米八五的個子,五官有點像胡歌。但我對他 的印象挺複雜,或許是刻板印象的錯吧,記憶裡他的表情總是有點傲慢的。那 次他離開北京以後,我又去找安安,問她難道打算畢業後就嫁去上海?她輕描 淡寫地丟給我三個字,再說吧。時間過去不到一年,我又送她坐上了去上海的 高鐵,這次是去與小陸父母會面了,隨後便是小陸再來北京,上門見安安的家 長。在後來的訪談裡我曾經問起安安,究竟是什麼使她最終下定決心,推動這 段關係向更正式的方向發展。她說當時沒想過那麼多,只是感情穩定,沒有分 開的理由,剩下的事似乎便都是順理成章的了。

那時正逢春節,安安的母親多請了幾天年假,帶著他們兩個一起,自駕旅 行回到老家重慶,探望安安的外公和外婆。安安記得,在旅途開始前她就非常 緊張,一來在她印象中,和母親一起的出行總是矛盾重重,二則是她很清楚母 親對這場戀情並不看好,也不支持她遠嫁上海的想法。她既怕母親為難小陸,

也擔心小陸表現不好惹母親生氣。三人在車上的第一個話題就令安安十分尷 尬:她母親直接地問小陸,如果要安安到上海,你們是自己租房子還是同你爸 媽住在一起?小陸愣住了,斟酌兩秒才回答:我們家除了市區的老房子,在閔 行之前還投資過一套房,安安可以跟我一同住過去。如果她上班離得遠,我們 也可以再單獨租房子——那我們呢?母親緊接著又開口,你們兩個二十年以 內,買不買得起另一套房子,把我和她爸爸也接到上海?我是知道不在父母身 邊的苦的,你們獨生子女本來養老壓力就大,我不會讓安安吃同樣的虧。

安安說,那是她第一次這麼直接地面對所謂“婚姻”。不再是戀愛的酸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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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瑣碎,而是一項項的數字和條件。儘管我們也有許多朋友,早早地就抱著現 實的態度在考量這件事:外地同學最期待嫁個北京男生,如此就可以順利地留 在這座城市;室友分手時反復強調,如果男友不能幫助自己變得更好,那還有 什麼用?但那時安安不是這樣的,她認為愛情屬於心動與荷爾蒙,在花前月下 裡從不顧慮柴米油鹽。這其實也正常,對於在這所全國 Top2 大學裡唸書的學生 而言,生源地就在北京的我們,所面對的生活壓力要小得多,既不用為戶口問 題發愁,也不必在剛畢業時就用微薄的工資負擔房租。可如果安安遠赴上海,

面臨的卻又會是另一種局面了。

北京、上海、廣州,公認的中國大陸三大一線城市,其中北京和上海的經 濟發展水平和消費程度又明顯地勝過廣州。在過去的統計中,2016 屆本科生畢 業半年後在這兩個城市的平均月收入在 5600 人民幣左右5。而與此同時存在的事 實是,北京城區即四環以內的合租房,約 10 坪以內的小房間每月要價 4000 元或 以上。許多年輕人選擇在郊外租房,每天往返上班需要在公共交通上花費近 3 個小時,但房租相對便宜,通常在 2000 到 3000 之間。如果說這是適用於大部分 人的普遍情況,即使在少數精英的世界裡,在一線城市生活也絕不是件輕鬆的 事。我們的朋友,來自新疆的小胡,在同年畢業後遠赴美國的斯坦福大學讀 研,兩年後順利拿到學位,回到北京後通過了淘汰率極高,三千選一的面試後 收穫一份月薪 9000 元的外企工作,而此時公司附近的房租也已經上漲到 5500 元左右。為了省錢,她搬到稍遠的住宅區,每天加班到凌晨一兩點後,還不得 不付額外的打車費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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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相對北京、上海而言的“外地人”困境,在過去,生長在北京的我和 安安從未想過,辛苦賺得的工資需要有一半以上用來付房租,剩下的繳稅、付 保險、社會保障金、飲食出行——然後再攢下一份積蓄,買房、準備孩子的教 育,甚至為父母養老……這也是為什麼越來越多的父母選擇在子女結婚後,賣 掉現居的房子湊一筆首付款給他們,然後自己住去偏遠的鄉下;這也是“畢業 即分手”、“異地戀必死”的段子頗受歡迎的原因——當戀愛雙方有著共同的 故鄉和共同的目的地,面對的阻力要小得多。

新華社聯合共青團中央網絡影視中心、“青年之聲”婚戀服務委員會在 2018 年 5 月 25 日發佈的《當代青年群體婚戀觀調查報告》,統計了中國當代年 輕人(20 至 30 歲)的婚戀價值觀念及現實狀況6。近半數的被調查對象認為

“青年婚戀難”是當下社會中客觀存在的難題,其主要原因在於交際圈小和工 作太忙。近七成者排斥相親、父母安排和家人介紹的戀愛。與此同時,由於脫 離學校後在公司、家庭兩點一線的日常生活裡與新鮮對象接觸的機會越來越 少,儘管婚戀類網站、網路遊戲戀愛被曝違規失信的新聞屢見不鮮,仍然有 25.41%的青年認為“抱著試一試的態度可以嘗試網戀”,14.37%的青年認為

“完全可以接受網戀”。安安和小陸的故事,在近兩年已經越來越不鮮見。在 我們身邊,由手機遊戲《王者榮耀》、《絕地求生》或大熱的“陌陌”社交軟 體等相識的情侶挺多,但儘管他們能做到從虛幻的數字空間穿越至現實三次元 的彼此身邊,卻很難克服在詐騙、偏見以外的一道道現實難題:比方說,異地 戀。

在安安的母親看來,女兒和小陸的這段感情,是一樁在她為安安所做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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規劃中原本不會存在的突發狀況。它打破了母親許多關於安安人生的暢想——

在北京畢業發展,結婚生子,搬至不太遠的新居,每個週末都可以回家相聚。

也正是因此,她選擇在與小陸的第一次會面中,就將一切可能的“條件”都和 盤托出,因為她非常需要確定小陸的責任感,小陸展示出的作為一個“男人”

的擔當,來緩解自己的擔憂和焦慮。她想要得到這個年輕人的承諾,以積攢一 點把女兒託付給他的信心。

可對於安安而言,母親所謂的這種,男生所應該抱有的“擔當”,卻使她 在當下感到非常尷尬,她認為這樣的要求是無理且無情的。傳統嫁娶觀念中,

男方負擔車房以作彩禮的想法,在安安看來並不適用在 90 後的身上。或者說,

在獨生子女們的自我認知中,自強和獨立的意識是由身份的確認所天生裹挾而 來的——我是家中唯一的孩子,因而我需要努力唸書和工作,并對家庭擔起責 任,這件事並不會因為我是男性或女性而產生差別。更何況,“結婚”與“事 業”在安安的腦中涇渭分明,她從不認為關於戀愛的抉擇能決定的是她未來的 生活。上一代的中國式父母們,對很多女孩子最高的期望不過是“嫁個好 人”。而到了我們的父母這裡,儘管在這樣的觀念基礎上早有了提高與改進,

仍可見那些殘留的影子:唯一的兒子是家庭的支柱,唯一的女兒同樣是家庭的 支柱,可是女孩子不像男孩子呀,不會有那麼成功的事業吧?那怎麼辦呢,想 要出人頭地,麻雀變鳳凰,就只好讓她嫁個有錢人了——聽上去多可笑,但社 會新聞裡卻總播著窮困家庭貸款百萬,把女兒塞進大城市高校的 EMBA 班級培 養的新聞。EMBA 是高級管理人員工商管理碩士簡稱,由於提供在職專班,通 常可以靠所謂的“投資”或“走後門”,花錢找關係入學,甚至無需本科學 歷。這些父母并不指望女兒在經過兩年的學習後,就能成功創業、年薪百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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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期待她們在班上結識那些“成功人士”,與他們戀愛結婚,并借此獲得被 反哺的契機。

安安的母親並非功利心太重的家長,但她仍然承認,在內心偶爾盼望著安

安安的母親並非功利心太重的家長,但她仍然承認,在內心偶爾盼望著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