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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寫作動機與目的

第一節 寫作動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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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寫作動機與目的

第一節 寫作動機

一、家庭關係

無論從哪種意義上來敘述,我都是一個足夠幸運的人。在目前為止的人生 中,不僅擁有足夠的成長空間、條件與資源,而且似乎從不需要太費力,就可 以輕鬆達成想要的目標。同齡人眼裏常在不同階段出現的,讓他們困擾的事 物,在我這裏似乎通通都是不存在的。出生於城市,家境小康,不必在年輕時 就背負生計的壓力,亦沒有太大的野心。小聰明倒是有一些,於是也無需在課 業上太過努力。我感興趣的,便可以去學,時間被允許大把地揮霍在我認為

“有意思”而不是“必須去做”的事情上。

大約從十六歲時開始,當我觸及到了越來越多具有缺憾的人情世故,我意 識到“人生”作為一道不公的命題,對我來說簡直容易得有點虛假。於是一種 新的惶恐出現了——我總是堅定地認為,前方有一道隱形的深淵在等我,總有 一天某種失敗或是悲劇會出現,擊垮我,讓我明白一切順遂都有代價。然而它 卻始終都沒有來。

於是當我試圖去反思,在自己的生命裏糾纏最深的問題,究竟是什麼,答 案竟然是我從沒想過的家庭關係。我看見過、讀到過各式各樣的不健全的、不 幸的家庭。我最好的朋友的母親身患精神疾病,夫妻分居二十年,還沒離婚但 父親早已有了新的伴侶,那位“阿姨”甚至和奶奶一家相處融洽。而朋友對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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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後來她得了猩紅熱。高中同學來自河北的鄉鎮,出生後三個月父親就以

“只想要兒子”為由離開了家。由於母親的呵護,繼父對她小心翼翼,外婆和 奶奶卻始終埋怨因她是個女孩才害得家庭破碎。後來繼父開始頻繁出軌,她在 國外留學的日子裏每天都發誓,要儘早將母親接來身邊。

而我的家庭是那種托爾斯泰式的,擁有“相似的幸福”的標準樣板。父母 相愛、關係融洽,並且同樣愛我,也盡可能地給予我一切支持和理解。從小就 讀於寄宿學校的經歷,讓我比同齡人更不習慣於依賴家庭,但意外地,成長中 所有對我產生重大陰影與影響的事件,無一不來自於我的家庭關係。或許是和 睦的表象下那些尖銳才格外深刻,也或許是“家庭”本身的複雜性就決定了,

再一派天倫的表面下仍總有暗流湧動。矛盾幾乎是必然地存在的。家庭是可大 可小的單位,並由此在血緣的掩蓋下,不可避免地分有親疏。所謂家人,天生 地有足夠親密的理由,進而便有相互的控制欲,過頭了又有反抗與疏離。

對於獨生子女一代而言,我們和我們的父母所要處理的代際關係又是更為 特別的。因為一雙父母只養育一個孩子是一種新生的體驗,一種無可藉鑒的歷 險。特別是對於中間一輩,在原生家庭和自己的新組家庭之間掙扎,像一場曠 日持久的拉鋸戰,極容易陷於無法彼此理解的死循環中,給了文學作品無數發 揮的空間。我想去解開這其中的結,這簡直是一種本能。就像越來越多的分析 傾向於把人的情感分類仰仗於原生家庭的特性,我總把自己面對問題的軟弱之 處,歸因給複雜的家庭關係給我帶來的影響。這或許是逃避,卻也是一個讓我 看見自己究竟是誰的契機。

“其實我誰都不信任。”這是在我做初期田調時,某位採訪對象給我留下 印象最深的話。而她同樣來自一個看似美滿無缺的家庭。我意識到家庭帶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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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苦其實存在在每個人心裏,無論那些影響是好是壞——因為人人都想要自 由,卻總被自己無法擺脫的關係左右。

二、母女問題

兒時家長會上印象深刻的一點是,男孩子們未必與父親形容相似,而女生 與媽媽的關係卻總能從體態和眉目上讓人一目了然。女孩們在苦惱於自己身材 上缺陷的時候,總是驚訝於遺傳的玄妙——我和母親擁有相似的小骨架、缺乏 曲線的腰部、突出的鎖骨和過於寬厚的背部。哪怕從小就被各路長輩評價為與 爸爸更相似,我卻發現在進入青春期以後,自己越來越無法擺脫母親的形象。

這真是一種奇怪的現象,仿佛在兒子、女兒與父母的排列組合之間,母女是格 外特殊的一組,她們之間的關係不能簡單地用“父母與孩子”來概括,而在人 們試圖解釋原因的時候,總會歸因於對女性的刻板印象上。

女性要承受更多來自家庭和社會的壓力,因而總被賦予更多要求和所謂的

“行為規範”,也因為這樣的特殊性,導致母親認為自己對於女兒的成長有額 外的責任……這些是老生長談,而在我的個人經歷中,感受更深的卻是生理上 的,如體型,如經期的類似感受,如總是在類似的時刻感到煩躁或是焦慮。越 是親密的母女,越擁有這一類的相似。而在此基礎上的,是近似的日常生活習 慣和審美情趣。誠然,就如同不管我們小時候再喜歡母親的某條花裙子,亦總 有嫌棄它俗爛的那一天,年輕一代總是會堅持不懈地遺棄陳舊。可也有些慣性 會持之以恆地在人生裏發力。

近來熱播的美劇《The Marvelous Mrs.Maisel》裏,妻子每天晚上等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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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著後,再起床卸妝保養,又趁他醒來前重新上妝並躺回床上假裝睡著。而她 已經步入婚姻三十年的母親,也在日夜重複著同樣的步驟。女主角在離婚後的 掙扎,則是一直在與母親要求的“不工作”、“保持高貴”、“服侍丈夫”抗 爭。女兒與母親之間的矛盾,很大程度就來自於天真時的“被塑造”和叛逆期 的後知後覺。而她在婚姻破碎後,挑戰過去的生活時,對家庭的反塑也使母親 痛苦——那是一種來自新生價值觀的,否定的態度。不同的角色地位使她們難 以相互包容,因此家庭關係的問題不總是來自矛盾的——有的母親太過刻薄總 是言辭尖銳,有的人從不對女兒說一句表揚的話,甚至有的人單純就是不愛自 己的小孩,然而更多母女之間就是單純地無法“和諧相處”,儘管其實誰也沒 做錯什麼。

Mother issues 之所以能成為一個經久不衰的話題,是因為其本身的普遍 性,似乎並不太受到個體差異的影響。不是只有壞媽媽或壞女兒才擁有一言難 盡的母女關係,正如 Drew Barrymore 在 2014 年接受採訪的時候說,“我找她

(我媽媽)好好談過一次,發現於事無補,我們就是不適合出現在對方的生活 裏。1”對我來說,與母親的矛盾永遠是生活中最難處理的問題,而矛盾的起因 也永遠沒有統一的答案。每當我想要盡力去表達自己的態度,卻發現她無法理 解時,那種失落是無法形容的。儘管許多時候我把我們之間的爭執,看作自己 痛苦的源泉,可我仍然依賴著她。於是我終於意識到,真正困擾著我的不是那 些矛盾、或是不得不背負的責任與義務,而是我們之間、女性之間所存在著的 巨大的互相影響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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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當代視角

自“寬鬆世代”的判斷出現以來,在我與同齡人接觸的過程中,更深刻地 感受到的是,對於我們這代人來說,滿足自己的欲望、讓自己覺得快樂,是一 件很重要的事;而同時,他們本質上更在意的,是“在這世界上發出自己的聲 音、表達自身的存在”。而當我把這個目標具象到個人的寫作上,就開始非常 在意“我能準確地表達什麼”,這樣的命題。要足夠真實,這是最基本的要 求。

和年長的朋友聊天時談到,如果說 80 後還是感受到很多責任壓力的一代,

他們主要的掙扎,是平衡自身的需求和對外界的責任;而到了 90 後、95 後這一 代,“讓自己舒服”已經變成了一種正義,一種普世的價值和“正確”的追 求。然而在這樣的大環境下,我依然感受到的約束和壓力,總是集中在某些對 女性的苛刻上,而有趣的是這些苛刻恰好都來自家庭裏的同性。如果一個女生 認為“我不完美,你也可以不理解我,但是我很喜歡自己,就是想要過自己的 生活,而這比什麼都重要”,她所感受到的家庭的壓力會比男孩子要大得多。

從我自己的角度感受到的,是作為女性的成長,如同一場永遠不會結束的足球 賽,而我們只有守門的機會——不被允許犯錯,卻沒有機會反駁。

在我的家庭關係中,最強烈的矛盾一直是存在於女性之間的。奶奶不喜歡 生了個女兒的媳婦,認為她嬌生慣養,並且做不到妻子的義務;母親既要反抗 長輩的壓制,又反而對我有強烈的控制欲。年長的女性在年輕一代身上所投射 的態度,多半是出於對自我地位與認同本身的評估。為什麼女性總是討厭女 性?當我試圖分析她們每個人的態度或行為,突然意識到想用個人的經驗去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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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所謂的“女性視角”,是一個太狂妄的想法。因為儘管作為性別上的“同 類”,每一代、和人與人之間的觀點仍然大相徑庭。這或許是同類影視作品總 是同時講述多個主角的故事的原因,也提醒了我,我更想描述的東西,不是一 個靜態的“女性形象”,而是在特定時代背景下的,一種動態的代際關係和成 長。

與此同時,在當代視角下另外一個不容忽視的社會與歷史因素,是在中國 大陸從 1982 年正式實施,到 2015 年十八屆五中全會方宣告結束的計劃生育與獨 生子女政策。據統計,2010 年全國獨生子女的總量為 1.45 億人(風笑天,

2012)。而政策的改變使 85、90 後們成為了唯一的“獨一代”。中國作為全球 歷史中現存最大規模的獨生子女政策執行國家,從人類學角度上,這一代的現

2012)。而政策的改變使 85、90 後們成為了唯一的“獨一代”。中國作為全球 歷史中現存最大規模的獨生子女政策執行國家,從人類學角度上,這一代的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