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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人」與「生命」的描繪: 「最後的漫畫展」

第三節 來自世俗的奉納之筆

描繪「親鸞」

井上雄彥爾後於 2011 年,接到日本佛教淨土真宗東本願寺的委託,為開宗聖 祖「親鸞」(しんらん,1173-1263),繪製七百五十年「御遠忌」106 六曲一雙的紀 念屏風。各高 2 公尺 12 公分,寬 5 公尺 82 公分,同樣也是相當巨型的作品。東 本願寺在親鸞聖人的七百年御遠忌時,委託版畫家棟方志功(Namukata Shikou,

1903-1975)製作拉門,五十年後的今日則是由井上雄彥擔任這項紀念工作。

屏風的製作方式,乃是將井上完成後的墨繪作品,再行裱製而成,就繪畫層 面而言,雖然並非全新的經驗,但這份委託卻使他意外地被置入了「藝術家」的 脈絡當中,且帶有更為崇高的目的,縱然《浪人劍客》尚處在休載期間,但無論 在下筆之前,或是創作途中,都為他帶來了十分沉重的內在壓力,正因為井上雄 彥自己也十分看重這次的委託,過程當中也發生了進度停滯,無法繼續進行的波 折,但最終井上雄彥並未因繪製屏風,而改變自己作為漫畫家的立場:

我是漫畫家,這次的工作能仰賴的也只有漫畫。我只有漫畫,所以畫了 20 年的漫畫是我的基礎。我不是一名畫家,光畫一對屏風,實在無法傳 達任何訊息給別人。(中略)…以正統的、也就是美術界的學術性批判而言,

我的圖擺明了就是邪魔歪道,完全沒有承襲正統的規則和傳統。但是,

在我接下這份工作時,大家就很清楚我不會用傳統的方式去畫。臨陣磨 槍用日本畫、水墨畫的規則、技法或傳統去畫,那才叫作欺瞞。(中略)

我認為東本願寺一定是從漫畫家井上雄彥身上看到、感受到了甚麼,才 會委託我這份工作。站在我的立場,我必須不裝模作樣,不畫出乍看之 下煞有其事的作品,要排除因惶恐而產生的欺瞞再去畫。我必須坦蕩蕩,

毫不畏懼地表現出「我畫的圖、我筆下的世界就是這副模樣」的態度,

這才是我非做不可的事。107

屏風完成的隔日,便遇上了 311 強震,而該作在一年後,亦於相同宗派的災 區寺廟長安寺進行展示,作為對於災民的撫慰。淨土真宗的有關單位,擬邀請井 上雄彥擔任屏風的繪製,其實並非在《最後的漫畫展》之後,而是早在此一當下 的四年前(2007),閱讀過《浪人劍客》的漫畫,便萌生了此意。決定邀請井上雄彥

106 逝世的紀念儀式。

107 井上雄彥著,《空白-Switch interview Apr.2010-Mar.2012》, 83-85。

擔任紀念屏風的繪製,負責本次紀念事業的近松次表示,正因為井上雄彥即使描 繪著《浪人劍客》如此古典的題材,卻依然仍能夠打動年輕世代,漫畫家的身分 並未造成達成此事的阻礙,反而期待井上雄彥畫出不同於佛畫的靜謐美感,藉由

「讓活在當下的人感動的畫」,打動更多親鸞信仰以外之人。108

七百五十回御遠祭的主題為「現在,生命伴隨著你」,井上雄彥同樣因此走訪 了親鸞的足跡,並選擇了 30 歲後半到 40 歲前半時期的親鸞作為描繪主題,他認 為此時的親鸞既非僧侶亦非俗人,而是處在一個正在進行自我探索的位置上,是 一個較容易親近,並非遙不可及的存在;而畫面當中所呈現出的場景,亦是一連 串故事當中的其中一個切面,雖然背後的相關設定,因地震的關係錯過了發表的 機會,但卻也因藉著地震,使親鸞屏風所欲傳達的意念更為清晰。109

井上雄彥不僅以「漫畫家」的身分接下繪製屏風的工作,並同時也以「作為 漫畫家的表現方式」完成了屏風,除了形而上的精神意義,「漫畫家」該如何創作,

何謂「漫畫家的表現方式」,不只是停留在哲學式的追問,也落實在井上雄彥的創 作實踐當中。

獻給伊勢神宮的遷宮禮讚

井上雄彥後續又於 2013 年繪製伊勢神宮的遷宮奉納。「奉納」雖為一日文辭 彙,但一如字面之意,「進奉呈納」的動作,轉化為名詞之意,動作的對象亦是「在 上位者」,在此指的便是天地神祇。

伊勢神宮的遷宮儀式是以每 20 年為單位,於神宮主殿於旁邊的建地重建新殿 後,舉行移靈的祭典,每回遷宮的準備期間約長達八年,2013 年為第 62 回的遷宮,

是迄今已持續了 1200 多年的古老傳統。110 伊勢神宮作為日本全國神社的「總宮」, 供奉的是日本人的祖先「天照大神」,「式年遷宮」代表著一種「生生不息」、「萬 年常新」的意義,反映出日本對於自然崇拜的神道信仰。神宮主殿建地左右輪替,

每隔二十年重建,因而得以將千年以前最古老的干欄式建築工法,完整地保存下 來,而遷宮文化更是透過各項的技術工作,如木材的挑選、結繩、建造的代代相 傳,才得以延續至今,也帶出了文化的保存並非只在於物質層面,非物質面的「傳 承」,包括自然、職人技藝才是其核心價值。

108 井上雄彥,《空白-Switch interview Apr.2010-Mar.2012》,69-72。

109 井上雄彥,《空白-Switch interview Apr.2010-Mar.2012》,83。

110 井上雄彥,《承》(東京:日経 BP 社,2013),56。

明治以降至戰前,日本神社屬國家管轄,遷宮經費亦是由國家支出,現在則 改由宗教法人進行管理。111 而本次邀請井上雄彥擔任奉納的繪製,不僅只是在於 奉納的本身,同時亦是期待透過井上雄彥,將古老的遷宮儀式,及當中的傳承精 神,藉由大眾文化的傳播力,介紹給今天的日本社會。112

井上雄彥以長卷詮釋出屬於漫畫家的奉納,這樣的形式似乎也呼應著漫畫與

「繪卷」的譜系傳承。作品當中,井上雄彥主要以「手」作為概念,扮演著「文 明」、「傳承」的象徵,113 其中有水流,以及由潔淨之水所孕育出的自然生命,並 有精靈般的「童子」穿梭其中,雖然奉納的繪圖當中並沒有具體漫畫形式的表現,

不過從長卷的閱讀方式,以及「童子」的形象構成,都能從中察覺到漫畫的時間 感及表現特質,與之前相較變得更為圓融自然(見[圖 6]至[圖 9])。此外,井 上雄彥同樣為繪製奉納而畫了許多速寫,但井上的速寫進行,並非是為了完成作 品而作的練習,而可說是透過繪圖,來進行對於事物環境的「觀察」與「理解」,

進而建構出自己的詮釋角度,這點將於下一章「遇見高第」當中,進行後續的相 關討論。見[圖 10][圖 11]。

[圖 6]井上雄彥奉納於東京大神宮展出時的展示現 場,中央以黑框裝裱者為奉納圖全貌,尺幅 約 180 x 22 cm,2013。筆者自攝。

[圖 7]井上雄彥,奉納圖(局部),2013。和紙、墨、

胡粉,180 x 22 cm,筆者自攝。

111 井上雄彥,《承》,193。

112 井上雄彥原初是為了《承》的製作而前往伊勢當地取材,於第四次取材的 2013 年 5 月,「遷宮 廣報本部」才更進一步提出是否願意為神宮繪製奉納,參見《承》,56。

113 井上雄彥訪問參與三次遷宮工作的資深匠師間宮熊男,談到手乃是工具的延伸,無論甚麼樣的 工具,都是藉由手,將身體經驗與道具聯繫起來。井上雄彥,《承》,184。

[圖 8]井上雄彥,奉納圖(局部),2013。和紙、

墨、胡粉,180 x 22 cm,筆者攝。

[圖 9]井上雄彥,奉納圖(局部),2013。和紙、

墨、胡粉,180 x 22 cm,筆者自攝。

[圖 10]井上雄彥速寫,2013。素描紙、鉛筆,

約 8 開,筆者自攝。描繪參與遷宮祭典 當中的民眾與職人姿態。

[圖 11]井上雄彥速寫,2013。素描紙、鉛筆,約 8 開,筆者自攝。井上雄彥畫了許多未使用 於畫作內容的速寫。

由井上雄彥這位漫畫家作為伊勢神宮奉納執筆的意義,除了可見到日本漫畫 歷經了五、六十年的發展與累績,在今日所散發出的代表性,已為古典的信仰認 同所包納,成為代表日本的文化之一,另外則是相較於媒體藝術祭,由現代政府 所授予的「官方紀錄」,神宮所供奉的「天照大神」,正是日本皇室的祖先,在這 層意義上,井上雄彥的奉納紀錄,更可被視為確實進入日本歷史,其名其作將共 同流傳後世,114 成為官方譜系的一部分。

從《灌籃高手十日後》到《浪人劍客》,再到漫畫展與奉納,這一連串的演繹,

不僅僅是漫畫展示,同時也是堆砌出屬於井上雄彥表現與思想的作品,並從漫畫 形式的探討,逐漸轉向形而上與本質的檢視,此種偏重於精神性的自我提問,也 促使了井上雄彥的作品,被外界賦予了不同於一般漫畫的期待。

114 井上雄彥最後選擇了能被保存千年的 100% 雁皮熟紙,並改變以往使用墨水的習慣,換以墨條 磨墨作畫。井上雄彥,《承》,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