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人」與「生命」的描繪: 「最後的漫畫展」
第二節 「最後的漫畫展」:再塑共感空間
2008 年,《井上雄彥 最後的漫畫展》(以下簡稱為「最後的漫畫展」),井上雄 彥正式以展覽的名義進行漫畫呈現,展出場地也由廢棄的閒置校舍,轉移至美術 館。《最後的漫畫展》同樣以吉川英治的《宮本武藏》為本,雖然現階段《浪人劍 客》的漫畫進度,宮本武藏尚處於青壯年的時間帶,但這次的展覽,井上雄彥則 是選擇描繪出宮本武藏的晚年心境,「最後」二字也因而得名。
在這一系列的展覽中,除了展示內容本身之外,井上雄彥亦配合不同的巡迴 地點,依現地的美術館牆面,來繪製巨大的墨繪作品。這類大型作品的製作,對 於井上雄彥來說並不陌生,因在《最後的漫畫展》開展之前,無論是 2003 到 2004 年,與化妝品公司資生堂合作的髮蠟廣告(見[圖 3]),或是 2007 年日本的紀伊 國屋書店在紐約重新開幕,井上雄彥均為其繪製了相大巨大的墨繪作品。漫畫的
「頁面」或「畫格」被轉換為一幅幅的獨立畫作,除了既有的紙本漫畫的表現方 式,配合敘事情境的推演,亦有以深淺不一的抽象墨塊,來演繹畫面的情緒或心 境,畫幅尺寸與亦隨著表現需求而各有不同。
[圖 3]收錄於《SWITCH》,vol.23 No.2(2005 年 2 月)內的資生堂男性髮蠟廣告,
圖中在手上方者(著紅色)為井上雄 彥,年輕男子圖象由井上雄彥持手中 的巨型筆刷在攝影畫面範圍內繪製。
動態影像可參照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juK _oTUs93s
《浪人劍客》初期,描寫的是年輕氣盛的宮本武藏,不斷地藉由打鬥取勝,
證明自己擁有「天下無雙」的強悍,故《浪人劍客》前期的內容,可說是充滿殺 戮與執念的沉重情緒,並且瀰漫著人心的黑暗面,《最後的漫畫展》在這個時間點 的出現,也與井上雄彥這個階段的創作心境有關:
「最後的漫畫展」對我而言是一個機會,讓這個由自己所描繪,砍殺了 數十人後的「武藏」,他的人生還能被大家肯定的一個機會。持續看著《浪 人劍客》,接納我波折不斷的這十年,陪著我一路走來的人們,無論如何,
我都想給予他們正向的意念。(中略)…為了畫出「光」,所以才描繪「影」。 爭鬥和殺人是「影」。若不描繪這些,應該也無法看見「光」,於是我便
朝著這個方向前進。即便這些只是其中的過程,但作為「繪畫」的殺戮
101 井上雄彥,《空白-Switch interview Apr.2010-Mar.2012》,28。
102 井上雄彥,《空白-Switch interview Apr.2010-Mar.2012》,32。
之中。見[圖 5]。
[圖 4]《最後的漫畫展》展場攝影,此一故事序 列左起的三件,2008,高草木博純攝影。
[圖 5]《最後的漫畫展》展場攝影,2008,高草木博純攝影。
材質表現方面,除了使用一般繪製漫畫專用的平滑紙張(肯特紙),井上雄彥 主要選用了和紙作為基底材料,另外像是[圖 4]中,武藏鬆手而掉落的木刀,井 上雄彥使用了真正的物件,「本是畫」的刀,從畫面當中掉落於畫格外,越出了原 本所在的次元,使這個「掉落」開展出敘事內外相互連結的詮釋;[圖 5]則於觀 覽現場舖上了真正的沙,畫作內的情境更一路延伸至畫外,使展場不僅是視覺作 品的展示場域,更可說是井上雄彥使用了美術館空間,營造了一個演出「最後的 漫畫展」的劇場,他以空間來區隔出漫畫的段落布局,透過打光、陰影,引導觀 眾依照井上雄彥所安排好的動線,來帶動敘事的串聯,相較於《灌籃高手 FINAL》
的空間運用,強調的乃是靜態的語彙氛圍,《最後的漫畫展》的空間使用策略,則 顯得更為積極。
漫畫的表現形式,向來是為了配合紙本印刷而所作的呈現,在訊息傳遞上,
圖像與文字固然各自扮演著不同的作用,但對於紙本印刷而言,兩者的材料深度 並無差異,均是「將油墨印於紙上」,材質為何並不重要,內容才是關注的重點,
但井上雄彥的《浪人劍客》是具有材質的,是需要材質的,這不僅使井上雄彥不 再受限於印刷書籍所能搭載的漫畫框架,也逐漸呈現出更具有個人表現性的創作 語彙。若是說《灌籃高手,在那十日後》以材質展示出漫畫自身的媒體邊界,而 以《浪人劍客》為中心開展出的表現形式,則可被視為以材質來拓寬漫畫的邊界。
在《浪人劍客》的漫畫當中,我們已可見到井上雄彥削弱語言與漫畫符號的
表現企圖,而展覽則更容易凸顯漫畫中「繪畫」所扮演的角色,且在此所呈現的
同的位置,以同樣的視線,一起共感武藏所見,及其情緒起伏,彷彿自己也無法 置身事外。尤以母子像的這一序列,從本文所引用的諸多文獻當中,均能看到觀 眾站在畫作前方簌然落淚的記載。
無論是巨幅水墨,改變了漫畫既有尺寸的想像,或是將漫畫情境拉出至現實,
實際以身體進行感受,正因平常的漫畫是複製品,所有畫面均為原作的展覽,自 然不可免俗地被冠上了「靈光」的召喚,不過相較於《灌籃高手 FINAL》的場域 語言,美術館的白盒子,其實並未擁有與《浪人劍客》可以呼應疊合的空間語彙,
靈光的意義也流於扁平而單一,但正如井上雄彥的意圖─《最後的漫畫展》乃是對 於負面情緒所做的補償,不僅是自我的療癒,也試圖將這樣的心情分享給觀眾,
與其以「靈光」來談論《最後的漫畫展》的原作價值,毋寧說,井上雄彥以繪畫 作為漫畫表現的手法,不僅透過展覽得以放大實踐,同時也是井上雄彥對於「讀 者」的再次反饋。
從《最後的漫畫展》展覽圖錄的編輯概念,也能見到井上雄彥再次與「讀者」
分享了展覽的主體,圖錄當中並未詳細收錄每件作品的材質與尺寸,因為比起「原 作」,更為重要的,乃是觀者的參與感受,於《最後的漫畫展》當中所呈現的漫畫,
不是「不到現場就無法讀到的故事」,而是「不在現場就不能感受到的張力與意念 傳達」,圖錄當中以 10 頁的篇幅,記載了在上野展出期間,到場觀看的觀眾群像,
以及他們的感想,其他未能刊出的部分,展覽執行團隊也一一統計,共計 18,739 封,以數字的形式,被記錄在圖錄當中。104 而長期觀察井上雄彥,同時也作為觀 者身分的今井榮一,亦從自己所處的讀者立場,為井上雄彥與讀者的關係,下了 這樣的註腳:
說穿了,武藏就是作者井上雄彥。或許一直以來都是,也或許是從某個 時間點開始才是。而讀者則是陪著名叫井上雄彥的漫畫家在旅行。身為 旅伴的我們,也透過旅途看清自己。105
井上雄彥的展場空間,不僅是自己與讀者/觀眾,最為直接的交流場域,也 可說是藉由讀者來驗收漫畫創作的實驗成果。由於漫畫自身有著必須面向大眾的 天性,一如井上所主張,漫畫一旦失去了訊息傳達的有效性,「無法讓人看懂」,
便也失去了做為漫畫的必要,故井上雄彥亦是不斷地往來在個人表現及語彙的有
104 井上雄彥、松木展子、高草木博純,《図録いのうえの 満月篇》,234。
105 井上雄彥,《空白-Switch interview Apr.2010-Mar.2012》,204。
效間,用身體的本能來尋求解答,並將漫畫創作從表現論的形式美學,帶往探討
「意念傳遞」的精神美學,而這也與武藏由追求「劍術高超」的技術性強悍,轉 向質疑「強悍為何物」,尋求一種精神韌度的心境不謀而合。
《浪人劍客》為井上雄彥開啟了一個不同於一般漫畫家的創作歷程,這部作 品除了於 2000 年為他贏得了第四屆日本媒體藝術祭漫畫部門的首獎,《最後的漫 畫展》,更將《浪人劍客》所欲描繪的抽象精神,藉由展覽此一介面,推向漫畫族 群之外,除了讓外界看見井上雄彥的思維向度,與觀者互為的深刻意念,也帶領 他走向奉納作品的描繪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