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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人關係領域的機制性轉化與角色義務

第三章 霍耐特論個人關係的倫理性

第二節 個人關係領域的機制性轉化與角色義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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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替個體主觀感受的情感的經驗與表達留下越多空間。132這個空間敞開的同時,

形塑了人們新的行動方式、道德文法以及更豐富的實質自由的實現之可能。

總之,遵循霍耐特的方法論構想,為了瞭解個人關係的倫理價值,我們首先 必須透過規範性重構,考察個人關係的形式的歷史發展面貌,並從中辨識出穩定 的角色模式及其道德文法。133這個「辨識」的關鍵,就在於一方面把握在變化中 被削去的事物、另一方面把握在變化中持存的核心。「變化」的突出之處,則在 於每一次個體們針對現況發出不滿時。因此,雖然我們已經預設了現在討論的三 種研究對象,即友誼、愛情與家庭都是具有一定程度的社會再生產性,但是其中

「穩定」的內涵則隨著個體的自我理解不斷轉變。

第二節 個人關係領域的機制性轉化與角色義務

亞里斯多德曾經感嘆:「哦,我的朋友們,根本就沒有所謂的朋友。」按照 一種詮釋,這是源於他對於理想的友誼之要求過於嚴苛,以致在現實世界中非常 罕見。134現在,讓我們將懷疑假設性地推進而考量這個命題:不只是所謂理想的 友誼處於難達致的境界,而是根本就沒有一個人們共有的友誼理念;不僅是沒有 共有的友誼理念,我們也沒有共有的愛情理念跟家庭理念。機制懷疑論的觀點是:

首先,對於「個人關係」(友誼、愛情和家庭)的機制形態到底長怎麼樣,例如 是否伴侶應該要很親密或相敬如賓,是否應該相互偏袒等等特徵,並不存在一個 客觀的固定的社會框架,讓個體進入;反之,每個人和每個人之間都能形成一種 獨特的、專屬的關係形態,而且沒有穩定的機制確保這個形態會延續或者在其他 地方複製。當然,這種懷疑論多少是偏離現實的,因為我們都明白社會上存在著

132 Honneth, Freedom’s Right: The Social Foundations of Democratic Life, 133.

133 Honneth, Freedom’s Right: The Social Foundations of Democratic Life, 134.

134 葛瑞林,葉繼英譯,《友誼》(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6),頁 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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固定的、一般性的關係形態。然而,這裡要反問的是:我們到底是如何確定、辨 認出那些機制形態的、而這些機制形態又何以成為主流的、社會共享的。135

懷疑論的重要論點是,我們的個人關係形態並不是由既存的客觀的行動規則 界定的,而是全然由關係的參與者所達成的協議來形塑。畢竟,不如法律關係或 契約關係,我們幾乎看不到哪裡寫著關於這些關係的明確規範。然而,霍耐特反 對這個觀點。他的基本觀點是:第一,我們在日常生活中能夠輕易區分真正的、

真實的關係與虛假的、不真實的關係。這些區分的判準不只是個人的主觀喜好或 自我理解,而是確實有一張公認的模糊的實踐模式的網絡可循。136第二個重點在 於,不只是以外在第三者的視角而言是如此(如果只是這樣的話,我們可能會說 每個人很可能不過是以自己的標準評斷他人罷了),更是在關係參與者間的溝通 行動中,可以發現一些被隱默接受的行動規範;137而且這些規範並非單純來自於 參與者的自我理解,而是不僅與模糊的實踐的意義網絡有關,也關聯於特定關係 種類以外的整體社會世界(例如受到文化的影響)。138

也就是說,關係參與者事實上是懷抱著對特定行動規範的理解進入關係,並 且在關係中實踐這些行動規範。就算關係的形態很大部分是由主體的自我理解

「決定」的,這也不代表主體的自我理解的意義來源並不是社會既存的行動規範。

當然,我們可以進一步追問,如果人們對關係的意義理解之來源總不是完全發生 在關係內部的,而是取材於社會世界之他處,這不恰恰表示個人關係的機制性太

135 以下關於這個問題的回答觀點,許多是基於霍耐特在談論友誼時特別指出的(因為友誼容易

被懷疑不具機制固定性),然而我認為這對所有社會機制都應該是一體適用的,如果想要判斷他 們是否具有「客觀性」的話。因此,本文在無差別處就不特別指出談論的領域,而一概而論為個 人關係。合先敘明。

136 Honneth, Freedom’s Right: The Social Foundations of Democratic Life, 134.

137 Honneth, Freedom’s Right: The Social Foundations of Democratic Life, 134-135.

138 Honneth, Freedom’s Right: The Social Foundations of Democratic Life, 1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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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或者不具獨立的社會形態?而且,這也不等於就真的存有超出個別參與者的 自我生成的客觀的關係形態,而是很有可能還是參與者很隨興地組成各種關係。

如果要再度反駁這個論點,我們就必須證明兩件事情:第一,對關係的參與 者而言,關係的行動規範不只是實然上(意義來源)客觀的,而且是應然上客觀 的;也就是說,特定的關係參與者會彼此認同同一套行動規範,用同一套形式承 認對方為同伴。第二,這些行動規範和承認形式所形塑的關係,不只是很隨機地 出現在歷史中的各時各地,而是確實構成了(或者可被辨認出)同一種專屬於個 人關係之名的實踐模式;就規範性重構的目的而言,還要指出的是,這樣的實踐 模式中確實有重要的倫理意義存在,在霍耐特的觀點下,即是社會自由的實現。

為了解決這樣的問題,按照霍耐特的觀點,個人關係是在以下意義上可稱上 是被社會性地機制化(而不只是存在於個體自身或個體間的情感或自我理解): 存在著一個關於「勾勒『何謂構成一個合規範的、適當的友誼的實現』的實踐」

的「共享的知識體」。關係參與者若偏離他們的共享知識體中的「隱默規則」,將 會造成危機,而嚴重的違反則會導致關係結束。139如果這種解釋合理的話,我們 就不能單純地把個人關係視為個體主觀任意的:個體的主觀性要素(情感)是關 係中最重要的構成部分,但是這樣或那樣情感之所以會受到重視,卻乃是藉由共 享的社會機制與規範讓我們學習到的。

然而,這只是一種「共時」性的解釋,也就是此時此刻我們對某種知識和規 範共同接受。但是我們社會的友誼觀難道和希臘一樣嗎?我們的愛情觀難道和羅 密歐與茱麗葉一樣嗎?我們的家庭倫理難道還依據三從四德嗎?按照黑格爾和 霍耐特的觀點,現代社會和古典世界的斷點在於各種社會領域的機制性功能分化。

而現今所謂的個人關係領域正是在這種背景下才誕生出來的。因此,本文接著將

139 Honneth, Freedom’s Right: The Social Foundations of Democratic Life, 1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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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述的是:我們如何透過歷史考察追溯現當代社會的個人關係機制特友的發展軌 跡,並從中解讀其規範性蘊含。

一、友誼

霍耐特透過對友誼的古今之分的考察,指出友誼做為社會自由領域的一項特 徵:由於在古代友誼機制中,個人無法自主決定、也無法僅以愛的情感為考量,

來進入或退出友誼關係,因此它並非社會自由領域。140霍耐特透過施萊爾馬赫的 說法以及歷史的考察,指出在直到早期現代社會,所謂的友誼關係只發生在上層 階級與男性上,女性的跨越家庭的社會關係很少見,而普羅大眾的男性間則多有

「同事」和「鄰居」的關係,而非友誼。而當時的友誼與這些關係,乃是以各自 的商業與政治利益為目的來建立的;而非基於情感與相互承認。其友誼中表現的

「相互禮敬」多是一種儀式性行動,而非真正發自內心。141

反過來說,霍耐特對於社會自由領域的要求則是,個體身在其中的關係必須 建立於相互承認之上,在個人關係領域中這以愛的情感為基礎;而在實踐規則與 行動義務方面,則是以互惠的互補性角色義務為主軸。因此,友誼之所以能做為 社會自由領域,只有在其社會機制進一步如此發展下才得以可能;這個進展同時 也標誌一種新形態的獨立的社會關係的出現,因為在早期現代社會中的友誼,僅 僅是商業或政治關係的延伸或表徵。

霍耐特指出,從歷史發展來看,現代友誼最初是做為市場經濟生活興起的「反 作用力」而出現。相較於市場經濟生活中爾虞我詐地考量商業算計與私人利益,

友誼關係則是立基於雙方公開的情感與相互支持。142人們可以在友誼關係中尋求 慰藉、舒緩競爭所帶來的壓力。霍耐特指出,無論蘇格蘭道德哲學家,或者德國

140 Honneth, Freedom’s Right: The Social Foundations of Democratic Life, 135-136.

141 Honneth, Freedom’s Right: The Social Foundations of Democratic Life, 135.

142 Honneth, Freedom’s Right: The Social Foundations of Democratic Life, 1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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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康德、黑格爾,都開始把友誼關係視為一種特殊的典型社會關係;在德國浪漫 主義運動中,友誼則被與「愛情」同列為理想社會關係之一。143現代友誼仍然帶 來了前所未有的關係形態:主體願意(1)適應為了和所愛者共同生活的行動規 則;(2)和同伴能「同情共感」;(3)和同儕交換意見。這些事件首次超越了家 庭與親戚間的範圍而實現,並且傳達(同時再生產了)從前沒有機會公開表現的 情感和立場傾向。144

霍耐特認為,正是在這樣新起的「浪漫的」友誼之視域,逐漸使得現代友誼 真正機制化為一個重要的規範性領域:參與友誼的雙方能夠提升自身的個體自由,

因為友誼的角色模式與實踐,使得參與者能夠經由和對方交互的善意關注與反響,

體驗到自己表達情感和意見的「社會性實現」。145因而友誼和自由的理念產生關 聯。從歷史上來看,這種友誼的社會現實性在當時仍有所限制,如局限於受教育 階層與同性(男性)之中;而且,我們也可以想像,因為各時各地的社會觀念與 情勢,公開自己的私密想法或者表露自己的情感,可能招致人身危險,或者被評

體驗到自己表達情感和意見的「社會性實現」。145因而友誼和自由的理念產生關 聯。從歷史上來看,這種友誼的社會現實性在當時仍有所限制,如局限於受教育 階層與同性(男性)之中;而且,我們也可以想像,因為各時各地的社會觀念與 情勢,公開自己的私密想法或者表露自己的情感,可能招致人身危險,或者被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