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卻」/「可」

「可」和「卻」在語料庫使用頻率上相對於其他引導碼要高。均可對 應於英語的 “but” 。「可」在本章第一節所提到的，在中、英文用法及對應 上，仍需進一步分析其不同的語用功能。而「倒」與「卻」語義相近，皆 可對應為 “but” ，表示出乎意料或與一般常情不符，如例 1 和例 2。因有部 分重疊，二者也需進一步釐清。現舉 2 例如下：

1. 已經十二月了，天氣卻一點兒也不冷。 (李曉琪:2003:154) 2. 已經春天了，怎麼倒冷起來了。 (李曉琪:2003:59)

例 1 表示按照華人節氣，十二月是冬天，應該冷了，但雖然是冬天 了，氣溫並沒有預期般下降；例 2 表示春天本來是暖和的，反而出乎意料 地冷了起來。「卻」的語義相當於英文的 “but” 、 “yet” 、 “however”，此 時與「倒」的語義 “but” 、 “however” 、 “on the contrary” 、 “somewhat unexpectedly”部分重疊。對目標語為英語的學習者而言，「可」、「卻」、「倒」

的使用和語用易產生混淆。我們因此將三者放在一起進一步探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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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akemore（1987:125，1992:91,96）探討了連詞 “but” 的不同用法，

一是對比（contrast），例：Tom thinks that Shelia is rich but unhappy. But I have always thought that all rich people are unhappy. /Susan is tall but Mary is short.

一是預期的否定（denial of expectation），例：John is a Republican but he’s honest. 對應於漢語，呂叔湘（1980:147,148）將「可」和「倒」均置於副詞 類。王力（1987:318-330）的評價（commenting）副詞分類，亦包括了「可」、

「倒」、「卻」等單音節詞。王力 （2002） 又借用普通副詞的「可」、「倒」、

「卻」置於語氣（末品）副詞類，認為是輕說語氣的語氣副詞，可減輕謂 語的語義。

王力並沒有進一步說明「輕說語氣」指的是什麼。我們解讀的是語用 而不是語義的層面。王力提到的是：相較於雙音節詞，這些單音節詞的使 用頻率更高，語義較微妙抽象，常發揮銜接複句的引導功能。

「倒」、「卻」和「可」作為與英語用法對應的探析如下：

一、 「倒」

3. 我倒很想去一趟，不過要看有沒有時間。（表示讓步（concession），

用在前一小句，後一小句常用（「就是」、「可是」、「但是」「不過」

等呼應） （呂叔湘 2006:154），

4. 針對這個議題，你倒說說看/你倒說句話呀！（用於追問或催促）

5. a. 這倒不是故意的，只是一時疏忽。

b.在院子裡養點兒金魚‧‧‧‧‧‧，倒很有意思。

（呂 1980,1999:154）

6. a. 沒吃藥，這病倒好了。

b. 價錢貴了些，品質倒好。/品質倒好，價錢貴了些。

（呂叔湘 1980,1999:1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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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 3 的 「倒」 ，Tsao （曹逢甫 1978） 認為是為反預期（counter-expectation）

信息的延續，有間接/委婉拒絕義。也有為符合禮貌原則的一致準則，儘量 減少溝通雙方的分歧義涵。例 4 的「倒」為消除或否定前小句預期之「想 說」或「沒說」，後小句顯示與說話者主觀預期相悖的「關於這議題即使說 不出也不要不說」的語用功能。「倒」可用於否定句和肯定句，表示舒緩或 委婉的語用義：例 5a 的語境中，「這倒不是故意的」藉由「倒」緩和了否定 語氣，產生了委婉的語用義。例 5b，若說話者是一位退休人士，朋友預期 生活可能無聊下，使用「倒」滿足聽話者對「可能無聊」的不失面子的禮 貌目的。

「倒」可以取消說話者的正、負面語義，呈現婉轉語用義，說話者不同 意或認同聽話者的言論或拒絕對方請求時，說話者選擇使用「倒」為補救 策略，讓結果可喜，例如 6b。近義用法「卻」則無此婉轉語用功能：^※價錢 貴了些，品質卻好。「倒」亦能藉由一個主題發展出對比關係，「倒」的前 項可以隱含於語境或說話者和聽話者的預期之中。功能如例 6a：「沒吃藥，

這病倒好了」。（「沒吃藥」對比了「病好了」的語義）。不使用「倒」的情 境，須增加一對比連詞或副詞 ；增加了「倒」，說話者客觀地傳達「沒吃 藥，病怎麼就好了」這一命題內容的隱含預期，暗示聽話者根據語境推論 出的委婉意外或滿意的語用義。

7. 雖然要把英文提升到與英美人士一樣，實在不太容易，但要達到 個堪用、實用的階段，倒是可以努力。 (中央研究院平衡語料庫) 8. 首先來到的是城內村，標準的農村建築，處處都是四合院，不過

我倒是看到一個蠻有趣的建築，那就是擴音器，可以對村內廣播，

沒想到現在還有這樣的東西。 (同上)

9. 你有沒有來自身高上的壓力呀！這方面的話倒是不嚴重，可是我 倒覺得現在很多學生，都很注重不要打小報告；可是問題是有些 同學實在是做得，危害到你的事情的時候，他們長得又高又大，

而且又常常有逃學什麼的經驗，實在沒有辦法跟他們鬥。 (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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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 7、8 和 9 的「倒」在短文或篇章中分別跟表示對比關係的連詞「但」、

「不過」和「可是」搭配，其本身的隱涵可經由與說話者的的認知、文化 背景、生活經驗，即已知基模推論。例 7 中對照「英美人士」的英文能力，

引導出的新信息，或基模理論的「新知」，經由英文上的努力，雖然達不到 母語者的英文程度，尚可以達到實際生活中能使用的程度。例 8 中，「四合 院」與「擴音器」，字面意義上難找到共同的語義特徵，「不過」的對比外，

「倒」的規約隱涵推論出與說話者預期農村的建築物為傳統的四合院相異 的「擴音器」新信息，「有趣的東西」。例 9 從前後分句的對比關係，得知 身高問題並非會被同學欺負的原因，打小報告才是被同學欺負的主要原因。

「倒」取消了說話者「身高是被欺負的」原因，推論出「不同意」或「不 認同」聽話者說法的舒緩或委婉語用隱涵。

二、 「卻」

10. a. John is Repubolican but he’s honest. （Blakemore 1987）

b.約翰是共和黨員，可是/但是他很誠實。

例 10 的 a 和 b 是英、漢標示反義（adversative）（Blakemore 1987）

的差異，英文的 “but” 對應到漢語可使用「可是」、「但是」等連詞。從 b 的後小句「他很誠實」可推論前小句「約翰是共和黨員」的預期為「他不 誠實」。Blakemore （1987）將此定義為兩分句連結時，若後小句之命題或 預期，能否定前小句之預期，則兩者形成對比關係」。後小句否定了前小 句讓聽話者所產生的假設。

Blakemore（1987）指出 “but” 具有否定預期（denial of expectation）

的功能。此概念與劉月華等（1983, 1999: 506）的定義 「偏句敘述一個事 實， 正句沒有順著這個事實得出結論，而說出一個相反或部分相反的事 實」有說法相異，概念相通之處。漢語中，副詞「卻」與連詞「可是」、「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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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均能標示反義關係。例：約翰是共和黨員，他卻/倒很誠實。這種關係 與說話者主觀看法或評價「約翰比起其他或有些共和黨員其實很誠實」具 有否定預期及相反和部分相反的出乎意料語用義涵。

11.這個單位人數不多，但卻個個能幹。（研究者自行造句）

12.他漢語說得很好，英語卻不怎麼樣。

「卻」的使用前小句和後小句語義相反，中間可插入「但是」、 「但」

「可是」、「可」、「不過」等連詞。在此關係下，「卻」強化了對比特性：「人 數不多」與「個個能幹」，產生了出乎意料、不可預期的語用義。

王萸芳(2002:393）將「可是」、「只是」、「但是」、「不過」等連

詞分為兩類，第一類表達明顯的對比，如：「只是」和「但是」；第二類 為間接對比，沒有顯性對比強烈，如「可是」與「不過」。由於「只是」

和「但是」的對比功能較明顯，常作為表達質疑、異議（challenging）反 應的語用功能。（如：「身高不是條件，但是，我沒有辦法忍受比我矮 的」）。相對的，「可是」和「不過」則無此強烈的語義，在人際互動時，

「可是」和「不過」常用來反映負面的反應。

三、 「可」：

13. 我可知道他的脾氣，要麼不說，說了一定去做。

14. 這問題可不簡單，得好好研究一下。

15. 都這麼說，可誰見過呢？

16. 你可回來了，真把人急壞了。

17. a. 你不知道嗎，他跑得可快了。

b. 你沒見過嗎？他的女朋友可漂亮啦！

c. 他/她們新婚，婚後的生活可幸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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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句 13 為陳述句，有「出乎意料」的語義。說話者（addresser）

對聽話者（addressee）主觀判斷對第三者（hearer）「他」脾氣的了解。 例 14 的陳述句，有疑問或反駁「簡單」，其實並不簡單的「出乎意料」義，

呈現等級隱涵（scalar implicature）（Grundy 2000:83）的對比或反駁程度上 的差異。例 15 是反問句， 違反預期「誰見過」，為「其實誰都沒見過」

的間接否定或質疑。例 16 為感嘆句的語氣助詞。否定或取消（contradicting and eliminating）了「擔心不回來」，實際上為「終於回來了」的隱義。 例 17 的「可」在狀態不及物動詞前，常和「了、呢、啦」搭配，表示與預 期相反，有「輕鬆的誇張」語用義。17a 的意思是「不是你預期中的慢」， 17b 的意思是「不是你預期中的普通漂亮」，17c 反映出「比預期中的幸 福」。

例句 14、15 和 16（呂叔湘 2006:333，334）提到「可」在否定或取 消，或疑問的反駁語氣（王力 2002:280-283）時，「可」無法用「倒」替代。

四、 「倒」與「可」

王力 （2002:280-283）指出「倒」、「可」為「減輕謂語的語義」。

18.：你答應的倒好，如今還是落空。

除此之外，「可」的語氣總比「倒」更輕些。下面例句只能用「可」，

不能用「倒」。（王力 2002:280-283）

19：媽媽每日進來，可都是我不知道的。

而「可」字能幫助疑問或反駁的語氣

20：a. 倘若打出個殘疾來，可叫人怎麼樣呢？

（不是「倒」和「卻」所能替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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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 愛開玩笑的紀總編輯，這個玩笑可開得太大了。

（有善意的提醒或警告義） （中央研究院平衡語料庫）

此例句中的「可」和「倒」皆有反駁的語氣

上述呂叔湘（2006）和王力（ 2002）對「倒」和「可」的說明，探尋 了形式和語義的對應關係，「語氣」的相似解釋顯得空泛，應有溝通時等級 程度上的細微和複雜差異性，且並沒突出語用及認知心理因素，包括反預 期（counter expectation）、拒絕（refutation）、取消（elimination） 、溫和否 定（mild denial）、反駁或矛盾（contradiction）等性質 （Blakemore 1987） 。 王萸芳（ 2002）「減輕謂語的語義」是「語義」觀點。我們認為，「倒」和

「可」的功能，與說話者主觀判斷和態度有關，是「語用」範疇。

對於「語氣」的說法，「倒」和「可」在不同的情境裡有不同的語氣，

難以捉摸及具體解釋，且模稜兩可。除此之外，Wilson and Sperber （1988）

認為許多語氣詞的話語並不表達請求或命令，而是建議、允許、威脅或祝 願（good wishes），而有些祈使語氣的話語可以沒有聽眾或者只是說話者內 心對自己所說。因此我們並不將句狀語引導碼「倒」和「可」定位為語氣 副詞，而多做這方面的分析。

至於「倒」能否表示「事情的轉變」？與說話者的主觀判斷有關，而主 觀性也與說話者的態度和語境因素有密切的關係。「倒」在上述複句中有聯 結的作用，表示了二個分句間相反的關係。王萸芳（ 2002）的轉折功能的 分析跨語義和語用二層面。我們認為事情的轉變和語氣的輕重皆與說話者

至於「倒」能否表示「事情的轉變」？與說話者的主觀判斷有關，而主 觀性也與說話者的態度和語境因素有密切的關係。「倒」在上述複句中有聯 結的作用，表示了二個分句間相反的關係。王萸芳（ 2002）的轉折功能的 分析跨語義和語用二層面。我們認為事情的轉變和語氣的輕重皆與說話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