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傳抄古文異構字的類型
第三節 傳抄古文構形概念不同釋例．
一、構形模式不同者釋例：
文字非一時、一地、一人所造，方俗有殊，各因其宜，故往往可見表同一音 義而構形方式有別的異構字。如秦文字假「蚤」為「早」，楚文字用从「日」、「棗」
聲之「 」字表示「早」。128隨著歷史的漫長演進，文字在日常生活的使用中，
因實用目的而分化、孳乳，加以形聲字在文字系統中的強勢影響力，使得早期許 多表意字，皆為後起形聲字所取代。傳抄古文取資多方，所錄字形涵蓋不同時代、
地域，因此出現異體紛呈之情形。其中構形模式不同者，主要表現為表意字與形 聲字之不同，或同為表意字而構形模式有別。茲舉數例，論之於後：
（一）表意字與形聲字之不同：
1.守
「守」字金文作 （守婦簋《集成》03082）、 （冊守父乙觚），何琳儀
認為「守」字从宀、从又，會守護居室之意。129《韻海》「守」字作 （718.6.4）
與金文同構；《四聲韻》引華岳碑「守」字古文作 （718.5.3），其形與戰國楚 系文字作 （郭店．唐 12）、晉系文字作 （璽彙 0341）、 、 （侯馬）
等形近似，來源有據。何琳儀指出此類形體下部應為「肘」之本字，當係聲符。
130
屬會意字， 為形聲字，構形模式不同，兩者皆可與出土文字合證。
（參下編 060）
2.禮
128 周波：《戰國時代各系文字間的用字差異現象研究》（上海：復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 中心博士論文，2008 年 4 月），頁 64、65。
129 何琳儀：《戰國古文字典》，頁 190。
130 何琳儀：《戰國古文字典》，頁 190。亦見李天虹：〈釋郭店楚簡《成之聞之》篇中的「肘」〉，
安徽大學古文字研究室編：《古文字研究》第 22 輯，頁 262－265。
「豊」字古作 （甲 1933＝《合》31047）、 （長囟盉《集成》09455）等 形，从壴、从玨，用鼓用玉會行禮之義，為「禮」的本字。131石經「豊」字古文 作 （8.1.4），石經此字皆用為「禮」字。 與楚簡所見「豊」字作 （上一．
緇 13）、 （郭店．緇 24）、 （郭店．性 15）、 （郭店．六 26）形似，
來源有據。特別是與上博、郭店《緇衣》所見「豊」字完全同形，李春桃懷疑有 可能受到《緇衣》篇底本影響，然還無法確論。132《四聲韻》引《古老子》「禮」
字 （7.7.3），即為从「示」、「豊」聲之「禮」字，「豊」為「禮」字初文，二 字古通。傳抄古文初文、後起字並見，顯示其資料來源的豐富性。
《說文》古文「禮」字作 （7.6.1），應即「礼」字。李天虹指出九里墩鼓 座 字，疑為古文「禮」字，造字本意未詳。133何琳儀認為此字从示、乙聲，
為「禮」之異文，並引九里墩鼓座之形為證，徐在國、李春桃同其說。134「禮」、
「礼」屬替換聲符之異體。（參下編 002）
3.琴
《汗簡》「琴」字古文作 （1271.1.2）、 （1271.1.3），形同《說文》篆文
「琴」，當承自小篆無疑。《汗簡》另錄《說文》古文作 （1271.2.1），《說文》
第十二篇下：「禁也。神農所作，洞越，練朱五弦，周加二弦。象形。凡珡之屬 皆從珡。 ：古文珡，從金」。135「珡」字商周古文字少見，戰國楚文字作 （上 一．孔 24）、 （郭店．性 24）、 （曾箱漆書）等形。字從「瑟」（作三「 」
或二「 」一「 」之形）、金聲。 、 形與 、 接近，《說文》古文
之形應承自楚文字而稍有訛變。 為象形， 屬形聲，構形模式不同。（參下
131 季師旭昇：《說文新證》上冊，頁 400。
132 李春桃：《傳抄古文綜合研究》，頁 322。
133 李天虹：〈說文古文新證〉，《江漢考古》1995 年第 2 期，頁 75。
134 見何琳儀：《戰國古文字典》，頁 1081；徐在國：《隸定古文疏證》（合肥：安徽大學出版社，
2002），頁 15；李春桃：《傳抄古文綜合研究》，頁 627。
135 ［漢］許慎撰，［宋］徐鉉等校定《說文解字》十五卷，第 12 篇下，頁 7。
編 088）
4.星
《說文》「曐」（星）字古文作 （659.4.1），近於金文 （麓伯星父簋），
戰國晉系文字 （璽彙 2745）與《說文》小篆 。季師旭昇指出甲骨文「星」
字本作「晶」，如 （甲 675＝《合》31182）、 （後 2.9.1＝《合》11503 正），
象眾星熒熒之形，其後「晶」用為形容詞，於是加「生」聲作 （乙 6672＝《合》
11498 正）遂與「晶」字分化。甲骨文星形數量不定，金文、小篆固定為三星，
戰國文字則開始簡化為一星，後世隸楷承之。136 从「晶」、「生」聲為形聲字；
（659.6.1）見《四聲韻》所引崔希裕《纂古》，《集韻》、《類篇》皆謂唐武后「星」
字作「○」，與 近似。137 或即採錄武周時所造新字，可視為「星」之象形。
乃據後世俗字改作，李春桃指出，傳抄古文與後世文字區別明顯，對多數人而言 是較陌生的，所以蒐集和摹錄古文的人往往會將當時生僻的字也當成古文，很多 形體怪異、流通性不強的俗字，乃納入傳抄古文系統之中。138（參下編 054）
5.牙
「牙」字金文作 （ 敖簋蓋《集成》04213），象上下大臼齒相錯之形，
戰國文字筆畫多見黏合，如楚系作 （郭店．語三 9）、齊系作 （辟大夫虎符
《集成》12107）。季師旭昇指出戰國時因「牙」多被假借為「与」，故加上義符
「齒」，如晉系作 （陶彙 6120）、楚系作 （曾 165），為《說文》古文 （190.7.1）
所本。139加注義符後，其「牙」旁往往省如「ㄐ」形，如 （郭店．緇 9）、 （上 一．緇 6）。140
136 季師旭昇：《說文新證》上冊，頁 546。
137 ［宋］丁度等編：《集韻》，頁 71；［宋］司馬光等編：《類篇》，頁 237。
138 李春桃：《傳抄古文綜合研究》，頁 273。
139 季師旭昇：《說文新證》上冊，頁 127。
140 何琳儀：《戰國古文字典》，頁 511。
《四聲韻》錄《汗簡》「牙」字古文 （190.7.2）、 （190.7.3），兩形皆可 與出土文字合證， 屬象形， 為形聲，構形方式不同。（參下編 018）
6.雲
《說文》「雲」字古文有 （1154.2.1）、 （1154.2.2）兩形，此應為「云」
字，為「雲」之象形初文，其後假借為言語之「云」，乃加「雨」為「雲」以存 其本義。 形與甲骨作 （續 2.4.11＝《合》14227），戰國秦系文字作 （璽彙 4876）、 （璽彙 4877）等形近似； 形則馮勝君、張富海、李春桃等人多認為
與楚系 （帛丙）、 （郭店．緇 35）等形體有關。141碧落碑另錄 （1154.3.1）
形，與戰國秦系文字 （陶彙 5.249）、《說文》篆文「雲」同形，《韻海》
（1154.6.1）形則應是取古文偏旁拼寫而成。傳抄古文初文與後起字並見，「云」
為象形，「雲」屬形聲，構形方式不同。類似情形尚有《韻海》「冰」字作「仌」
（1145.2.2）、 （1145.3.1）；「燕」字《汗簡》作 （1167.5.1）、《四聲韻》
引林罕《集字》作 （1167.5.4）等。（參下編 082）
此外，古文字構形中有所謂「變形音化」現象，劉釗指出「變形音化」乃文 字受逐漸增強的音化趨勢的影響，將一個字的形體的一部分，人為地改造成與之 形體相接近的可以代表這個字字音的形體，以為了更清楚地表示這個字字音的一 種文字演變規律。142傳抄古文中亦見此類例證，附論於此。《四聲韻》引王庶子 碑「誥」字作 （226.4.4），从言、从廾，與金文作 （ 尊《集成》06014）、
戰國楚簡作 （上一．緇 15）同構。《四聲韻》引王存乂《切韻》「誥」字作
（226.4.3），上部改「言」為「告」，張富海則認為是將義符「言」改成形體相近 的聲符「告」。143。 （226.4.4）為會意， （226.4.3）屬形聲，兩字構形模式
141 馮勝君：《郭店簡與上博簡對比研究》（北京：線裝書局，2007 年 5 月），頁 423；張富海：《漢 人所謂古文之研究》，頁 151；李春桃：《傳抄古文綜合研究》，頁 734。
142 劉釗：《古文字構形學》（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2006 年 1 月），頁 109。
143 唐蘭：《唐蘭先生金文論集》，頁 183；黃錫全：《汗簡注釋》，頁 91；張富海：《漢人所謂古文
不同。（參下編 023）《四聲韻》引《義雲章》「弄」字作 （260.8.1），與戰國 晉系文字作 （璽彙 3144）同形，李春桃認為「工」、「弄」皆為東部字，从「工」
亦應是「變形音化」。144（參下編 025）
（二）同為表意字而構形模式有別：
1.彈
《汗簡》錄《說文》古文 （1285.4.1），此形亦見《四聲韻》，然今本《說 文》不見此形。鄭珍列入《說文逸字》。145《說文逸字》鄭知同按語中引《通志．
六書略．象形篇》「 」下引《說文》「行丸也」、《集韻》、《類篇》亦有此形，當 補入《說文》中。146黃錫全引甲骨「彈」字 （前 5.8.4＝《合》13523 正）、 （乙 5270 反＝《合》926 反）等形，認為 應由此類形體演變而來。147 依六書構形 當視為合體象形字；《韻海》另錄 （1285.5.1）字，當隸定為「 」，「 」字 已見《說文》，為「彈」字或體。《說文》：「彈，行丸也。从弓、單聲。 ，或从 弓持丸」。148依許慎釋形， 當屬會意字。
2.爵
《韻海》「爵」字作 （506.7.2），可能源自商金文 （爵寶彝爵《集成》
08822）一類的象形初文，為獨體象形字；《汗簡》作 （506.5.2），同於戰國秦 系文字 （睡．雜抄 38）、 （睡．答問 113）等，應承西周金文 （伯公父勺
《集成》09935）而來，从又持爵，當屬會意。此例亦反映出傳抄古文系統兼涵 不同的文字時代特徵。（參下編 039）
二、形聲字「義符」與「聲符」皆替換者釋例：
之研究》，頁 57；徐在國：《隸定古文疏證》，頁 55。
144 李春桃：《傳抄古文綜合研究》，頁 658。
145 ［清］鄭珍：《汗簡箋正》，卷 5，頁 32。
146 ［清］鄭珍：《說文逸字》，《叢書集成初編》1102（北京：中華書局，1985 年 1 月，天壤閣叢 書本），頁 228。
147 黃錫全：《汗簡注釋》，頁 439。
148 ［漢］許慎撰，［宋］徐鉉等校定：《說文解字》十五卷，第 12 篇下，頁 9。
漢字之所以可以通過改換相關構件這種方式來構造異體，是因爲凡義相近或 音相近的字，在偏旁裡可以通用。而漢字聲符只需要能提示讀音而不用準確表 音，故音近聲旁往往也可以通用。此兩種方式使得漢字改換相關構件成爲可能。
傳抄古文異體之間有同為形聲而義符、聲符均不同者，如《說文》「謀」字正篆 作「謀」，从言、某聲，古文作 （222.3.1）从口、母聲。義符「言」、「口」義 近通用，聲符「母」、「某」均屬明母之部字，亦聲近可通。傳抄古文中亦不乏其 例，如王丹舉出《四聲韻》中「謀」、「釜」、「崎」…等諸多例證。149茲舉數例，
論之於後：
（一）超
《汗簡》錄「超」字古文 （138.4.2），未注出處。鄭珍認為：「夏作 是，
蓋例古紹从邵作」。150《四聲韻》引《義雲章》 （138.4.4），形體較 完整，
字从「辵」、「邵」聲。黃錫全指出古文字「紹」或作 （楚王熊悍盤《集成》
10158）、或作 （璽彙 1835）。151於所論字中，「召」、「邵」應屬聲符之替換，「邵」
从「召」聲，聲韻必近；「超」字从「辵」屬義符之「義近替換」。
（二）廟
「廟」字《說文》釋為：「尊先祖皃也。从广、朝聲」。152馮勝君指出，戰國 文字中表示「廟」這個詞時，楚和三晉文字作 （郭店．語四 27）、 （上一．
孔 5）、 （中山王 壺《集成》09735），其形體同於《說文》古文 （929.8.1）；
而《唐虞之道》、《語叢一》中讀為「廟」之字寫作 （郭店．唐 5）、 （郭店．
語一 88），从宀、 聲，與三體石經古文 （929.8.2）類似，且以「 」為
「朝」是戰國齊系文字與三體石經古文之特色。153
149 王丹：〈《古文四聲韻》重文間的關係試析〉，中國文字學會、河北大學漢字研究中心編：《漢 字研究（第一輯）》，頁 241。
150 ［清］鄭珍：《汗簡箋正》，卷 1，頁 28。
151 黃錫全：《汗簡注釋》，頁 116。
152 ［漢］許慎撰，［宋］徐鉉等校定：《說文解字》十五卷，第 9 篇下，頁 3。
153 馮勝君：《郭店簡與上博簡對比研究》，頁 285。
《四聲韻》引雲臺碑「廟」字古文作 （929.8.4），與《說文》古文形近，亦 與楚簡作 （郭店．語四 27）同構。《汗簡》引《義雲章》古文 （929.8.3）， 从厂、「 」聲，與石經古文同形，《四聲韻》引古文「廟」字 （930.1.1），
改从「宀」作，與楚簡作 （郭店．唐 5）同形，來源皆有據。由上引諸形可見，
傳抄古文中的「廟」字可分兩系，《說文》所錄可與楚、晉系文字合證，石經古 文則體現齊系文字特點。就字形結構而言，義符「宀」、「广」、「厂」混用無別，
聲符「苗」、「 」互替。
（三）
《韻海》錄「 」字古文 （548.8.2）、 （548.8.3），依形當分別隸定 為「 」、「 」，《集韻》以此二字為「襪」字異體。154《韻海》當據以改隸作
《韻海》錄「 」字古文 （548.8.2）、 （548.8.3），依形當分別隸定 為「 」、「 」，《集韻》以此二字為「襪」字異體。154《韻海》當據以改隸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