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傳抄古文異構字的類型
第一節 傳抄古文義近偏旁替換釋例．
一、義近偏旁替換釋例：
義近偏旁替換為古文字構形中常見的現象，或稱「義近替代」、「義近通用」、
「形符互換」、「義近形旁通用」等。何琳儀《戰國文字通論》謂：
合體字偏旁，尤其形聲字形符，往往可用與其義近的表意偏旁替換，這就 是古文字中習見的「形符互換」現象。形符互換之後，形體雖異，意義不 變。4
林師清源《楚國文字構形演變研究》謂：
偏旁「義近替代」現象，是指幾個字義相近的義符，在不改變造字本義的 前提下，彼此相互替代的現象。5
綜合上引二位學者之說法，可知此類構形現象以合體字為前提，彼此替換的義符 必須意義相近，且義符替換後該字之意義並未發生變化。而林師清源對於義符的 替換現象另外提出「異義別構」之說，指文字受造字觀點轉變等因素的影響，各
3 傳抄古文中另有較特殊的「形體重複」類型，亦反映構件數量之差異，此類古文多出於後世俗 體而非戰國文字。李春桃《傳抄古文綜合研究》已有較集中的討論，故筆者略之。參李春桃：《傳 抄古文綜合研究》（長春：吉林大學古籍研究所博士論文，2012 年 6 月），頁 281－283。
4 何琳儀：《戰國文字通論（訂補）》（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2003 年 1 月），頁 229。
5 林師清源：《楚國文字構形演變研究》（臺中：東海大學中國文學系博士論文，1997 年 12 月），
頁 121。
自選用字義並不相近的偏旁為義符。6此類現象概指對字義解釋有不同的理解角 度，故選擇不同的義符。
「義近替換」與「異義別構」兩種構形現象可表現古人於文字的創造、使用 時的不同思維模式與習慣，應加以區別。然而，此兩種構形現象雖然定義清楚，
但筆者對傳抄古文中的義符替換字例進行分類時，發現兩者難以截然劃分。參考 其他學者之區別方式，如王丹針對《四聲韻》中義符替換現象之分類說明時，指 出「義近形旁的通用」與「相關形旁的代換」之區別在於「字形結構是否可由同 樣的角度做出合理解釋」7。而王平針對《說文》重文形聲字之義符替換的分類 說明時，分為「意義相近表義字素」、「意義相關表義字素」，其區別在於是否「反 映該字意義的不同側重點」。8上引二說主要表明，區別這兩種義符替換現象之主 要關鍵在於其義符的取義角度是否相同。例如，古文字中表示與說話意義相關的 諸多文字，常見「言」、「口」兩義符互作之情形，學者多認定為「義近替換」。「言」、
「口」二字固然有明顯的內在意義聯繫，然「言」字表示說話義，「口」字則取 義於其為說話之器官，二者是否是從同一角度取義，這當中似乎難有客觀的標 準。「異義別構」雖然採用字義並不相近的偏旁為義符，但其義符字義皆與該字 之本義相關，只是反映該字意義的不同角度，仍符合「不改變造字本義」之前提，
故筆者亦將之論列於本節，不與「義近替換」強加區別，僅於所論字例下略作說 明。
此外，傳抄古文中有些文字義符替換現象尚存疑義，或可由不同構形角度理 解，難以論定為義近偏旁替換者，筆者將之另立於「存在疑義之義符替換」一類。
（一）艸－屮
《說文》以「屮」字象艸木枝葉初生之形，「艸」字則从二「屮」以會百艸之 意。9然古文字中相同構件數目不等之例常見，如「春」或作 （乙 5319＝《合》
2358 正）、或作 （粹 1151＝《合》29715），「莫」或作 （粹 695＝《合》29807）、 或作 （粹 264＝《合》27275）等，「屮」、「艸」形義關係皆相當密切，構件 數目之差別對文字之構意應無影響。《說文》「屮」字下已明言「古文或以為艸字」， 可見此種偏旁互作之例在古文字中已深具傳統。10戰國文字中如楚系「英」字或 作 （天．卜）、或作 （天．卜），「 」字或作 （包山 258）、或作 （郭
6 林師清源：《楚國文字構形演變研究》，頁 131。
7 王丹：〈《古文四聲韻》重文間的關係試析〉，中國文字學會、河北大學漢字研究中心編：《漢字 研究（第一輯）》，（北京：學苑出版社，2005 年 6 月），頁 239。
8 王平：《說文重文研究》（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08 年 12 月），頁 75。
9 ［漢］許慎撰，［宋］徐鉉等校定：《說文解字》十五卷（民國十八年上海商務印書館四部叢刊 影印北宋本），第 1 篇下，頁 1。
10 ［漢］許慎撰，［宋］徐鉉等校定：《說文解字》十五卷，第 1 篇下，頁 1。
店．尊 39），秦系「芮」字或作 （珍秦 97）、或作 （集粹）等，皆可見
「屮」、「艸」二旁之互作。古文字中「屮」、「艸」互作之例，或可視為同一構件 數量的繁簡變化，然考量到「屮」、「艸」在《說文》中已是獨立的兩個部首，歷 代字書亦皆將之視為兩個不同的偏旁，故筆者以之為偏旁的義近替換。
傳抄古文中「屮」、「艸」替換之例多見，石經「蒼」字古文作 （56.7.1），
此字形體殘損，《韻海》所錄 （56.8.1）之形體相近，可互參。張富海指出此形 从「屮」、从《說文》奇字「倉」（ ），《陶彙》3.865-870 有單字作 ，左旁同
此石經古文。11《汗簡》引林罕《集字》作 （56.7.2），則从「艸」、从《說文》
奇字「倉」。《韻海》錄「菣」字古文作 （50.3.2），「葺」字古文作 （60.8.2），
亦皆以「屮」旁替換「艸」旁。
（二）艸（屮）－木
「艸」與「木」皆為植物，性質近似，屬同一詞義類聚，古文字偏旁中經常 可見替換之例。如甲骨文「莫」字作 （前 4.9.2＝《合》10729）、 （粹 682＝
《合》29788），「春」字作 （粹 1151＝《合》29715）、 （鐵 227.3＝《合》
11533）；戰國「蒂」字作 （璽彙 2707）、 （璽彙 3118）； （璽彙 4097）
字何琳儀釋為「葷」，字从「林」作，亦為「艸」、「木」替換之例。12
傳抄古文中「艸」與「木」亦見替換之例，然其比例不若出土文字普遍。如
《說文》「蔦」字篆文作「蔦」，从艸、鳥聲，或體从「木」。13《韻海》錄「蔦」
字古文作 （47.4.1），應是採錄《說文》或體。
（三）日－月
「日」、「月」二字同屬天體，且皆與時間之概念有關，古文字中兩者替 換之情況相當普遍，如金文「春」字作 （蔡侯申鐘《集成》00223）、亦作
11 張富海：《漢人所謂古文之研究》（北京：線裝書局，2007 年 5 月），頁 32。
12 何琳儀：《戰國文字通論（訂補）》，頁 232。
13 ［漢］許慎撰，［宋］徐鉉等校定：《說文解字》十五卷，第 1 篇下，頁 4。
（欒書缶《集成》10008）。
春秋金文「期」字从日、其聲作 （夆叔匜《集成》10282）、 （褱鼎《集 成》02551）等形，或从「月」作 （吳王光鑑《集成》10298）。戰國文字从日、
丌聲作 （郭店．老甲30）、 （璽彙0250），或从月、丌聲作 （璽彙2766）。
《說文》「期」字古文作 （662.8.1），《汗簡》引《古尚書》字作 （663.1.1），
與《說文》古文形同。14《汗簡》另引《古尚書》字作 （662.8.3），義符替換 為「月」。 、 二形皆見出土文字，來源有據。15
（四）革－韋
「革」字金文作 （康鼎《集成》02786），戰國楚系作 （鄂君啟車節《集 成》12110）、晉系作 （璽彙3103）、秦系作 （龍岡165）。季師旭昇認為以古 文字而言，「口」形象獸頭，中豎為獸皮，兩手剝開，會製革之意。16「韋」字商 代金文作 （子圍爵《集成》08090），从四止圍囗，囗亦聲，後四止形省作兩 個，為後世所本。「韋」字本義為包圍，假借為皮韋。17林師清源指出偏旁「義近 替代」現象，所謂「義近」既可指稱引申義相近，也可指稱假借義相近。由於「韋」
字假借義與「革」字之義近似，故二者在偏旁中往往互通無別。18
《四聲韻》引《義雲章》「鞘」字古文作 （273.4.1）、 （273.4.2）。 即「鞘」字，《說文》：「鞘，刀室也。从革、肖聲」。19「 」字《說文》未見，《集 韻》錄為「鞘」字異體。20此二字聲符相同，義符一从「革」、一从「韋」。林師
14 傳抄古文中此形收錄多體，《四聲韻》引古《尚書》 （663.3.1）與《說文》、《汗簡》形同。
《韻海》錄 （663.3.4）、 （663.4.1），「丌」旁筆畫斷裂，稍有訛誤；《四聲韻》引王存乂《切 韻》 （663.2.3），「日」旁訛如「甘」旁。
15 「期」字之例，李綉玲、李春桃已見論述。李綉玲：《古文四聲韻古文探賾》（嘉義：國立中正 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博士論文，2009 年 7 月），頁 54、55；李春桃：《傳抄古文綜合研究》，頁 129。
16 季師旭昇：《說文新證》上冊（臺北：藝文印書館，2002 年 10 月），頁 174。
17 季師旭昇：《說文新證》上冊，頁 475。
18 林師清源：《楚國文字構形演變研究》，頁 121、122。
19 ［漢］許慎撰，［宋］徐鉉等校定：《說文解字》十五卷，第 3 篇下，頁 2。
20 ［宋］丁度等編：《集韻》（北京：中華書局，1989 年 5 月），頁 55。
清源舉出楚簡「 」字或作 （望M2.23），又作 （包山259），已見「革」、
「韋」通用之例，曾侯乙墓中亦有多組相關例證。21
（五）米－食
「粒」字小篆作「粒」，《說文》：「糂也。从米、立聲。 古文粒」22。《說文》
釋「米」字為「粟實也」，釋「食」字為「一米也」。23二字皆與米穀之義有關，
作為義符其表義功能相近，「粒」、「 」二形屬替換義符之異體（參下編 058）。
《汗簡》引《古尚書》字作 （696.6.2）、《韻海》錄作 （696.7.4），形體皆同
《說文》古文。出土文字中似未見「米」、「食」義符替換之例，然《說文》「饎」
字正篆从「食」、或體从「米」，已有類似例證。24
（六）口－舌
《韻海》錄「吮」字古文作 （105.2.1），字从「舌」、「允」聲，可隸定為
「 」。此字出土文字及《說文》、《玉篇》等字書皆未見，《集韻》錄「 」為
「吮」字異體，《韻海》當據之改隸作古。25「口」、「舌」之替換古文字未見，表 吸吮動作之「吮」字以「口」、「舌」為義符，當取其為吸吮器官之意。
（七）口－言
古文字偏旁中「言」、「口」是常見替換之義符，如戰國晉系「信」字作 （璽
彙3129）、 （璽彙3345），齊系作 （璽彙0650）、 （璽彙1562）；楚系「詩」
字作 （上一．緇1）、 （上一．孔16），「譽」字作 （郭店．窮14）、 （郭 店．老丙1）等。「言」、「口」替換之情形，學者多以之為義近通用，然「口」表 示說話之器官，「言」指說話之行為，二者字義及詞性皆有別，應是由不同角度 反映「說話」之意。
傳抄古文中「言」、「口」之替換相當普遍，王丹已舉出《四聲韻》中如「謨」、
21 林師清源：《楚國文字構形演變研究》，頁 122。
22 ［漢］許慎撰，［宋］徐鉉等校定：《說文解字》十五卷，第 7 篇上，頁 10。
23 ［漢］許慎撰，［宋］徐鉉等校定：《說文解字》十五卷，第 7 篇上，頁 9；第 5 篇下，頁 2。
24 ［漢］許慎撰，［宋］徐鉉等校定：《說文解字》十五卷，第 5 篇下，頁 2。
25 ［宋］丁度等編：《集韻》，頁 110。
「謠」、「謙」、「詬」、「叫」等諸多例證。26今略補充數例，如《韻海》「唶」字古 文作 （128.6.1）、 （128.6.3）；《四聲韻》引裴光遠《集綴》「讀」字古文作
（220.7.1），《韻海》作 （220.7.2）；碧落碑「誨」字古文作 （221.4.1），
《汗簡》引《古尚書》作 （221.4.2）等。
（八）糸－束
「束」字甲骨文作 （甲2289＝《合》22344）、金文作 （琱生簋《集成》
04292），季師旭昇引劉心源、高鴻縉、張日昇之說，肯定此字象交縛橐形，為束 縛之意。27「糸」字甲骨文作 （乙2124＝《合》21306）、 （粹816＝《合》20948）
等形，象束絲之形。「束」字為束縛之意，「糸」字為絲線，二者訓義有別，但其 無疑具內在的意義關聯，故於偏旁中可替換。
《韻海》錄「約」字古文 （1299.1.2）、 （1299.1.3）二形，可見「糸」、
「束」兩偏旁之替換，戰國秦系「約」字作 （睡．答問139）、 （詛楚文），
已見此種替換之例，「 」字《集韻》錄為「約」字異體。28
（九）糸－巾
古文字中「糸」、「巾」替換之例較為罕見，「綌」字《說文》謂：「綌，粗葛 也。从糸、谷聲。 ，綌或从巾」，已可見此二偏旁之替換。29「糸」、「巾」二
古文字中「糸」、「巾」替換之例較為罕見，「綌」字《說文》謂：「綌，粗葛 也。从糸、谷聲。 ，綌或从巾」，已可見此二偏旁之替換。29「糸」、「巾」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