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全球生活世界中的族群形式與認同
3. 全球在地化與本土化的論述
台灣生活世界的結構基本上也表現出全球在地化的特性,台灣除了
不是一個封閉的社會空間之外,社會本身也不斷在進行具體的重組。本
土化乃是社會本身的自然歷程,也許我們可以不使用這名詞,但是它所
指涉的歷程時時刻刻在發生當中。
台灣社會在全球化的歷程中,必然表現在地化(localization)的現象,
如果依照全球化的意涵來理解的話。在社會學的觀察上,在地化一詞乃
是我們一直以來所用的本土化一詞之前提。台灣社會目前使用的本土化
60 F. Jameson著,唐小兵譯,後現代主義與文化理論,前揭書,頁 116。
一詞事實上必須回到這個基本的現象中來思考,也就是在全球在地化的
空間中,回歸到個體權利與其對共同體的參與上來,它們所表現的認同
活動一開始並不是以族群、語言或宗教為基礎。在這樣的前提下,本土
化與所謂的台灣化、中國化或去中國化等等在本質上與邏輯上擁有不同
的指涉,前者乃是一種正在發生的生活現象,後者則是在這個現象上的
進一步反省或推導。從過去發展的觀察上,後者所表現的張力一直以來
都是台灣社會分裂的危機,尤其在需要政治動員的事件上。雖然談論台
灣化與中國化也是日常生活中的事務,但裡面所充滿的大敘述以及意識
型態並不適合於當今的社會科學與台灣的全球處境。在台灣的國家認同
固然也是很多人所重視的,但是一方面因國家邊界的變化,一方面因認
同力量的淡化,國家認同在很多時候馬上變成符號的競爭,它轉移了我
們的視野,掩蔽了世界與台灣正在發生的互動。因此,我們需要一種認
同的方式來凝聚台灣社會,但目前看來,國家的認同反而不能凝聚台灣
社會,相反地是撕裂台灣社會,而且在可見的未來也會是如此。
另外一方面,區域秩序本身的形成必然是有它的基礎與來源,它並
不是跳過國家而在新空間上產生,而是一種同時解在地化(de-localization)
與再在地化(re-localization)的歷程。資訊符號系統的發展將地方上的原有
內容瓦解掉,同時以自身來重組新產生或受重視的要素。因此這也必是
一個越來越抽象的歷程,社會互動與認同必須有新的基礎,它不再容易
以傳統的種種內涵為方向,而是逐漸以形式的規範和權利概念為核心。
而這個歷程在區域的必要性就是因之於這個區域的各種共同利益,不論
是經濟、文化或政治的61。這個抽象的歷程在邏輯上將朝向傳統的完全
瓦解,但是我們在這裡所採取的社會科學立場並不思考這個邏輯上的可
能性,我們思考的是社會互動與認同在這形式與抽象的歷程上越來越系
61 這裡有區域主義(Regionalism)的傾向,但並不是一種建立在文化對立上的區域主 義。當經濟全球化仍然作為主要動力時,文化、自然與政治的事務都可以在經濟 利益上被區隔開來。L. Fawcett and A. Hurrell (eds.), Regionalism in World Politics:
Regional Organization and International Order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5), pp.74-121.
統化與複雜化62。
這個全球與區域秩序越來越依賴資訊與符號,但是個人對於形塑和
界定其自身之認同的社會開放性潛力仍然較接近所謂多元文化主義
(multiculturalism)之 描 述63。 多 樣 性 (diversity) 所 指 的 是 認 同 的 複 數
(plurality of identities),而不是差異原則所宣示(enunciation)之後的結果。
個體主義的邏輯雖然要求尊重差異,但是多樣的群體並不是存在於差異
邏輯(logic of difference)所演繹出來的系統中,因為多樣的群體早就並且
仍舊存在於日常生活當中64。它確固了複數的文化認同,並且使得個體
因其擁有寬廣的知識而可以在主流社會中順利地行動65。然而現在的問
題是,在社會互動中的認同形成是不是一種基於權力的論述(discourse)
62 U. Beck, "Wie wird Demokratie im Zeitalter der Globalisierung möglich?", in Beck, U.
(Hrsg.), Politik der Globalisierung (Frankfurt am Main: Suhrkamp, 1998), ss.7-19.
63 C. Taylor, "The Politics of Recognition", in A. Gutmann (ed.), Multiculturalism:
Examining the Politics of Recognition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94), p.42.。取錄於 A. Lent 著,葉永文等譯,當代新政治思想(台北:揚智出版社,2000),
頁 188。
64 J. W. Scott, "Multiculturalism and the Politics of Identity", in J. Rajchman (ed.), The Identity in Question (New York and London: Routledge, 1995), pp.3-12.
65 R. A. Rhoads and J. R. Valadez, Democracy, Multiculturalism, and the Community College: A Critical Perspective (New York and London: Garland Publishing Inc., 1996), pp.45-50.
關係,如同 S. Hall 將認同政治理解為文化認同將存在於歷史和文化的論
述中66。這裡甚至可以接受認同的形成存在於一種基於權力的論述關係
中,但是縱使如此,認同畢竟仍然存在、任何的權力形式並沒有瓦解認
同現象。多元文化主義(multiculturalism)依賴這樣的一個假設上,文化認
同建立在多樣性(diversity)的基礎上,並形成族群本身的相對價值。多元
文化主義必須與所謂的後族群性(post-ethnicity)相調解,以 W. Connolly
的術語來說,多元化的倫理(ethos of pluralization)已經超越了單以國家為
框架所形成的共同規範67。
維持現狀的形象式認同是否為一個「務實性」的思考呢?誠如江宜
樺所言,「針對這些為數龐大的務實主義者,研究人員有時說他們是『認
同混亂』(如果他們在族群上認同台灣卻贊成統一,或族群上認同中國但
贊成台灣獨立)…,有時則形容他們為『現實主義』(如果他們主張若能
66 S. Hall, "Cultural Identity and diaspora", in J. Rutheford (ed.), Identity: Community, culture, difference (London: Lawrence & Wishart, 1990), pp.222-237.
67 G. Delanty, Community (London: Routledge, 2003), p.110.
保障安全則台獨,若兩岸條件相當則統一)、『保守主義』(如果他們對統
獨都沒有意見或反對統獨並維持現狀)…、甚至『投機型的現實主義
者』…。而『保守』、『投機』等字眼多少都帶有一些負面的聯想,似乎
不如形容他們為『務實』來得恰當。」68。在這裡,認同現狀可以是一
種務實的認同,但必須補充的是,這是一種主體性相當虛弱的務實認同。
因為在主體與現實之間的距離消失之前提下,到底是主體來建構現實、
或現實來型塑主體已經變得相當模糊。在主體性相當模糊的情況下,「務
實」是一個不清楚的概念。它缺乏對目標以及達成該目標手段的清楚認
識,更何況是對這目標與手段的價值認知。因此所謂的務實是相當容易
被影響或改變的,當然影響或改變會有一定的範圍,當它總是涉及到利
益或權利的底線時。
在二十世紀後期的社會發展中,國家權力向地方各層政治權威的下
放、以及地方經濟、觀光與文化自主性的增加,我們所謂的「本土化」
68 參閱江宜樺,自由主義、民族主義與國家認同(台北:揚智,1998),頁 219-220。
在理論上乃是一個當今社會的自然現象,就如同因航海技術與海外殖民
所引起的國際化歷程一樣。台灣社會在蔣經國執政後期可以說已經體現
這樣的社會現象,因此本土菁英的出現除了是政治上的考量之外,事實
上也是因應整個社會局勢所自然表現出來的。但必須要說明清楚的是,
本土化並不是一個人或一個政黨可以建構的社會現象,它是當今社會發
展的一個自然現象。在這自然的本土化現象中,過去所謂的中原認同轉
型為台灣認同也是一種自然的現象,甚至必然的現象。在這個發展歷程
上,可以說李登輝清楚地觀察到這樣的趨勢,並且成功地順勢操作,甚
至投放在政黨輪替的想像上。在不論及李登輝個人的政治理念或其整體
施政意圖之前提下,台灣的確在這期間快速地取得主體性的發展空間。
但本土化並不是一個無所限制地縮小於一個地域之現象,或者在邏輯上
並不是無限地加入地方的要素。它雖然清楚地將地方要素突顯出來,但
也同時與其他要素緊密地聯繫在一起,例如全球或區域的要素。
在這個前提下,過去的中原認同雖然某些程度轉型為台灣認同,但
這並不是說台灣認同將無所限制地發展並成為唯一的認同活動。台灣人
民的認同將是一種多元的認同,也就是可能同時有地方(例如嘉義人)、
區域(例如南部人)、台灣人、閩南人、客家人或原住民人、中國人甚至
亞洲人或世界人等等的認同。因此本土化的現象乃是突破單一認同的限
制,並且提供個體多元認同的新空間,而不是一般被誤解的,以為本土
化就是要建立唯一的台灣認同。另外一方面,台灣主體性的確需要以某
種程度的台灣認同為前提,但是台灣認同並不是台灣主體性的充分條
件。如同我們已經說明的,台灣主體性需要由個體的權利系統來表現,
後者也是個體認同活動的新空間,其中包括台灣認同等等。但必須清楚
說明的是,台灣認同並不是在歷史的任何時期都可以存在,也不是為了
使作品具有台灣主體性,就可以任意型塑台灣認同。不然後者將也是典
型的後設政治語言與行動,更何況台灣主體性的表現同時是多元認同的
社會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