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作為一種實踐的文化論述
1. 從系統整合到生活世界的整合—制度化作為社會包 容的基礎
作為一個過程的開放文化,其實就是一個回歸到制度化的歷程。制
度化本身當然包含政治上的競爭,但不一樣的是,制度化本身才是政治
競爭的基礎與場域。更重要的是,生活世界中的相互理解成為社會包容
的基本空間。社會包容可以是台灣文化實踐的存有基礎。但不可否認的
是,全球社會中的相互理解並不容易,西方國家也是如此。因此如何在
制度的建構上促進人民的基本權利,以建構生活世界中的人們能夠相互
理解、相互溝通的實質條件,將成為思考的重點。我們在談論社會整合
之際,不得不在生活世界的整合之上強調系統整合,作為前提與互補的
形式雖然兩者有著緊張的關係。
在現代化的過程中,Habermas 首先給予我們這樣的認識,在現代生
活秩序中的社會與文化可能性中,既不是道德的共同體也不是自我利益
的契約可以貫徹現代性的計畫。依照社會的分化以及獨立價值領域的創
造,在制度的領域中,行動規範透過實際的對話,將可以產生。在個性
的領域上,個體認同的形成也逐漸具有反省性。也就是說,越來越不依
賴被接收的協約以及角色。傳統文化的力量也越來越不穩定,並且更依
賴個體詮釋的創造性85。所以在原有的生活秩序中,社會生活的現象慢
慢多於共同體的現象,用 Habermas 的術語,也就是系統對於生活世界
(Lebenswelt; life-world)的殖民化。「只有在日常的生活世界當中,一個共
同的溝通環境(eine gemeinsame kommunikative Umwelt)才可以組成。」
86。生活世界是一個已經存在的共同生活秩序之總體,面對面的互相理
解或伙伴關係構成它的基本互動關係。在這基本的日常生活中,就如同
突尼斯所言,人群依賴於他們本能的樂趣、習慣所限制的適應、聯繫於
觀念的共同記憶等等。
85 See S. Benhabib, “Autonomy, Modernity, and Community”, in A. Honneth a. a. (ed.), Cultural-Political Interventions in the Unfinished Project of Enlightenment (Cambridge:
The MIT Press, 1992), pp.54-55.
86 See A. Schütz und T. Luckmann, Structuren der Lebenswelt, Bd.2 (Frankfurt am Main:
Suhrkamp, 1994), p.25.
在生活世界的系統化過程當中,當行動者以利益和利益期待的最大
值來選擇手段與目的時。例如在自由競爭的供給與需求之間,已經習慣
的交換關係;命令者與依賴者之間的權力關係等等。當人際關係由這交
換關係與權力關係所組成時,整個生活秩序就表現為一個工具性的秩序
(instrumentelle Ordnung)。雖然如此,Habermas 認為「Durkheim、Weber
與 Parsons 都再一次地指出,工具性秩序並不穩定。實際上,社會學的
交換與權力理論必須藉助規範秩序(normative Ordnung)的概念。但是相應
於相互理解的行動,Habermas 所引進的生活世界概念並沒有將策略行動
或工具行動驅逐於外。相反地,Habermas 正是藉助 Weber 的觀點,藉著
一個給予的情境中所必須處理的問題,將行動者分為內在需要的問題與
外在需要的問題。在生活世界的觀點之下,也就是分為符號的再生產
(symbolic reproduction )與物質的再生產(material reproduction)87。
87 See J. Habermas, Theorie des kommunikativen Handelns, Bd.2 (Frankfurt am Main:
Suhrkamp, 1995), p.138.
表現於目的理性的中介上,不論系統中的策略行動或生活世界中的
相互理解行動,都參與生活世界的物質再生產。另一方面,維持物質底
層雖然是維持符號結構的一個必要條件,但是傳統的持續、團結的維持、
與個人的社會化,仍需要日常溝通的詮釋與互相理解。所以生活世界的
符號再生產只會發生在相互理解的行動上,也就是共同的生活伙伴關係
上88。聯繫於目的行動的結果,系統整合(systematische Integration)涉及物
質再生產的穩定,並且導引出客觀世界上的溝通與策略行動。但是生活
世界並不是從這個整體的系統整合中分離開來,而是從一些獨立運作的
子系統中分離開來,例如以貨幣或權力為操縱中介的子系統。這些合乎
目的理性的商業行為或管理行為,自身獨立成一個自我運作的子系統,
並獨立於生活世界的脈絡之上。
Luhmann 在與 Habermas 不同的理解角度上,認為系統的意義在於
88 See J. Habermas, Vorstudien und Ergänzungen zur Theorie des kommunikativen Handelns, ibid., p.602.
標示有不斷的可能性可以在每一個當下中被實現。在這裡,一開始所有
的事情並不是同一,而是區分(Differenz)。意義就存在於不斷區分的過程
中。傳統社會到現代社會的轉型,在這裡被理解為以階層為主的社會系
統分化形式到以功能為主要形式,並且這轉型主要地乃藉著溝通媒介在
不同象徵符號(symbol)的分化之中完成。這個變遷破壞了傳統的生活
秩序,取而代之的是,像經濟貨幣、政治權力、科學真理、法律公義等
系統,它們需要高度的系統自主性。在這過程中,溝通的社會再生產必
須透過社會主題(Themen)的再生產而運作。這主題乃在社會之中自我
地組成,並且在具體的溝通過程中能被快速地理解。這主題的儲存
(Themenvorrat)即是 Luhmann 所言的文化(Kultur)89。社會溝通的主
題 在 系 統 不 斷 分 化 之 中 被 儲 存 , 同 時 也 在 社 會 系 統 的 複 雜 性
(Komplexität)中被儲存。也就是文化的理解乃在逐漸的分化之中,越
89 See N. Luhmann, Soziale Systeme (Frankfurt am Main: Suhrkamp, 1988), pp.551-592.
當這作為文化的主題儲存為了溝通的目的(Kommunikationszwecke)而被保存時,
他稱之為語義學(Semantik)。
來越複雜90。
Luhmann認為不論對於生活或者對於意識,自我生產只有在封閉的
系統當中才可能91。並且生活或者意識的自我再生產需要一些環境上的
條件(Umweltbedingungen),而社會(Gesellschaft)就是屬於這些環境上的
條件。系統的封閉性或開放性在這裡並不是對立的,而是作為條件的關
係。只是生活與意識必須建立它們自己的運作(Autopoiesis),使得封閉性
必須作為開放性的基礎。因為自我的運作是所有一切可能性的基礎。自
我運作使得一切可能性可以在某個當下中實現,也就是體現意義的概
念。這意義使得意識的自我理解與自我生產在溝通當中成為可能。在這
個意義概念的前提下,真正的主題是已經建立起來的系統以及其相應的
環境。社會與共同體都是這個環境之下的要素。傳統共同體的概念,用
Luhmann 的 術 語 , 就 是 個 人 系 統 與 社 會 系 統 的 部 份 融 合 (partielle
90 See N. Luhmann, Gesellschaftsstruktur und Semantik, Band1 (Frankfurt am Main:
Suhrkamp, 1993), pp.17-35.
91 See N. Luhmann, Soziale Systeme, ibid., p.297.
Verschmelzung personaler und sozialer Systeme)。
Luhmann試圖將社會概念帶回到一個哲學的傳統上。社會首先將被
理解為系統,一個與環境有所區分的系統形式。但是這並不是說,在邏
輯的清楚推論上,一般的系統理論就可以說明社會是什麼。因為在這裡
必須回答什麼叫做無疆界的(umfassend)。對於 Luhmann 而言,只有溝通
以及所有溝通有助於社會的自主運作。所有的溝通(alle Kommunikationen)
意味著,溝通是在這樣的情況下稱做自主地運作(autopoietisch),即它本
身甚至不再引起進一步地區分、或根本不夾帶任何資訊。也就是說在意
義的概念下,溝通本身本來會決定進一步的、獨立的溝通。但是當溝通
在己的不再引起其他溝通,在無限的可能終點上都可以自我運作時,社
會就是無疆界的。因此,這樣的社會概念仍然是以溝通性的系統概念為
前提。因為當系統一開始運作的同時,這個無限的終點在邏輯上就成為
可能,這個無疆界的社會概念也因而成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