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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路視角下東部與西部的地方想像

第四章 研究分析:台灣當代公路電影的旅行再現

第二節 公路視角下東部與西部的地方想像

公路電影透過安排角色踏上公路旅行、走入地方之中,勢必相當貼近在地的 生活空間,一定程度反映了電影中的本土意識。在這樣的前提下,公路電影經常 透過鏡頭語言傳達某種土地情懷,而這樣的地方想像也關係著電影如何安排角色 的旅行目的地,並得以實踐一場具有目的性的旅行。在先前文獻回顧曾提及,既 有關於國內現代旅行的相關論述,相對聚集在「東部旅行」及「環島」二者身上,

而這樣的情形也反映在電影之中,許多具公路特徵的台灣當代電影都以這兩種旅 行型態為重要情節,尤其是安排角色「前往東部」幾乎成為這種類型電影的必要 情節之一。這些電影中的旅行現象不僅回應了某種既存的社會樣貌,也反覆辯證 了「地方」長久以來被建構出的意象,以下我將探究電影如何透過旅行再現這些 地方想像。

再造東部的療癒意象

首先,「東部」經常成為這類電影所設定的旅行目的地或是必經之地,從選 定片單中的十部電影來看,除了《南風》(2015)及《一路順風》(2016)二部電 影以西半部作為主場景之外,其餘電影皆安排角色觸及東部,因此東部旅行可以 說是當代電影在處理國內公路旅行時的一項趨勢。如先前提及,東部經常被建構 成一種自然化的樂土,這樣的東部形象也充分地反映在當代電影之中,電影鏡頭 經常呈現東部山脈、海洋等遼闊壯麗的景觀,強調其質樸、單純、美好的一面,

並讓角色透過公路旅行深入大自然之中(如圖 10、11 所示)。李志薔(2007)即 針對國片大量聚焦在東部的現象指出,台灣電影過去經常以台北、高雄等都會作 為主要場景,多呈現較為晦暗陰鬱的城市景觀,然而東部卻擺脫了國片僵化的視 覺印象,它不僅提供了新的想像與可能性,同時也開拓出不同以往的影像風格與 敘事情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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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10、《單車上路》三人徜徉在花東被山林環繞的公路之中

圖 11、《練習曲》明相面向公路前方遼闊的大海繼續前行

東部的自然與休閒體驗經常被視作紓解壓力的管道之一,使外來的旅行者得 以放慢緊繃的生活步調,從中獲得心靈的沉澱,並深入檢視個人遭遇的困境或難 題。舉例來看,像是在《單車上路》(2006)中,阿國與林正義二人坐在蘇花公 路的護欄上,阿國說:「不要說逃好不好,我只是想找個安靜地方,把事情好好 想清楚而已」(如圖 12 所示);《流浪神狗人》(2008)中的阿雄在夫妻關係面臨 崩潰時提議帶青青到東部去散心;《到不了的地方》(2014)中當李銘跟謝呈全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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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蘭嶼時,民宿的老闆娘向他們說:「我來蘭嶼是來療情傷的…很多人來蘭嶼都是 因為在生活,或者是在感情上已經到了一個什麼都沒有的狀態」(如圖 13 所示); 又或者是《野蓮香》(2012)裡,瓊娥奔向代表著自由而不受束縛的孫老師的所 在地――台東,這些情節都一再凸顯了「東部作為一種療癒空間」的銀幕形象,

而成為旅行者的所向之地。

圖 12(左)、《單車上路》阿國講述自己踏上單車旅行的原因

圖 13(右)、《到不了的地方》民宿老闆娘告訴二人自己為何來到蘭嶼

這樣的特性尤其在「角色從北部出發」的電影之中特別鮮明,舉例來看,包 括《單車上路》(2006)的阿國33、《最遙遠的距離》(2007)的三位主角,以及《流 浪神狗人》(2008)中的青青與阿雄都不約而同地從北部出發向東旅行,這些都 使得東部作為一種「非台北」的對比感昭然若揭。整體而言,這些電影中的「台 北」經常暗示角色在現代化社會中的精神危機,而此時「非台北」的東部即站在 城市、現代化、中產階級的對立位置上。如李志薔(2007)所言,都市人對於東 部的陌生以及地理距離的隔閡,使其得以從中獲取不同以往的美感體驗,東部因 而經常成為「都會人尋找生命出口的桃花源」,它提供了旅行者情緒抒發及壓力 宣洩的出口,使個人可以從既有困境中逃出,東部儼然成為象徵著未來與希望的 理想化聖地。但與此同時,就如同林星(2009)所提出的「東部主義」,或是像 洪千媚(2013)指出「前山人」經常將東部視作「後花園」而對其同時投射了落 後形象與烏托邦想像,在「台北/非台北」對比觀點背後浮現的是以都市為視角

33 電影並未明確示意阿國的出發地,但從搭乘客運一路往南的畫面可以得知,他是從北部出 發。此外,阿國也是唯一一個從北部出發,但非呈現中產階級視角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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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本位主義與中心思維,對東部原真性的想像經常是建立在都市人的需求之上,

東部因而被建構成一種被消費的對象與特質。

值得一提的是,陳儒修(2011)指出,台灣電影過去在新電影時期將台北視 為墮落、罪惡、失去純真等形象,鄉下人北上打拚卻總是面臨失落、焦慮與懷舊 感襲來,「台北不是我的家」呈現了早期電影詮釋台北較為悲觀、苦悶的一面。

然而到了後新電影時期,電影開始將台北放在全球化的座標下呈現,它搖身一變 成為充滿機會、可以進行冒險的場域,當代電影中的台北人走向多元化的想像。

再回過頭來檢視這些產製於後新電影時期、具公路特徵的台灣當代電影,他們雖 然有如新電影時期,一致將台北連結至苦悶的城市意象,但故事的主角已不再是 純樸的鄉下人,取而代之的是現代社會中多元面貌的台北人。也許是出自於公路 類型電影的劇情所需,而必須安排角色旅行離開台北,但在現今台灣電影大量討 論台北,或經常選擇以此作為主要場景,並逐漸發展成一種「都市電影」的趨勢 時,它的確提示了台北人在面對困境時,還有另一種「在台北之外」的可能性。

擺脫東部的美好包袱

然而,即使東部被賦予了療癒功能的想像,並不意味著這些角色在東部旅行 時都是一帆風順,相反的,在具公路特徵的台灣當代電影中,東部也經常為旅行 者帶來一定程度的阻撓。以許多電影中都有出現的蘇花公路為例,它的路幅窄小、

地勢險峻、多隧道及彎道、易受天氣影響而中斷,加上許多大型貨車或砂石車行 駛此單一幹道上,使得蘇花公路成為台灣東部最危險的路段之一。在《單車上路》

(2006)中,電影鏡頭不時穿插阿國閃避砂石車的畫面(如圖 14 所示),他也因 為騎行在隧道時感受到後方逼車的壓力,才會摔車並遇到林正義;而在《流浪神 狗人》(2008)裡,三組人馬之所以會有所交集,是因為必勇與阿美二人在蘇花 公路上運送水果的途中,於一處單線彎道不慎撞上越線的對向來車而造成死亡車 禍,不僅擱置了彼此的移動,也為各自的命運增添了變數(如圖 15 所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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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14(左)、《單車上路》阿國在蘇花公路上得不斷閃避大型車輛 圖 15(右)、《流浪神狗人》必勇夫婦不慎引起一場死亡車禍

另一個例子則是發生在《帶一片風景走》(2011)中,當智輝與秀美走過西 半部、即將踏入東部時,旅行時一向保持晴朗的好天氣卻是一掃而空,天空逐漸 布滿了烏雲,強烈的陣風直撲二人而來,智輝忽然停下,他呆望著電線桿上一面 寫著「天國近了」的字牌,愣了好一陣子後才繼續前行,似乎預告著與妻子的旅 程即將邁入尾聲。接著,當夫妻倆走到東海岸的三仙台時,天氣更加惡化,隨著 秀美的身體每況愈下又開始自暴自棄,夫妻倆因此爆發了一場爭執,伴隨著鏡頭 轉向智輝背對著秀美、獨自一人蹲坐望著海的畫面,為二人在面對疾病束手無策 的處境,增添了更加濃厚的傷感氛圍。綜合上述例子來看,包括《練習曲》(2007)

裡明相晚上獨自騎在地面濕滑、沒有路燈、遍地碎石的花東公路上(如圖 16 所 示),在具公路特徵的台灣當代電影之中,即便人們因為東部的療癒特質而趨之 若鶩,但這些電影並不全然聚焦在它充滿美好的那一面,在鏡頭下呈現的反而是

「風險與希望並存」的東部,它不僅對走在路上的旅行者設下阻礙與考驗,也為 旅行增添了幾分危險性。

圖 16、《練習曲》明相晚上獨自其在充滿危險的公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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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之外,在分析片單中唯有兩組電影角色――《流浪神狗人》(2008)的 必勇一家人以及《迎向邊疆公路》(2017)的加明與阿英,傳達了有別於其他電 影的東部形象。他們的故事徹底地打破了東部長期以來被賦予的美好意象,東部 不僅成為角色欲逃離的困境,在某個程度上來說,它也翻轉了東部在「台北/非 台北」視角下的位置,北部反而才是角色尋求未來希望的所向之地。

圖 17、《迎向邊疆公路》發財車的車輪卡在田裡

先從《迎向邊疆公路》來看,電影甫開場,失去居留身分的阿英獨自一人提 著厚重的行李走在路上,對比於一旁綠意盎然的東部田園景觀,流露出了一絲絲 的違和感,而後住家被法拍的加明駕駛著發財車路過,他好心載了阿英一程,兩 人因而開始結伴同行。當天深夜,當路上已無任何車輛行駛時,只有他們一輛車 孤獨地行駛在公路上,後因油箱見底而無法繼續前進,失去家的二人只好暫時以 發財車為家,露宿在田邊的鄉間小路上,而雪上加霜的是,阿英為了幫忙移車而 不慎讓輪胎卡入農田之中,使得整台車動彈不得,走不了的二人又更加陷入膠著

(如圖 17 所示)。然而,他們的困境不只是來自家的失去,面對警察時不時的冷 嘲熱諷,加明內心始終有些不以為然,而在警察進行盤查時與對方爆發衝突,阿

(如圖 17 所示)。然而,他們的困境不只是來自家的失去,面對警察時不時的冷 嘲熱諷,加明內心始終有些不以為然,而在警察進行盤查時與對方爆發衝突,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