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提及公路電影的前身可以追溯至旅行文學,因此本研究將先回顧並理解
「旅行」在台灣的文學作品中如何被書寫、論述並賦予意義。首先,從字面上的 定義來看,吳明益(2009)指出旅行書寫是「以記錄、日記、抒情體文體來敘述 旅行經驗,包括記述宦遊、流亡、貿易、朝聖之旅的書寫」,他認為傳統文學將 作者主觀記敘異地旅遊經驗的文章稱為「遊記」,而現代的旅行書寫風潮則導因 於工業革命及城市興起後旅行成為大眾化、專業化及多元化的經驗,同時他也嚴 格地將「旅行文學」界定為「具有文學價值的旅行書寫」。從吳明益的論述中可 以得知,旅行文學大致上可以被切割成「傳統/現代」兩種取徑,蘇碩斌(2014)
在釐清台灣旅行文學的誕生脈絡時所歸納出的論點則更具體地描述了兩者的分 野。他指出,台灣的「旅行文學」約在 1990 年代後才開始被學術界視作一種文 類進行討論,但在類型凝聚的過程中卻指向了兩條歧異的路徑:一是將台灣旅行 文學進行歷史系譜的連結,尤其將其置於古典遊記的線性史之內觀看;二是將台 灣的旅行文學作為新的文學類型,將其視為現代文學之一,並積極討論旅行文學 的規範性標準。
首先,從「將旅行文學連結歷史系譜」的視角來檢視,多是將旅行文學放置 在國家發展的歷史時間軸裡,並進行各時期作品的特色回顧,其中古典遊記是早 期的台灣旅行文學代表。台灣自古以來在帝國主義與殖民主義的歷史洪流中歷經 了許多外來政權的更迭,這座島嶼不僅是地理空間上的邊陲,也被視作是文化疆 域上的他者。陳泓易(2011)即指出,早期的台灣旅行文學作品經常呈現遊記或 地理紀錄等風土記述的形式,他們多從外來者角度出發,抱持著做客心態書寫充 滿「異國情調」的台灣。遊記不僅記敘了旅人在異地的探索歷程,同時也成了他 們情緒投射的託喻,林淑慧(2015)以郁永河的《裨海紀遊》及黃叔璥的《臺海 使槎錄》為例,指出台灣清治時期的遊記經常流露出作者旅居在外的孤絕情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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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他者」時的比例有所不同,在某種程度上國內旅行的書寫反而透過更微觀的 角度,以本土關懷更凸顯出社會問題或意識形態的衝突。
要理解現代的國內旅行如何被書寫,則必須先說明台灣的公路與地理條件提 供了現代旅行哪些獨特的書寫養份。如第一章所提及,台灣島座落於西太平洋上,
受到板塊擠壓的影響,不僅使得台灣的外形呈南北長、東西窄,同時創造了多山 脈、多溪流及多峽谷的地理景觀,陸地因而被切割成許多零散、碎裂化的區塊。
在這樣的條件之下,台灣的公路(如省道、縣道、鄉道、產業道路等)經常受限 於崎嶇的地形,而必須呈現曲折且蜿蜒的路徑,陳泓易(2011)指出,台灣的地 理空間無論在視覺或經驗知覺上都是充滿「皺褶」的,他將島內旅行形容為「皺 褶空間的漫遊」,尤其在相對筆直的高速公路及主要幹道逐漸被車陣佔領而成為 旅行的苦難經驗時,相對之下慢行的省道就顯得更加珍貴。在這樣的背景之下,
遠離主要道路而漫遊在小徑的旅行書寫慢慢開始發展起來,而呈現了一種「微地 理」的發現與「差異風土」的文學性,例如徐仁修的《思源埡口歲時記》與劉克 襄的《大山下,遠離台三線:劉克襄的山際旅行》所書寫的省道支線與山區道路,
同時這也指涉了某種在逃離「現代化的開發」之後對於原鄉風貌的重新認識與鄉 愁情懷的投射(陳泓易,2011)。
回顧台灣現有對於國內旅行論述的相關研究,目前以「東部旅行」與「環島 旅行」二者的討論聲量相對較高,以下將分別敘述之。首先,伴隨現代化社會而 產生的心理匱乏與空洞化,使得人們開始選擇走向「返璞歸真」,轉而追求事物 的原真性。逃離繁忙的都市而前往鄉村或大自然旅行,成為一種尋求紓解的方式,
以拯救在乏味日常中逐漸遭遇崩潰的精神危機。如同簡義明(2013)在當代台灣 自然書寫的研究中所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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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可見,外地人對台灣東部的想像經常立基於被抽離的現實之上,而過度 將東部理想化、浪漫化。林星(2009)即對此提出了批評,他借用了 Said 的「東 方主義(orientalism)」概念並轉化為「東部主義」:它被建構成「台灣」或「台 北」視角的對立物,並示意了一種權力的位階關係,鞏固了東部在「城市/鄉村」、
「漢人/原住民」、「旅行者/當地人」等二元關係中的後者位置,而強化了文化 本質化的力道:原住民應該保持傳統與自然,漢人則必須去關心這些傳統與自然。
他認為東部主義關乎了「工業社會、資本主義、漢人中心霸權、中產消費美學與 台灣國族主義所生產、凝視、想像、控制的他者」,留下了核心對邊陲的殖民主 義及文化霸權的痕跡,東部僅是一個都會理想化想像映照出的樂園。
而除了前往東部的單方向旅行之外,「環島」也是相當具有台灣在地特色的 一項旅行活動。台灣本身為一座島嶼,公路得以彼此串連,最終形成一個迴圈,
旅行者能夠在不經重複路線的情況下環繞台灣一圈,而再次返回旅程的出發點。
余風(2014)也在《逐路台灣 : 你所不知道的公路傳奇》中介紹環島公路網時,
提及了他對環島活動的看法:
當我們登上一座小島時,遊覽的方式往往是繞它一圈,環顧四周的風情,
因此大部分的島嶼都會有一條環島路。台灣本身亦是一座四面環海的島 嶼,只是面積比一般小島要大得多,不變的是「環島」這個概念一直深 植於人心,……,不同季節、不同氣候中,同樣的公路上也會產生截然不 同的視覺效果。於是,有人開著休旅車載著一家老小去環島,有人為了 放鬆心情去環島,有人為了測試汽車油耗開車環島,有人騎著摩托車環 島,有人發揮電影《練習曲》的行動力而騎單車環島,也有人穿上直排 輪、溜冰鞋環島,就算沒有交通工具,步行也能環島。
搭火車靠著不出站只換車的方式,一天一夜即能環完整個鐵路網。若換 成搭公車,要銜接的路線更多,蘇花段甚至無公車可通,必須搭乘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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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班的花蓮梨山線,再換乘梨山宜蘭線,付出的時間和經費成本更高。
有人環島所花的錢比出國還多,一路上吃香喝辣,住五星級飯店;有人 只花不到千元,借住學校、香客房完成克難式環島。不論如何,環島是 每個台灣人一生中必定要參與的事情,也象徵著台灣精神,它沒有任何 限制、沒有任何形式,可以很簡單,也可以很複雜;可以很便宜,也可 以花大錢;可以說走就走,也可以精心籌備再整裝出發。
依據目的性質的不同,環島活動大致能夠被分為三種取向──「生產性」、
「觀光性」與「挑戰性」,「生產性環島」指因調查、探勘等業務所需而進行環島,
「觀光性環島」是現代社會中大眾文化的一環,「挑戰性環島」則是對大眾文化 的批判與檢討,並強調個人的成長以及與土地的互動,現今的環島活動多以「觀 光性」與「挑戰性」二者為趨勢(謝孟珈,2007),其中又以「挑戰性環島」具 備豐厚的書寫潛力,而同時它透過凸顯旅行者在旅行過程中的「勞其筋骨、苦其 心志」,確立了其有別於觀光旅遊的定位。這層目的性也關係著旅行者如何選擇 環島的進行方式,從火車、汽車、機車、單車到徒步環島,選擇移動速度愈慢的 交通方式則愈有挑戰性,個人必須投入更多的精力專注於環島活動上。回顧環島 相關的研究,多以徒步(林美如,2012;蔡正芸,2014;曾柏仁,2017;翁靖雯,
2017)或單車(沈盛圳,2009;鄭國寶,2010;謝家偉,2013;鄭貴黛,2016;
鄧嘉雯,2018)為切入點,這不僅反映了當代環島活動的趨勢,同時也印證了它 經常被視作一種挑戰性活動的論述。陳泓易(2011)認為,台灣的公路系統是一 種封閉式的迴路,像是永遠無法逃脫的困境路徑,從結構上來看,是一種封閉空 間文本與開放語境的意識流漫遊,因此挑戰性的環島可以被視作是一種能夠激盪 出與他人、與自我、與土地之間對話及交流的管道,這也呼應了陳宏立(2013)
所言,環島/遊台灣涵蓋了遊歷美景、克服困難、挑戰自我、回歸並尋求自然的 多重象徵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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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挑戰性的環島活動同時也連結了旅行者與本土之間的情感,
甚至建構了某種國家想像與認同。陳偉婷(2009)以「台灣感(Taiwaneseness)」
一詞來指稱感知及詮釋台灣的方式,她從天下雜誌所舉辦的 319 鄉鎮巡禮活動出 發,發現天下雜誌建構並傳遞了光明、溫暖、真誠的台灣意象,同時活動的參與 者透過踩踏台灣的土地,不斷地和自我以及既存的台灣印象對話。蔡正芸(2014)
同樣也以徒步環島作為切入面向,她延用了 Billig 的「平庸國族主義(banal nationalism)」,強調國族主義鑲嵌於日常實踐的力量,以環島的過程而言,旅行 者既有的慣習、社會關係及身體節奏必定歷經了衝撞危機,而隨著旅行天數的增 加,日常性逐漸浮現並進入無聊狀態,但同時他們透過行動將自己轉變為意義生 產者,歷經了「濃縮-稀釋-再濃縮」的自我認同再生產過程,在不斷地辯證與 對話之後得以從「未滿台灣人」蛻變成「真實台灣人」。
總結來說,本節確立了「旅行」在個人層次上作為一種苦痛過程的定位,並 將這個前提帶入台灣旅行文學的發展歷程中檢視,理解旅行文學作為一種當代的
總結來說,本節確立了「旅行」在個人層次上作為一種苦痛過程的定位,並 將這個前提帶入台灣旅行文學的發展歷程中檢視,理解旅行文學作為一種當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