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研究分析:台灣當代公路電影的旅行再現
第三節 電影中的環島與「台灣之美」行銷
在分析完台灣當代公路電影如何再現特定地方的想像之後,接續將進入同樣 在旅行論述中擁有高討論度的「環島實踐」。台灣作為一個島嶼型的國家,陸續 建置起環繞全島的公路體系,在這樣的地理條件之下,「環島」慢慢發展成極具 在地特色的旅行活動。在先前的文獻回顧中提及,當今的環島活動以「觀光性」
及「挑戰性」二種樣態為主要趨勢(謝孟珈,2007),其中又以「挑戰性環島」
著重在旅行過程中的苦難,而使之有別於觀光旅遊,此外它也能將旅行者與土地 進行連繫,甚至得以建立國族想像與認同。
電影中扁平化的環島再現
然而,即使環島作為一項旅行活動蔚為風潮,在台灣當代的公路類型電影之 中,真正談及環島的卻僅有《練習曲》(2007)及《帶一片風景走》(2011)二部 電影,他們的共同點在於皆以「挑戰性環島」作為題材,分別安排角色進行單車 及徒步環島,除了透過慢行台灣以感受土地的溫度之外,也象徵著自我挑戰及克 服困難的勵志精神。
《練習曲》的主角明相天生有聽覺障礙,使他必須透過助聽器才能順利與他 人溝通對話,然而不向命運低頭的明相在即將離開校園、邁入社會之際,決心要 完成環島一圈的願望,他以一句「有些事現在不做,一輩子都不會做了」的座右 銘,背著吉他並開啟了為期七天六夜的單車環島之旅。基於類似的理由,在《帶 一片風景走》中,智輝在面臨妻子秀美罹病而將逐漸失去行動能力之時,決定完 成二人年輕時的約定,攜手秀美一起推著輪椅進行徒步環島,除了從中修復早已 出現裂痕的家庭關係,某種程度上也象徵著對於人生逆境的不屈服。從二部電影 的導演專訪(陳德齡、陳虹吟,2006;何俊穆,2011)來看,這兩組角色皆以真 實人物的生命歷程作為參照――《練習曲》的靈感來自導演當年拍攝廣告商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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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東部沿海公路遇見的一位獨自環島中的大學生;而《帶一片風景走》則是受小 腦萎縮症病友協會之邀,從公益的角度將《百萬步的愛》(2008)裡的真人真事 進行改編。二部電影的目標都是在於提供足以激勵、感動人心的正向故事形象,
並以角色的身體缺陷來襯托環島旅行的苦痛性質,示意著在成功完成環島的壯舉 之後,當再次面對生命的難題時也都能迎刃而解。
同時作為一種「挑戰性環島」,旅行的苦難元素也被二部電影所納入,除了 主角們的身體缺陷為旅行帶來負荷之外,儘管所佔的比例不多,電影也在場景或 情節安排上為旅行增添了一些障礙與阻撓,像是在《練習曲》中缺乏燈光照明、
路面濕滑且布滿碎石的晚上的花東公路,以及當明相抵達林口時首當其衝的狂風 暴雨;或是在《帶一片風景走》中,智輝必須推著輪椅走過起起伏伏的坡道,甚 至還不慎將秀美摔落輪椅,以及當夫妻倆走到東半部時所遭遇的天氣驟變,讓秀 美再次陷入了自暴自棄的深淵裡,電影裡的這些設定的確都為角色的旅行帶來了 一定程度的干擾。
然而,相較於這些旅行中的阻礙,二部電影反而花費更多的篇幅在呈現「旅 途上的美好遭遇」。以《練習曲》來看,像是明相在台東遇到一組充滿活力與快 樂的攝影團隊、在八斗子的海邊遇見一位深愛家鄉的父親及他的家庭、在夜晚投 宿的國小與致力於聽障兒童教育的老師徹夜暢談、在苗栗的防波堤邊看見了搖滾 青年的放蕩不羈,以及在彰化外公家參與白沙屯媽祖遶境而感動落淚等,《練習 曲》透過明相的雙眼見證了台灣各地的人物故事,藉此傳遞每一個紮根在土地上 的希望與生命力;而《帶一片風景走》則是加深了「面對逆境永不放棄」的勵志 力道,除了像是投宿旅館好心不向二人收費、在廟宇向神明祈福時見到「發爐」
現象、在總統府前受到病友團體的鼓舞,以及在輪胎壞掉時獲得單車騎士的積極 協助之外,電影甚至還邀請許效舜、洪都拉斯、白雲、黃鐙輝、林美秀等充滿喜 劇或綜藝特質的藝人客串演出熱情的修車廠員工,這些安排都一再複製了「溫馨、
真誠、親切」的台灣人形象,而得以強化電影所訴求的正向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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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當前既有的文本數量偏少,但就二部電影的比較看來,目前以環島作為 題材,同時又是公路類型的台灣當代電影還是趨向呈現扁平而單一的面貌――皆 以挑戰性環島為題材,主角先天的身體缺陷更彰顯環島旅行作為一種「壯舉」, 同時並以大量正面形象的事件或人物來強化電影的訴求。然而,相較於《帶一片 風景走》多聚焦在處理家庭的內部關係,並單刀直入地走向激勵情境,《練習曲》
則在主角勇於挑戰自我之餘,同時也著重在發掘在這片土地上生活的各種面貌,
呈現了更深厚的本土關懷。除了前文列舉主角在環島途中經歷的地方人物故事之 外,電影也意圖將部分社會議題納入討論,像是當主角明相在八斗子吃麵時,隔 壁桌的客人大肆聊著過去北火電廠除役後的文資保存爭議,以及當今整建為海科 館之後對於地方的衝擊;在林口的焚化爐遇見了一群抗議成衣廠惡意倒閉的婆婆 媽媽,同時在「抗議團」領隊的介紹下,看見了消波塊如何阻絕了台灣人與海洋 親近的可能性;又或是從雲林四湖巧遇的單車騎士口中聽見,近年來沿海的木麻 黃因不敵海岸鹽分的侵蝕漸漸變得枯黃等,主角在旅行中的所見所聞其實都與台 灣這塊土地息息相關,這也反映了導演陳懷恩想從電影來關照台灣的理念,如他 在專訪中所說:
看電影會有一個答案。我覺得這些哲理最後回應到我們自己任何一個人,
不只是聽障而已:「其實都有一個生在台灣的價值,和你跟這島嶼的某 一種關照。」其實電影到目前為止,整個做完後,不曉得能不能到達我 的一個理想:我是在拍一個說台灣的電影。(陳德齡、陳虹吟,2006)
由此可見,作為一部環島公路電影,《練習曲》透過呈現台灣各地不同的生 活樣貌,嘗試開啟人與土地之間的對話,這也回應了文獻回顧中所提,環島能夠 連繫起旅行者與台灣這座島嶼的情感。然而,相較於要喚起觀影者「身為什麼樣 的台灣人」的認同意識,《練習曲》反倒是更著重在「對於台灣面貌的感知」。在 既有的環島旅行論述裡,作為一種「感知台灣的方式」,「台灣感」這個詞彙在陳 偉婷(2009)的筆下得以從環島旅行與日常實踐中逐漸凝聚,同時這也引來了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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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芸(2014)認為其去政治化的批評,雖然觀點有些相左,但相同的是兩者都關 心「如何透過環島實踐產生『身為台灣人』的認同意識」。《練習曲》或許並未強 烈帶有這樣的企圖,在此我想援引邱貴芬(2003)對「台灣性」的看法作為回應:
她將「台灣性」視作一種相對性的概念,在不同的脈絡下會展現不同的面貌,端 看它所處的位置而定。對《練習曲》而言,所謂「台灣性」反而指向「看見不同 面貌的台灣」,這也反映了導演陳懷恩拍攝電影的動機,無論是站在對於類型的 顛覆,或是打算翻轉社會形象的位置上,目的都僅僅在於讓觀眾能夠從另一個角 度來感知台灣、認識台灣,他在訪談中說:
一開始,沒有人看好這部電影,因為電影裡面沒有出現十惡不赦的壞 人,也不是動作片,沒有殺人,沒有戀愛,沒有腥羶的畫面,基本上 是專注在人性的正面描寫。現在的台灣社會,不管是政治對立或者新 聞事件,電視媒體的報導上都充斥著負面的資訊。所以,我就想拍一 部完全都是正面的片子,想要讓大家知道,其實這世界還有一些好事 值得關注。(野島剛,2015)
即便導演的初衷是為了呈現正面的台灣形象,《練習曲》並沒有一味呈現扁 平的台灣面貌,電影反而透過主角的雙腳,帶領觀眾走進每一段有苦有笑的地方 故事之中,這也是為什麼我認為《練習曲》的定位在於感知台灣的各種樣貌,而 非從中凝聚出某種台灣人的輪廓。
「呈現台灣之美」的行銷邏輯
然而提到「感知台灣的面貌」,不單單是《練習曲》有這樣的企圖,對於一 些台灣當代電影而言,「呈現台灣之美」往往成為他們拍攝電影的主要目標,而 此時公路元素作為一種手段,讓角色能夠親身走進這些美景之中。這些電影透過 大量選用台灣的自然景觀或人文故事,安排角色藉由公路穿梭在地方之間,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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則一樣在於營造美好的台灣形象,除了《練習曲》(2007)之外,還包括《到不 了的地方》(2014)以及日台合製電影《南風》(2015)。
「景觀的可看性」絕對是這些電影選用場景的必要條件。舉例來看,台灣作 為一個四面環海的國家,壯麗的海洋景色經常被納入這些電影之中,甚至《練習 曲》更是全程以台灣海岸線作為電影的拍攝場景,都在在凸顯了海洋景觀之於台 灣的獨特性。在畫面的呈現上,電影經常以人物的渺小來對比出大海的遼闊,像 是《練習曲》中明相將單車停在一旁,靜靜地眺望著太平洋;或是《南風》中二 人騎過碧海藍天的北海岸,更甚者如《到不了的地方》直接將場景搬到台灣本島 之外的蘭嶼,安排主角二人隨著當地的原住民徜徉在海水之中(如圖 24、25、26 所示)。整體看來,在大量取用這些海洋景觀的背後,也許正如同李志薔(2007)
「景觀的可看性」絕對是這些電影選用場景的必要條件。舉例來看,台灣作 為一個四面環海的國家,壯麗的海洋景色經常被納入這些電影之中,甚至《練習 曲》更是全程以台灣海岸線作為電影的拍攝場景,都在在凸顯了海洋景觀之於台 灣的獨特性。在畫面的呈現上,電影經常以人物的渺小來對比出大海的遼闊,像 是《練習曲》中明相將單車停在一旁,靜靜地眺望著太平洋;或是《南風》中二 人騎過碧海藍天的北海岸,更甚者如《到不了的地方》直接將場景搬到台灣本島 之外的蘭嶼,安排主角二人隨著當地的原住民徜徉在海水之中(如圖 24、25、26 所示)。整體看來,在大量取用這些海洋景觀的背後,也許正如同李志薔(2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