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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論:還在路上的台灣公路電影

本研究欲從類型的角度出發,將具備公路特徵的台灣當代電影進行全面性的 檢視,探索國片在「公路作為一種類型」逐漸邁向建制化時,是否從中凝聚出某 種趨勢或面貌。在研究範圍的界定上,我選擇從寬認定公路類型電影的篩選基準

――以公路旅行作為敘事主軸或重要情節的電影,目的在於盡可能將所有具公路 特徵的台灣當代電影納入整體討論。在前一章裡,我針對這些電影中的旅行再現 進行文本分析,分別回應了兩個研究問題:第一,台灣當代公路電影再現了哪些 個人與社會的「苦難」?以及第二,對於國內旅行常見的「東部想像」與「環島 實踐」,台灣當代公路電影如何去詮釋與回應?此外又發展出哪些新的旅行論述?

研究發現,電影中的角色之所以會選擇踏上公路旅行,「個人遭遇困境」是 最常見的原因:當個人陷入生活困境之中,而處於日常秩序崩潰的臨界點時,公 路旅行便成為一種逃逸或尋求解套的手段,得以讓個人離開既有框架,透過與外 在世界的交流重新開啟與自我的對話,從中尋找解決危機的可能性。同時,這樣 的困境亦經常與「家」有所關聯,從《帶一片風景走》、《流浪神狗人》及《野蓮 香》三部電影的個案來看,這些電影中的角色都在遭遇「家的崩解危機」之後,

選擇踏上旅行以尋回「家」的樣貌。其中值得關注的是,他們皆從實體的「家庭」

面向切入討論,尤其強調女性作為引發或遭遇家庭危機的關鍵角色,相當程度回 應了當今台灣社會對於家庭樣貌的想像,女性仍經常是家務勞動的主要承擔者。

此外,相較前述例子多有「既存的家」得以在旅行結束後返回,在公路類型的台 灣當代電影中尚有一類「無家」的旅行者,他們反而是隨著與旅伴的相互歸屬感 日益加深,慢慢在旅途中凝聚成一種「流動的家」。

然而,綜觀電影中大量提及的個人困境,除了少數電影明顯將個人危機與背 後的結構性因素進行直接連結,如《流浪神狗人》討論原住民飲酒、宗教亂象,

或《野蓮香》與《迎向邊疆公路》談及新住民的生活處境,對於大多數台灣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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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路電影而言,其核心命題似乎投射出了某種更大的、來自都市的、伴隨現代化 社會而生的集體焦慮,面臨生存危機的原子化個人紛紛透過旅行以尋求出路,只 是就當前電影的處理手法來看,對於這樣的集體焦慮仍未有清晰的呈現,大多還 是維持在個人化的層次,著重在個人如何透過旅行解決危機的心路歷程,而鮮少 從困境生成背後的社會脈絡切入探討。另外,若將蘇碩斌(2014)的觀點帶入台 灣當代公路電影之中進行對話,從旅行文學作為公路電影原型的角度來看,對於 當代文學所關注的「旅行平庸化危機」與「以獨特視線發現風景的責任」,公路 電影顯然有不一樣的看法。除了強調「認識不同面貌的台灣」的《練習曲》,以 及改編自文學作品、以作者親身經歷為主軸的《到不了的地方》等二部電影,他 們帶有雷同於當代文學的旅行意識以求達到「深度旅行」之外,多數的台灣當代 公路電影仍然將旅行定位在「逃離個人困境」的手段之一,更多時候電影中的旅 行是用以關照自身,而非探索外部世界。如此看來,台灣當代文學中的「旅行苦 難性」似乎不存在於公路電影之中,然而,當現代旅行勢必與大眾觀光旅遊做出 區隔時,或許可以重新理解文本中的「苦痛經驗」──若說當代旅行文學關心旅 行者在「旅途中」的責任與義務,台灣當代公路電影的苦難性則多來自於「旅行 之前」的個人困境,至於電影中角色經歷的旅行本身,反而未必全然帶有艱苦的 意象。由此可見,隨著媒介形式從文學走向電影,兩者不僅僅在再現手法上有著 本質上的差異,對於旅行的現代性意義也開啟了不同面向的辯證。

除此之外,我也分析了台灣當代公路電影如何再現地方想像,以此探究電影 如何去回應既有的旅行論述。首先,台灣東部向來是當代公路電影的敘事焦點,

它在電影之中經常被建構成一種自然化的樂土,使旅行者得以沉澱思緒並檢視個 人困境,一再賦予東部作為療癒空間的想像。並且,這樣的特徵尤其在「角色從 北部出發」的公路電影中特別鮮明,同時正如先前旅行論述所提,東部往往成為 都市本位主義下被消費的對象。然而,台灣當代公路電影並非一味呈現單一化的 東部,如電影中的東部亦經常為旅行者帶來一定的風險,更有部分電影如《流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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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狗人》及《迎向邊疆公路》打破了東部長期被建構的美好形象,示意其內部亦 有既存的問題與困境,試圖建立以東部為主體的敘事視角。

值得討論的是,作為台灣第一部當代公路電影,《單車上路》的導演李志薔 在專訪(2006)中表示,相較於過去國片總是呈現陰暗的城市角落或街景,他更 想拍攝台灣的壯麗景觀與自然風光,蘇花公路因而成為故事的發展重心。李志薔 將拍攝東部視為一種新的嘗試,結合國片的發展脈絡來看,可以發現東部幾乎可 以說是在國片的歷史洪流中缺席。然而,台灣東部從過去新電影時期的銷聲匿跡,

搖身一變成為千禧年之後、當代公路電影取景的首選之地,難道這股熱潮只是偶 然的奇遇?回顧花東地區的區域發展政策,林湘玲(2003)指出,政府當初原先 提出「產業東移政策」,打算以西部工業模式建設東部,卻激起一連串的環境抗 爭,直至 1997 年政府提出「促進東部地區產業發展計畫」,正式宣告東部複製西 部模式的失敗,並開始轉向以觀光遊憩事業作為發展重點,東部自此才開始走向 永續經營、保留低度開發、推動觀光旅遊的發展模式。從這樣的時代背景來看,

所謂「自然化的東部」幾乎是在千禧年之後的現代社會之下才逐漸被建構出的意 象,而 2006 年之後誕生的台灣當代公路電影,或許伴隨著推行本土教育與政策 以來逐漸高漲的本土意識,而大量地收編了這樣的東部形象。扣連在國片的發展 脈絡之中,政策因素也許不能全然解釋台灣當代公路電影的東部熱潮,但作為背 景性的資料補充,我想實有其參考價值。

而在東部趨勢之外,《一路順風》罕見地作為一部以台灣西部為場景的公路 類型電影,它大量呈現了荒涼、頹廢且充滿危機感的西部公路景觀,但與此同時 電影並未封死所有未來的可能出路,反而透過黑色幽默元素的加入,象徵性地為 角色保留一線生機。只是作為台灣西部公路電影的個案,不可否認《一路順風》

仍然帶有相當濃厚的作者色彩,但儘管它不能代表台灣西部的全貌,它也的確為 台灣的公路電影類型開創了不同以往的敘事角度與影像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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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針對旅行論述經常談及的環島實踐,在台灣當代公路電影中卻未見熱度,

迄今僅有《練習曲》及《帶一片風景走》二部電影真正觸及環島旅行,目前整體 看來還是趨向呈現扁平而單一的面貌:皆採用「挑戰性環島」作為題材,同時主 角的身體缺陷不僅襯托了環島旅行的苦難性,也大幅強化了電影的勵志訴求。此 外就《練習曲》而言,電影亦十分強調本土關懷,透過安排主角走入台灣各地角 落,讓觀眾能夠感知不同的台灣面貌。然而,這樣的企圖不僅存在《練習曲》之 中,像是《到不了的地方》及《南風》等「以觀光或地方行銷為導向」的電影更 注重如何透過影像呈現台灣之美,並與觀光局處進行異業合作與國際宣傳,期望 電影能吸引更多的外國遊客來台旅遊,雖然具體成效難以得知,但這也成為台灣 當代公路電影走向商業化考量下的另一種面貌。

對於台灣當代的公路類型電影而言,「公路」究竟在電影裡肩負著什麼樣的 功能?整體看來,最為鮮明的特質莫過於公路經常被視作「逃逸或離開現實困境 的出口」,帶有這類命題的電影即有《單車上路》、《最遙遠的距離》、《流浪神狗 人》、《帶一片風景走》、《野蓮香》、《到不了的地方》及《迎向邊疆公路》等七部 電影。正如同先前所述,這些電影經常提示著個人在離開既有框架之後,能夠面 對外在世界、與之交流,並從中尋找解決困境的可能性,公路旅行在台灣當代電 影中因而一再被賦予「化解傷痛」的想像與期待,且這樣的現象尤其在電影大量 再現「東部作為一種療癒空間」時獲得相互呼應。

因此,就第三個研究問題進行回應,到底「公路」為「旅行」建構了什麼特 殊性?或更直白地說,為什麼是「公路電影」而不是「旅行電影」?最顯而易見 的是,台灣的公路類型電影反覆將旅行集中定位在「解決困境的手段之一」,而 鮮少談及旅行之於其他面向的功能,因此「公路電影」在台灣,相較於指涉範圍 較為廣泛的「旅行電影」一詞,更加注重電影中旅行所蘊含的療癒特質。除此之 外,就公路作為電影再現旅行的媒介之一,它不像鐵路仍須受限於列車的起步與 停止,公路最大的優勢在於:旅行者得以最大程度地自由掌控自己的旅行,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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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依情況隨時進行調整進度,甚至立刻決定下一秒該繼續前進還是停留在原地。

除此之外,在公路上隨著使用交通工具的不同,往往也在電影中形成不同的旅行

除此之外,在公路上隨著使用交通工具的不同,往往也在電影中形成不同的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