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研究分析:台灣當代公路電影的旅行再現
第一節 旅行之前
回顧研究所列的電影清單,不難發現故事清一色都是建立在小人物的生命經 驗上,而其中呈現了一個鮮明的對比──在十分強調「流動性」的公路電影中,
個人在生活中的「停滯不前」卻往往成為旅行故事的開端。在這些電影裡,角色 多被困在某種現有困境的泥淖之中,甚至使得生活逐漸脫離正軌,在面臨日常秩 序崩潰的臨界點,旅行被視作一種逃脫或尋求解方的途徑,讓角色能夠離開生活 圈,示意著某種打破既存僵局的可能性。這樣的敘事角度成為台灣當代公路電影 最為常見的特質,並使得這些電影經常呈現抑鬱的氛圍及沉重的調性。
家的崩解危機
究竟個人在開始旅行之前陷入了怎麼樣的膠著狀態?綜觀這些電影,個人的 困境經常與「家」有所關聯。如先前文獻回顧提及,「家」是旅行得以發生的先 驗性條件,它除了指向實體的住家居所之外,另一方面也強調它在意義上或精神 上的抽象概念,像是個人心理狀態的依賴、歸屬或安全感等。以公路電影來說,
「家的崩解危機」經常成為引發角色旅行動機的因素。在這類電影之中,「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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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先象徵著日常生活的穩定及守序,但隨著「家」的內部衝突與問題積累已久,
或在遭逢突如其來的意外或事件重創之後,「家」的根基產生動搖並面臨崩解的 危機。此時,為了重新尋回穩定的「家」,故事主角會選擇離開熟悉的生活圈,
透過旅行前往陌生之處,從與外在世界的交流中重新省視自身經驗中的「家」。
《帶一片風景走》(2011)以藍領家庭為原型,一家三口原先過著簡單而平 凡的日子,但一切卻在媽媽意外被診斷出小腦萎縮症後變了調。在得知秀美罹 病後,某次全家一起吃飯時,智輝原本打算告訴曉琪這件事情,但話才說到一 半,就被秀美以一句「醫生說媽媽感冒啊。」打斷(如圖 1 所示),足見她為了 維持家的穩固而裝作若無其事,但同時也顯示她面對疾病的衝擊仍是難以承 受。然而隨著疾病快速地侵蝕身體,這個家也逐漸開始動搖。面對自己慢慢失 去控制生活的能力,秀美開始變得自暴自棄,智輝開始以工作為由晚歸,而曉 琪在得知事實後也經常在外逗留而不願回家,三人都一味地逃避而不願意去正 視秀美得病的事實,使得家裡經常籠罩著一股不能說破的無形壓力,直到電影 中段曉琪與父親因為晚歸在家門口爆發爭執,被坐在家裡的秀美聽到,此時
「家的崩解」終於正式浮上檯面。為了解決家庭困境,智輝最先走出陰霾、打 起精神,他計畫趁著秀美人生最後的一段時光,夫妻倆推著輪椅一起徒步環島 旅行。這趟旅行除了是要實踐夫妻倆年輕時的約定,更是讓已經出現裂痕的家 庭關係獲得修復的契機。藉由旅行,不僅讓智輝跟秀美更加貼近彼此的心意,
夫妻倆甚至為了曉琪的生日而特地返家慶祝,並和解了與女兒的尷尬關係,在 拍下了全家福照片(如圖 2 所示)之後,象徵著以三人為家的結構又重新穩 固。即使故事的最後秀美還是離開了人世,但旅行修復了瀕臨崩潰的家庭關 係,讓未來剩下智輝及曉琪二人的家得以繼續運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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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1(左)、《帶一片風景走》秀美對於女兒的疑問卻是敷衍帶過 圖 2(右)、《帶一片風景走》智輝一家人在環島途中拍攝全家福
而《流浪神狗人》(2008)裡的阿雄跟青青也面臨著類似的情形。無論是從 與醫師的諮商對談中,青青譴責自己沒有母愛而沒有好好照顧孩子,或是看見青 青總是不發一語、偏執地打掃地板,甚至將冰箱裡的瓶瓶罐罐的標籤排列整齊,
都呈現了青青在遭逢產後憂鬱症之後,過度擔憂孩子狀況的病態感。在這樣的狀 況下,夫妻二人的關係逐漸疏離,電影先是呈現阿雄獨自一人在車上發洩性慾,
而後當阿雄向青青求歡時也被拒絕,此時傳來一陣嬰兒哭聲,顯示這個家已經籠 罩在因孩子而起的情緒風暴之中,而夫妻也經常因此吵架。隨著時間過去,即便 青青已經意識到自己的病況,但她的狀況並未好轉,無法在生活中喘息的她瀕臨 崩潰,此時電影鏡頭帶向青青抱著孩子,蹲坐在廚房的地板上,隨著家裡的電話 聲不斷響起,使得青青更顯煩躁,最後她選擇打開瓦斯。電影下一幕呈現青青呆 坐在床邊,面對一張搖晃中的嬰兒床,青青略顯不安地踹了一腳嬰兒床,但卻是
圖 3(左)、《流浪神狗人》青青用腳踹了嬰兒床,卻無聲無息 圖 4(右)、《流浪神狗人》面對阿雄求歡,青青不抗拒也面無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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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聲無息(如圖 3 所示),並隨即帶到醫院中的急救畫面,示意了二人的生命危 機。一個黑幕後,青青在醫院裡醒來,隨即情緒崩潰並向阿雄哭喊:
寶寶呢?寶寶怎麼了?…為什麼會這樣?他只是在睡覺,我沒有做什麼 啊…你為什麼會不在?…我沒有不要他…
失去孩子的青青坐在窗邊發呆,原先的憂鬱情緒更加嚴重,對於丈夫的關心 總是不予理會,甚至再次面對丈夫求歡時也不再抗拒,她只是雙眼放空並直直盯 著天花板(如圖 4 所示)。難以走出傷痛,青青開始出現自殘行為,從電影中青 青褪去衣物後背上滿滿的傷痕,以及手上被菸蒂燙過的疤痕可見一斑。阿雄終究 驚覺無法放任情況繼續惡化,為了拯救家走向崩解深淵,他終於提議要與青青一 起去外面走走,而促使了二人的公路旅行發生。
無獨有偶的是,《流浪神狗人》中呈現了另一個同樣面臨崩解的家庭,而不 同的是他們並未經歷一段「以旅行為目的」的公路移動。必勇當年因為酗酒失去 兒子,他的女兒 Savi 則被安排至台北的寄養家庭,一家人被迫分離兩地。為了要 讓女兒早日回歸家庭,必勇努力地工作並積極參加教會的戒酒會。然而,就在家 庭看似漸漸走向破鏡重圓之時,必勇在運送貨物的途中不慎導致了一起死亡車禍,
這使他飽受良心的譴責與煎熬,而又再度躲回酒精的麻痺之中,意志消沉的他甚 至還動了自殺的念頭。故事最後,車禍的肇事責任危機看似獲得解除,而喝得爛 醉的必勇尋短不成在警察局內熟睡著,Savi 也在歷經長途跋涉後成功回到家中,
他們的家似乎又重新燃起了一絲希望。這段故事雖然沒有經歷一段角色自發性的 公路旅行,同時電影對於必勇一家人的後續發展也未有正面交代,但它的確呈現 了一個家庭在面臨崩解之後,逐漸走向撥雲見日的過程。然而比較《流浪神狗人》
中的二組角色,雖然他們同樣都進行了公路移動,但相較於來自都市、中產階級 的阿雄與青青能夠將旅行作為一種離開困境的「選項」,身為原住民的必勇一家 人的命運卻是與險象環生的公路脣齒相依,為求生計的他們不僅離不開公路,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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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危機時更是深陷泥淖而難以抽身,更遑論踏上旅行。電影運用角色之間的身分 對比,隱約拋出「誰才能夠旅行?」的提問,從中喚起當今台灣社會中關於族群 及階級議題的討論。
圖 5(左)、《野蓮香》婆婆語意中帶有歧視瓊娥出身的意味 圖 6(右)、《野蓮香》瓊娥強忍著笑容向家人做最後的宣示
第三個遭遇家庭崩解危機的例子則出現在《野蓮香》(2012)。電影從新住民 的故事展開,來自越南的瓊娥在婚後進入一個三代同堂的傳統家庭,平時的她盡 力扮演好母親、妻子、媳婦的家庭角色,一如傳統家庭中嫁入的女性,她將心思 全心奉獻在夫家上,支撐起整個家庭的正常運作。然而隨著丈夫的姊姊結婚離開 家後,生活中的矛盾也開始浮上檯面。婆婆一直寄予瓊娥傳宗接代的期望,丈夫 天福認為可以再生一個孩子,但瓊娥考量家務繁忙而不敢貿然懷孕,因此在家庭 中的她總是備感壓力。除此之外,婆婆也經常有意無意的歧視她的越南身分,像 是在電影前期、瓊娥幫婆婆按摩的一場戲中,婆婆面對瓊娥的主動幫忙卻是冷眼 相待,或是某天瓊娥在廚房洗碗時,婆婆若有其事地暗指因為越南曾經發生戰爭 而導致影響生育能力(如圖 5 所示)。瓊娥的壓力不僅來自於婆婆,面對天福在 事業上因為好高騖遠而賠了一大筆錢,且面對困難時總是只考慮到自己,而不肯 設身處地為瓊娥著想,都讓瓊娥有苦卻難以說出。某天,家中地契疑似失竊,婆 婆因為瓊娥的外國籍身分,而直接將矛頭指向她,而在真相大白之後,面對婆婆 的誤解,瓊娥站在女兒的房間外,勉強擠出微笑向丈夫與婆婆說(如圖 6 所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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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跟你們講一件事情,我嫁來台灣已經六年了,我嫁來這邊,我就會 把這裡當作自己的家,所以,我到死都會為這個家打拼,我請你們,不 要把我當作外人了,拜託你們了。
她隨後走進浴室並情緒潰堤,這是電影中她為了守護女兒,為了維持家的完 整所做的最後一次退讓。後來她與丈夫因為生小孩的問題發生爭執,面對丈夫因 為自卑感作祟而總是一廂情願的無理取鬧,瓊娥終究還是心灰意冷,於是她開走 家中的貨車,到學校接女兒,並往台東的方向前進,打算離開那個已全然崩壞的 家。與前述幾個旅行故事不同的是,瓊娥雖然在表面上是主動地選擇踏上旅行,
但事實上卻是因為無法忍受,而必須離開原先熟悉的生活,其中反倒摻雜了更多
但事實上卻是因為無法忍受,而必須離開原先熟悉的生活,其中反倒摻雜了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