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政治敏感性之判決

司法體系作為政治系統中的一環，不可能自外於政治系統單獨存 在，亦無法如法學界人士所主張「政治歸政治，司法歸司法」，司法 體系本身就具備法律與政治的雙重特徵（吳重禮、陳慧玟，2000），

廖元豪（2007）援引法律現實主義與後現代法學的觀點，進一步指出

「政治歸政治，司法歸司法」是一個迷思，法條的使用與解釋本身就 是政治的。相對於司法獨立，更該被重視的應該是司法公平（吳重禮、

陳慧玟，2000）。而過去黨國體制之下，我國的司法受國民黨政權控 制，司法成為控制地方派系以維持恩庇侍從統治模式的政治工具，一 方面對於服從國民黨政權的派系給予司法保護，另一方面對於不服從 國民黨統治的政治人物進行司法打壓（王金壽，2006）。

在現有以判決書，分析關於具政治敏感性之判決，包含賄選、貪 污、選舉毀謗等，此類判決公平與量刑特徵的實證研究中，近年來犯 罪學界嘗試以量化內容分析的方式分析判決書中所記載之資訊，諸如 犯罪樣態，法官對於案情之判斷描述，以及被告人口特徵等，分析與 量刑的關聯程度；而在政治學界則針對高政治敏感性的案件，如賄選

（吳重禮、黃紀，2000）、選舉毀謗（孫銘鴻、吳重禮，2012；吳重 禮、李伊婷、孫煒，2012）分析是否有政治力介入的跡象。亦有資訊 學界對貪污判決書以資料探勘方法進行分群之嘗試（邱瑞忠、吳幸怡，

2007）。

林志峰、周愫嫻（2013）針對 2008-2011 年所有賄選之判決案件，

進行統計分析，以瞭解賄選判決的樣態與何種原因影響賄選量刑。結 果發現行賄者之平均刑期為 2.06 年低於法定最低刑度 3 年，且無被 告被判 6 年以上，且緩刑比例偏高，達 385 被告之 68.3%，併科罰金

的比例偏低，僅六位被告處罰金。對於賄選行為對量刑的影響，發現 只和賄選人數與查扣金額有關，而與選舉層級、賄選金額無關；值得 注意的是，在被告身份方面，選舉層級越高，候選人本身被判無罪而 樁腳有罪的機率越高，但若以刑度分析，候選人刑度較樁腳為高。

陳怡君（2010）針對 2003-2009 年被受賄罪定罪的一審案件進行 統計分析，亦發現實務上以受賄罪定罪的刑度普遍低於法定刑期，而 受賄是否與職務相關、犯罪人數與犯罪次數與量刑輕重具影響；被告 是否坦承犯罪也同樣影響量刑；而在公務員職等方面，職等較高者往 往涉及集體犯罪，故相較職等低者量刑較重。

吳重禮、黃紀（2000）針對民國八十四（1995）至八十七（1998）

年間，雲嘉南地區三級法院的所有賄選訴訟判決書進行統計分析。目 的在於探索法院對於賄選案件的審理，是否有如民間常傳言的「法院 是國民黨開的」、「當選過關，落選被關」、「有關係就沒關係，沒 關係就有關係」等設立為變項，檢測被告有罪與否與其黨籍、選舉勝 敗、選舉層級，依照「一審重判，二審減半，三審不算」的傳言，對 法院分層統計。之所以採用雲嘉南地區，是考慮此地區都市化程度較 低，較容易發生賄選。結果發現在地方法院層級，僅當選者容易獲得 緩刑；高等分院層級，國民黨籍反更易獲有罪無緩刑判決，當選者同 樣容易獲得緩刑，兩級法院其餘假設、與最高法院層級的所有假設，

皆呈現無顯著。

孫銘鴻、吳重禮（2012）針對政黨因素、當選因素、選舉層級因 素、法院審判層級因素等四因素，對於賄選訴訟案件分別抽出兩份具 政治代表性的案件進行判決書與新聞報導之個案分析，並與司法相關 人士進行訪談研究，發現政治人物在賄選訴訟中，對立兩造勝訴方往 往宣稱司法予以平反、敗訴則宣稱司法不公，且選舉層級越高的候選

人，知名度越高，越有可能以此方式從民眾獲得支持。從訪談中亦可 得知，雖司法內部仍有少部份貪污腐敗，但國民黨政府要制度性介入 司法已經很難作到。

吳重禮、李伊婷、孫煒（2012）進一步針對 2000 年 1 月到 2011 年 3 月針對選舉毀謗的司法訴訟判決書進行分析，共分成量化統計分 析與個案分析兩部份。在統計分析的部分，採用與吳重禮、黃紀（2000）

類似的方法，根據民間俗諺「法院是國民黨開的」、「當選過關落選 被關」、「有關係就沒關係，沒關係就有關係」、「一審重判，二審 減半，三審不算」設立變數，進行分析，統計分析結果發現，除了選 舉勝敗與法院判決有罪與否的關連有顯著性--即勝選者較容易判無 罪--其餘皆未發現顯著性。個案分析部份，則同孫銘鴻、吳重禮（2012）

之研究成果，認為民眾之所以對司法有疑慮，主要來自政治人物對司 法喊話所造成的刻板印象。

從林志峰、周愫嫻（2013）、陳怡君（2010）之研究中可以得知 法官對於犯罪者往往給定低於法定刑期之刑期，並給予寬鬆的緩刑標 準，可能原因之一為法官對立法者以嚴刑峻法肅清犯罪的邏輯不予苟 同（監察院，2010），而另一可能原因為法院對政治人物採取比較保 守的審判態度，這進一步涉及到政治與司法的糾纏。對於外部政治涉 入司法的問題，孫銘鴻、吳重禮（2012）、吳重禮等人（2012）認為 現在政治力已經很難系統性介入司法運作，而民眾對於司法的負面評 價，主要來自政治人物為了正當化自己的立場，以公開方式對司法體 系喊話，引發過去民眾對司法不獨立的刻板印象所致。王金壽（2012b）

認為司法已經獨立乃至接近獨斷的程度，政治力難以插手，另一方面 也提到檢察系統的獨立改革雖然相較法院系統慢得多，但仍舊有初步 成果。司法訴訟已經成了政治人物彼此攻防的政治工具之一，使司法

獨立性遭受質疑，結論同樣傾向司法不獨立為民眾刻板印象。

然而，筆者認為直接認定「法院是國民黨的」係民眾刻板印象過 於武斷。誠然經歷民主化，司法體系已經不被國民黨系統性的掌控，

但近來流行之「黨證說」主要為年輕世代對於司法現象的調侃之語，

此世代並無經歷戒嚴時期，未經歷過去國民黨掌控司法體系的年代，

仍舊生產出相近的印象，以刻板印象論之恐有疑慮。儘管法院形象有 媒體炒作、放大檢視而造成的負面影響，如「恐龍法官」時有所聞，

卻鮮少聽聞「恐龍檢察官」等形容惡質檢察官之類似說詞，又有民眾 對於司法運作不甚瞭解，未意識到檢審分離，對法院判刑有過度期望 等。但炒作仍須材料，如馬英九特別費案之撲朔迷離，馬英九本人從 一審至三審定讞皆無罪，馬英九之愛將林益世從貪污改判恐嚇得利罪，

在媒體渲染之下，皆能予人「法院是國民黨的」負面觀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