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當時的自然和社會條件下，商人所面對的是身攜重金，歷經風險的辛 苦環境，還要應付來自官方的壓榨，內心的挫折感是不言而喻的，《士商類 要》說：「涉風浪，冒風雨，祉為蠅頭微利。怕聽朝鐘，出戶壯心纔十里；
經聞暮鼓，入門倦體已三更。」48客商要面臨許多風險，陸路的行路之難，
水路的水勢凶險、狠心船夫的危害以及市場上層出不窮的狡詐行為，客觀的 經營環境使商人外出經營如履薄冰。此外，商人還必須面對政治力的威脅。
儘管如此，他們仍然不畏艱難險阻，從商書中可以體現商人遭逢困難和挫折 不輕言放棄的精神，經由商人流傳下來的經驗，將經驗化為商人避險的指導 原則，這些知識即是商人適應當時經商環境的寫照，商書並且鼓舞商人憑藉 著積極進取的精神，積累個人財富，進一步展現對自身職業的認同感，促進 了社會商品經濟的繁榮發展。
（一）積極進取
商書中經常出現經商不易的感嘆，表現出商人「悲商」的看法，長年在 外奔走，過著「宿水餐風疲歲月，爭長競短苦心腸」49的生活，經商之難可 想而知，往往「望斷雲端不見家，利籠終日鎖天涯。」50《士商類要》於〈為 客十要〉一文中提到：「方知商賈之難，經營之不易也。」51加上社會中存在 著不可預測的風險，政府既無力解決商業問題，還運用政治權力苛扣商人，
客商往來各地得應付官吏的需索，政府不放棄對商人的徵用權和強徵權，許 多營業稅徵收站、魚稅徵收站和其他官署仍使用成批的巡丁、文書騷擾行 商，52處此艱困且地位不平等的環境，一般資本額不多，又與官方無交結關
48（明）程春宇，《士商類要》卷2〈貿易賦〉，頁365。
49（明）程春宇，《士商類要》卷2〈為客十要〉，頁360。
50（明）李晉德，《客商一覽醒迷》，〈商賈醒迷〉，頁300。
51（明）程春宇，《士商類要》卷2〈鎮遠府由貴州至雲南陸路〉，頁356。
52（美）牟復禮、（英）崔瑞德編，張書生等譯，《劍橋中國明代史（下）》（北京：中國社會科 學出版社，1992），頁149。
係的販運商人，經商的同時無時無刻還要擔心此次獲利的多寡與否，但是由 於追求利潤的欲望很強，足以抵消漂泊生活的困難和危險，因此從商書中還 是可以發現客商的積極精神，《客商一覽醒迷》說：「清操潔白者，雖遭極窘，
不可易志，變而為貪。銳志向上者，或因時鈍，不可自輟，失其所素。苟若 變異初心，前功盡廢，惜哉！」53鼓勵商人不要因為一時的挫折而放棄經商 之路，只要心存仁厚，即使一時經商失利，也無須沮喪，《客商一覽醒迷》
提醒商人說：「平昔無刻薄，無侵損，存心仁厚，接物遇人都從寬恕，倘時 遭顛沛，亦無愧怍，數之修短，亦無遺憾。若失利則鬱鬱埋怨，失祿則咄咄 書空，此皆非安命之者，使吾立身不檢，富貴何為。」54經商難免會遭遇不 順遂，只要行得正，必有重振恢復的一天，因為「慈能致福」，55若只要商人
「慈善存心端正，動履莊嚴，所作所為，不由岐險，是以多獲平坦福也。」
56商人不可因貿易損失而鬱鬱寡歡，買賣貨物行情若遭跌，「氣不可餒，餒則 必無主張。」57激勵商人的同時，也再次強調行仁義的重要性。
商書還提出商業活動雖有深不可測的風險，商人仍然可以擁有交易的自 主權，因此「買賣雖投於經紀，主意實出乎自心」，58買賣雖都需投牙，但選 擇哪家牙行是客商自己決定的，貨物交易時也是如此，「買賣交易，要自立 主意，不可聽信他人攔阻。」59商書已告訴商人風險的防範之道，用何種方 法經商則視商人自身的自由意志來決定，商人擺脫了被動的角色，在商業活 動上的表現有「人定勝天」的精神，因此《士商類要》說：「雖曰天命，亦 可人為。」60商人要能獲利，必須達到「貴莫過於順天，大莫大於得地，重
53（明）李晉德，《客商一覽醒迷》，〈商賈醒迷〉，頁314。
54（明）李晉德，《客商一覽醒迷》，〈商賈醒迷〉，頁314。
55（明）李晉德，《客商一覽醒迷》，〈商賈醒迷〉，頁315。
56（明）李晉德，《客商一覽醒迷》，〈商賈醒迷〉，頁315。
57（明）程春宇，《士商類要》卷2〈客商規略〉，頁357。
58（明）程春宇，《士商類要》卷2〈經營說〉，頁366。
59（明）程春宇，《士商類要》卷2〈買賣機關〉，頁361。
60（明）程春宇，《士商類要》卷2〈貿易賦〉，頁365。
莫重於知人，神莫神於識物，巧莫巧於投機，妙莫妙於遇時」61的地步，而
「求財雖賴於萬物，妙用全仗乎一人」，62說明了「人為」維繫著利潤的高低。
錢財得來不易，用時當思來處之難，為商人的共同心聲，身處險惡的環境，
商書依舊激勵商人要「認真銳志向前行，急付功勞盡付傾。何莫步寬遲著腳，
一程功畢再前程。」63在經商這條道路上，積極經營，並非將經商視為餬口 的生計而已。明代商人也懂得運用經驗的傳播將商業當成是值得繼續發展下 去的事業，以逐利為出發點，主張義與利的互動作用，要以義生利，以義為 利，並藉由倫理來規範外在商業行為，同時倫理教條也具有內在的自覺特 性，商人對商業知識的重視，表現出「敬業」的意識，商書反映出商人的進 取性格，說明了一群職業商人論證財富可以憑藉自身勤勞、節儉和謹慎小心 而累積成功的共同信念。64
（二）形塑認同
明代大量商書的出現，說明了經商風氣之盛，同時也凸顯了商人意識的 覺醒，折射出商人對自身這一職業的認可與重視，商書中知識的闡述，皆是 直接扼要地告訴商人，什麼樣的規範需要遵守，採用肯定的描述方式，商書 中記載的教條為經營商業的成功之道，對經商之道的重新歸納，說明商業知 識在經商時扮演了十分重要的角色，《客商一覽醒迷》說：「經營財貨在良謀，
一著輸來即便休。旦夕不忘心上算，莫教錯過苦搜求。」65為商必須要有良 謀，空有財本而無商場智慧，經商勢必無法成功，因此若想要經商事半功倍，
這些指導原則形塑出商人的典範形象，告訴欲經商之人，遵守那些規範才能 成為良賈，並且也可以瞭解商人對商業本身的看法。商人認為商業為一門講 求防患未然的學問，《客商一覽醒迷》說：「爭先憂者無憂，患預防者不患。
61（明）程春宇，《士商類要》卷2〈貿易賦〉，頁365。
62（明）程春宇，《士商類要》卷2〈貿易賦〉，頁365。
63（明）李晉德，《客商一覽醒迷》，〈警世歌〉，頁330。
64 邱澎生，〈「中質者，學工商」：十八世紀中國商業倫理的創建〉，頁17。
65（明）李晉德，《客商一覽醒迷》，〈商賈醒迷〉，頁301。
凡事當備其未來，則臨期不受其跼蹴。凡患當防其未然，則禍害不至於深重。
若茫然無知則患大，坦然不備則事急。俗云『未有水來先作壩』，此之謂也。」
66不論買賣何種物品，經營何種事業，商人都要事先做好準備，眼光放遠才 能減少損失，切不可有事情發生再來處理的想法，因此商書中出現豐富的經 商守則，皆是商人在此前提下的積累，呈現出商人善於規避風險的一面，說 明商業知識的必要性，同時商人也對利潤的不穩定性流露出擔憂之情，《客 商一覽醒迷》說：
天下之事，得之甚難，失之甚易。凡理財守業，當如執玉捧盈，時常 兢兢，每慮物窮業盡，財竭時衰，老後難保其終，此生將何了結。如 此則常持憂懼，百凡謹慎，即如行船小心，患無覆溺，持財斟酌，弊 無耗散。防盜則無偷，慎火則不焚，此皆防患于未事之先，患失而不 失也。67
經商需要稟持著小心翼翼的精神，商人需心懷憂慮，親力親為，必須「每事 必焦思勞心，周詳籌畫，預防未來，不失一策，凡有所為，無不遂也。」68由 於商業高度的風險性，使得商人對商業呈現出高度的憂患意識，深怕一不小 心則傾家蕩產。
關於商業的另一看法，商人強調守成不易，透過經商積累財富，家業大 起實屬不易，守成可以說是守住財本，也可說是守住本業，《士商類要》說：
「平昔生意慣熟，貨物雖然利微，亦或遇或不遇，切不可輕易丟棄，改換生 理，暴入別行，而貨物真假未必全識，價值低昂難以逆料，以致傾覆財本，
大有不可量也。然作客販貨，宜固守本行為是。」69各種貨物都有一門學問，
商人往各地經商的路線和須知，也會因為風土民情而有不同，商人不論是買 賣貨物還是販運活動，都有相當專業的知識，因此商人一旦蓄積經驗之後，
66（明）李晉德，《客商一覽醒迷》，〈商賈醒迷〉，頁305。
67（明）李晉德，《客商一覽醒迷》，〈商賈醒迷〉，頁318。
68（明）程春宇，《士商類要》卷2〈買賣機關〉，頁365。
69（明）程春宇，《士商類要》卷2〈買賣機關〉，頁364。
萬不可輕易更換本業，以免蒙受損害。商人認為「難成者，事業。易散者，
錢財」，70家業「傳之子孫，當念父母創立艱難，用圖永遠保守。至于錢財在 手，處在順時，當記窘迫之際，來之甚艱。若放縱不惜，輕易虛花，或置無 益之玩物，或順情而輕諾借，錢財一散，收斂甚難。」71商書一方面告誡後 代子孫守成不易，另一方面也是提醒子孫創業艱困，因為商品市場時時都在 變化，因此，商業經營必須以知識、訊息和預測為依據，善於抓住時機、果 斷決策，商人除往來於生產地區及消耗地區之間預期價格高低足供牟利外，
無法探知一時之需要及供應情形，因此經商於明代，多少帶有投機性質，72商 人必須做到冷靜觀察市場形勢，分析自然與社會等因素，才能做出準確的判 斷，因此商業經營本身需要多方面的知識與技能，商人必須重視知識與技能 的不斷精進。成功的商人之所以貿遷有道，與他們注重專業知識的學習、累 積是分不開的，並透過多方面學習與實踐，建構出一套商業學問。
商人因此構築出了一套商人文化的知識體系，展露的商人形象有節儉、
謙和、寬厚等，如「不勤不得，不儉不豐。財物必由勤苦而後得，得之必節
謙和、寬厚等，如「不勤不得，不儉不豐。財物必由勤苦而後得，得之必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