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的商業興盛肇始於農產品商品化及專業市鎮的勃興，生產與銷售分 工的情況下，客商於各地收購貨品再運至遠處販賣，形成了兩者之間的連 結。對商品生產者而言，他們對市場上的供需情況和商品價格，不容易知悉、
掌握；對客商來說，地方上貨物要去何家收購，如何比較貨物價錢、品質，
這些資訊若非熟悉當地生產活動的人便難以瞭解；客商遠行經商講究的是貨 物的販售與資金的流動，消息越精確，獲利相對地越高，《醒世恆言》中的 徐老僕，經商過程中的資本積累乃是依靠對貨物的準確判斷及快速的買進賣 出，如「遇在缺漆之時，見他的貨到，猶如寶貝一般，不勾三日，賣個乾淨。」
196徐老僕也絲毫不浪費一點時間進行交易，他想道：「我今空身回去，須是趁 船，這銀兩在身邊，反擔干係。何不再販些別樣貨去，多少尋些利息也好。」
197在市場交易的過程中，包含了「訊息、測量、談判、監督、執行」等不同 的交易成本問題，而市場制度基於道德習俗、產銷組織及法律規範而形成，
它們為區域內從事市場交易的交易雙方提供不同水準的「交易服務」，以降 低不必要的交易成本，為市場機制提供有效運作。198明代晚期的全國市場，
加上便捷的水陸交通，客商經商範圍擴大，因此客商在貿易過程中，不管是 打聽買賣消息，或是前往農戶收購產品，以客商一己之力並不容易；在此種 背景下，介於商人與生產者之間的仲介角色應運而生，商人除收購外，欲販 賣物品也會往牙行集中，《杜騙新書》載一客商張魯：「一日買閩筍數十擔，
在廖三店中發賣。」199以遠程貿易為主要形式的商業模式要進行，必須嵌入 當地的社會網絡中，具備訊息、信任與習俗熟悉三要素的仲介人，成為促成
196 （明）馮夢龍，《醒世恆言》，〈徐老僕義憤成家〉，頁780-782。
197 （明）馮夢龍，《醒世恆言》，〈徐老僕義憤成家〉，頁780-782。
198 邱澎生，《當法律遇上經濟—明清中國的商業法律》（台北：五南出版社，2008），頁10。
199 （明）張應俞，《杜騙新書》，卷3姦情騙，〈姦牙人女被脫騙〉，頁31b。
交易最好的媒介。200
牙人為交易過程中協調買賣雙方、引導物品交換的中介者，牙行是牙人 的經紀場所。牙人或稱為經紀、牙儈、駔儈，歷代對貿易中介人的稱謂有所 不同，先秦及漢代稱為駔、駔儈，駔為居中介紹買賣馬隻的人，儈為說合雙 方交易，平議買賣價格，駔儈合稱，意為促成市場交易。201唐代則將駔儈稱 為牙、牙郎、牙儈，因駔儈本來的意思是「互郎」，主互市之事，唐代書互 似牙，「互」、「牙」二字相混，因而轉為牙，後沿襲下來。202明代的牙行則依 開設者的身分而有官牙、私牙之分，官牙指的是由政府開設，涉及範圍較廣，
包括明代諸王於各地開設的官店，最初為徵收商稅和充當商人塌房而設，後 來逐漸發展成官牙；在市鎮中，政府為徵收稅收、管理市場，也設有官牙。
私牙則指私人充當者，但私牙並不是任何人都可以充當，必須經過官府的批 准，由官府發給牙帖；203如嘉靖三十五年（1556）鹽城縣沙溝柴行牙帖，內 容如下：
欽差總督漕運兼巡撫鳳陽等處地方。……弊事案奉大明律一款：凡城 市鄉村諸色牙行及船埠頭，並選有抵業人戶應充，官給印信簿籍，附 寫往來客商、船戶住貫、姓名、路引、字號、貨物數目，每月赴官查 照。私充者杖六十，所得牙錢入官。官牙容隱者笞五十，革去。欽此 欽尊施行。今奉前因，似合就行，為此合行帖，仰本……等項，務需 兩平交易，不許抬高少沽，虧商損民，如違查出依律……須至帖者。
左帖下沙溝柴行牙人宋儲收執准此。嘉靖三十五年八月十七日司吏丁 嘉會。204
200 黃東海，〈傳統中國商業法制下的一段秘史—制度變遷視角下的牙人牙行制度〉，《中西法律 傳統》，（2009），頁331。
201 童光政，〈明律”私充牙行埠頭”條的創立及其適用〉，《法學研究》第2期，（2004），頁117。
202 楊其民，〈買賣中間商”牙人”、”牙行”的歷史演變—兼釋新發現的《嘉靖牙帖》〉，《史林》
第1期，（1990），頁9。
203 韓大成，《明代城市研究》，頁179。
204 轉引自楊其民，〈買賣中間商”牙人”、”牙行”的歷史演變—兼釋新發現的《嘉靖牙帖》〉，頁
牙行需有家業基礎才符合資格，為市鎮經紀結構中的中樞，其活動主要有向 政府報告客商情況及物貨數目，明代規定，牙行、埠頭領到官府的印信文簿 後，要如實填寫商船戶的姓名、路引字號、貨物數目；此外，代客商買進賣 出為牙行最基本的活動之一，通過代客商買賣，從中賺取牙佣；以及牙行協 助商人雇請車船人丁，商人從事販運裝卸貨物，經常需要雇用車船、人丁、
騾馬，而雇覓的穩靠妥當則需要牙行協助；當客商把貨物運抵指定地點後，
若無法馬上出脫，則需要地方寄存貨物，有些牙行為便利客商，遂代為「居 停物貨」，最後則是安歇客商，為商人提供食宿的功能。205因此客商進行遠程 貿易的過程中，必然少不了與牙行的商業互動，《士商類要》載：
買賣要牙，裝載須埠。買貨無牙，稱輕物假。賣貨無牙，銀偽價盲。
所謂牙者，權貴賤，別精細，衡重輕，革偽妄也。卸船不可無埠頭，
車馬不可無腳頭。船無埠頭，小人乘奸為盜，車無腳頭，腳子棄貨中 途，此皆因小而失其大。206
伴隨著商品經濟的發展，出現了明代牙行盛行的現象，但也給市場秩序 帶來問題，一方面，牙行專業從事市場交易，熟悉市場行情，瞭解當地風土 民情，能給遠來客商相當大的協助，可幫助客商降低交易成本，有利於商品 交換的順利進行；但另一方面，牙行攀權附勢，變亂時價、乘賤居積、坐收 厚利、作弊生奸，或者欺行霸市、強邀貨物、肆意勒索、剝削商賈等非法手 段，都會造成客商貿易時的阻礙，《士商類要》中的〈買賣機關〉記載商人 與牙行間的互動，從商書中可知，牙行與客商直接往來的風險分為：積欠貨 款、邀截客商兩種。
（一）積欠貨款
牙行集牙人、邸、店為一體，客商通常稱為「主家」，主要為充當客商 銷售與收購的代理，兼為客商提供食宿和存放貨物服務，從中賺取中介交易
8。
205 韓大成，《明代城市研究》，頁179-184。
206 （明）程春宇，《士商類要》，卷2〈買賣機關〉，頁363。
費用；牙行代客商銷售，就是把客商的貨物批發給店家，再將貨款交付客商，
客商到了貿易地點，就會尋求牙行脫貨，《喻世名言》記載：「那楓橋是柴米 牙行聚處，少不得投個主家脫貨，不在話下。」207牙行代客商收購，客商先 將本銀交付牙行，由牙行代購所需貨物，客商為節省時間，減少成本，因此 會先將本錢託給牙行，待日後再到牙行取貨發賣，除了將本錢交給牙行外，
牙行也會中介客商，使商人瞭解當地行情前往收購貨物，經過牙行的居間活 動，客商在發貨與放款之間、發款與收貨之間存在由牙行掌握的時空間隔，
形成雙方的商業信用，居間信用的規則為牙行以公道的價格代銷客商的貨 物，將代銷貨款全部地交給客商，並以合理的價值為客商收購貨物。208這是 客商與牙行之間最理想的貿易情況，但是商書中對於牙行積欠客商貨款的記 載十分詳盡，《杜騙新書》中有一類即為牙行騙，顯見雙方的貿易糾紛普遍 存在於明代社會中，對客商而言，不論是請牙行收購或發貨，都會招致本錢、
貨款無法收回的風險。
拖欠貨款為牙行虧欠客商的一種方式，客商販運貨品，通常採用委託當 地牙行代為售賣，定期結帳的方式，如果牙行不能按時付清貨款，就會形成 客商損失；209《杜騙新書》中的福建客商施守訓將紙交與牙人發賣，卻因牙 行積欠前客貨款，竟將施守訓的貨物販賣所得拿去還前客之帳，誤施坐候半 年，之後施又帶著五百餘簍紙到蘇州，還是復候半年，最後牙行無錢可償還，
竟立借據打發施守訓，隔年施守訓又到此地，但是前帳難還，結果施守訓的 貨款還是未收回，施又坐待半年。210客商施守訓為等貨銀，耽誤了一年的時 間，最後還是無法收回，等於此次交易既無獲利，還得負擔交通運輸的花費，
施守訓在牙行等待貨款期間，無貨可賣，無資金可周轉，便是《客商一覽醒 迷》所載：「客被經紀誆騙，不得起身，苦來勸盤，則是求我之成，以補他
207 （明）馮夢龍，《喻世名言》，〈蔣興哥重會珍珠衫〉（北京：中華書局，2009），頁1-15。
208 孫強，〈論明代居間信用〉，《史學集刊》3，（2003.7），頁95。
209 范金民等著，《明清商業糾紛與商事訴訟》（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07），頁64。
210 （明）張應俞，《杜騙新書》，卷1牙行騙，〈狡牙脫紙以女償〉，頁36a37b。
之空，眼智者察之。若無貨之客，久坐門前，喪神失魄，強為談笑，必專望 新客，以墊己歸也。」211可見貨物發賣後，帳如未能收取，對客商資金流轉，
以及貿易活動的進行都是一大阻礙。拖欠貨款之例還有《杜騙新書》中的四 川客商張霸，他將蠟於牙行發賣，此牙「家貧徹骨，外張富態，欠前客貨銀 極多」，張霸遭牙行訛詐，將其蠟「以光棍頂作鬼名來借蠟，約後還銀」，張 霸以為貨物已售訖，只要等待收貨款即可，孰知牙行已經將他的蠟墊前客之 債，將張霸的蠟於各店鋪發賣，之後被張霸發現「脫我蠟去還前帳」，牙行 曰：「公，神人也。此蠟真還前客舊帳，並家用去矣，何能問各店重取？」212 可見牙行的目的在於藉張霸貨款償還前客的欠款。張霸告官之後，官府最後 令店鋪將販賣蠟的所得俱交付張霸，張霸得以取回貨銀；牙行因為虧欠別人 債務，於是勾結外人前來買貨，因此客商若遇見不似買貨之人前來，務需當 心，《客商一覽醒迷》載：
以及貿易活動的進行都是一大阻礙。拖欠貨款之例還有《杜騙新書》中的四 川客商張霸，他將蠟於牙行發賣，此牙「家貧徹骨，外張富態，欠前客貨銀 極多」，張霸遭牙行訛詐，將其蠟「以光棍頂作鬼名來借蠟，約後還銀」，張 霸以為貨物已售訖，只要等待收貨款即可，孰知牙行已經將他的蠟墊前客之 債，將張霸的蠟於各店鋪發賣，之後被張霸發現「脫我蠟去還前帳」，牙行 曰：「公，神人也。此蠟真還前客舊帳，並家用去矣，何能問各店重取？」212 可見牙行的目的在於藉張霸貨款償還前客的欠款。張霸告官之後，官府最後 令店鋪將販賣蠟的所得俱交付張霸，張霸得以取回貨銀；牙行因為虧欠別人 債務，於是勾結外人前來買貨，因此客商若遇見不似買貨之人前來，務需當 心，《客商一覽醒迷》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