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客商外出經商困難,與明代商業環境、制度不完備有關,商人對長 年在外經商有漂泊異鄉之感,《士商類要》曾云:「宿雨餐風,朝暮帶披星月 走。登山涉水,晨昏時伴虎狼行。」114而且經商途中還需提防各式各樣的盜 賊騙徒覬覦,這些經營風險對商人而言都會有人身、財產安全的擔憂,商書 的內容一再提醒出外經商需謹慎小心,表示商人對於貿易活動缺乏安全感,
結伴同行有的與朋友結伴,有的與鄉族同行。結伴同行不僅在旅途中可以互 相照應生活起居,也可在漫長的旅途中減少孤寂之感,但更重要的是,只要 出門在外,不論為商與否,若是行旅經過偏僻之地,就會有面臨危險的可能 性,如《杜騙新書》記載一南京揚州府典吏王亨,因孤身從南京前往北京,
於大解之時一不小心,盤纏悉被棍徒搶走。115編者張應俞說:「孤客出外,非 惟僻處可防劫奪。」告誡人們需注意出外安全,更何況是身攜重金、貨品的 商人,就經商途中而言,商人翻山越嶺之時,需要結夥抵禦虎患;搭船則需 有人看管貨物,以防船家侵盜、掉包;人生地不熟時要有人互通聲息,同時 也需要人手協助管理貨物。
(一)結伴同行
商人若是隻身在外經商,孤客所面臨的風險較結夥同行大,因此商人為 了降低經營的風險,其中一種防範方式即是與人結伴同行,《士商類要》載:
「客來無貨,非取帳,必是等人。若客來無貨,非向主家取帳,必是等伴同 行。」116可見牙行不只是買賣的仲介場所,同時也成為商人等待同伴的一個 據點,商人可在牙行中得知其他商人的去向,進而方便與他人結伴同行。客 商結伴同行的方式可以分為與友、與同鄉結伴,或是自己攜帶僕人進行貿易 活動。對商人而言,經商過程既已存在各種不同的商業風險,在選擇同伴上,
114(明)程春宇,《士商類要》,卷2〈經營說〉,頁366。
115(明)張應俞,《杜騙新書》,卷2強搶騙,〈大解被棍白日搶〉,頁33b34a。
116(明)程春宇,《士商類要》,卷2〈買賣機關〉,頁360。
自然會先以熟識者為主,朋友則為商人結伴的其中一種選擇,如《杜騙新書》
記載徽州商人丁達,與朋友林澤往海澄購買椒木,之後兩人再一起從福建到 臨清等處發賣貨物。117除了朋友關係之外,商人之間普遍存在著鄉里觀念,
旅途中遇到同鄉,雖然素不相識,也很容易建立密切關係,所謂「久旱甘雨,
他鄉故知。客於外者,一見鄉里,朝夕與游,即成綢繆之交,有如兄弟者,
人之情也。」118因此商書中常見商人於途中遇見同鄉之人,一見如故的例子,
如《杜騙新書》徽州休寧商人張沛,在瓜州買棉花三百餘擔,於牙行遇見劉 興,亦到此店購買棉花。二人同府異縣,張沛一相見鄉語相同,意氣相投,
有如兄弟。119
商人在外經商,由於長年處於他鄉,且交易時需小心提防盜賊騙徒等 人,出外時總是十分謹慎與人交往,深怕中途搭伴反受訛詐;因此商人一旦 在外地遇到與自己有同鄉背景之人,便有一種親切感,除了易與同鄉人士親 近外,也會放下對同鄉人的戒心,但這種心態反而使騙徒有機可乘,《杜騙 新書》記載通州商人蘇廣,與其子前往福建賣松江梭布。回途遇到棍徒紀勝,
紀勝自稱同府異縣,鄉語相同,亦在福建賣布而歸。兩人感情有如同鄉,相 處久了之後,紀勝見蘇廣財本較多而生侵佔之心,最後被蘇廣識破計謀無法 得逞,120但此例說明客商在旅途中若遇到棍徒詐稱同鄉,商人容易失去警覺 性,唯此例因蘇廣為「老客」,經驗豐富得以保住財本;另一個例子則是商 人因此而招致破財,《杜騙新書》載一泉州府客人孫滔,在沿山搭船,突然 遇到一名叫汪廷蘭的棍徒,詐稱興化府人,兩人因鄉語略同,且同船數日,
相處甚歡,之後孫滔的細絲銀被汪廷蘭以偽銀掉包。121因此《杜騙新書》提 醒商人「勿如鄉里之為盜者誤也。」122一方面告誡商人要小心此種騙術,另
117(明)張應俞,《杜騙新書》,卷4僧道騙,〈信僧哄惑幾染禍〉,頁22a。
118(明)張應俞,《杜騙新書》,卷2謀財騙,〈盜商伙財反喪財〉,頁8b。
119(明)張應俞,《杜騙新書》,卷2謀財騙,〈盜商伙財反喪財〉,頁5ab。
120(明)張應俞,《杜騙新書》,卷1脫剝騙,〈先寄銀而後拐逃〉,頁4a。
121(明)張應俞,《杜騙新書》,卷1換銀騙,〈成錠假銀換真銀〉,頁17a。
122(明)張應俞,《杜騙新書》,卷2謀財騙,〈盜商伙財反喪財〉,頁8b。
一方面也說明客商經常以同鄉關係結夥經商,為求經商順利,中途搭伴為常 有之事。但商人與人同行,比較值得信賴的除了有血緣關係的家族外,另一 種就是有地緣關係、又有相同口音的同鄉人士,商人藉由同鄉關係的結合,
可以共同出資貿易,《杜騙新書》中的徐州商人陳彩,其家資巨富,鄰舍潘 璘,常借彩銀為資本,出外為商。陳彩邀潘璘合資,一同往瓜州買棉花,到 廣州等處賣貨收完,二人同歸。123同鄉集資一起出外經商,既有財本,結伴 同行也可減少在外的風險。
(二)以和為貴
除了與同鄉之人結伴外,商書中還有記載商人攜帶僕人一同進行貿易活 動的情形,如《杜騙新書》中的延平府南平縣商人趙通、山東商人陳棟、徽 州商人游天生、廣東商人魏邦材、南京商人羅四維、江西商人陸夢麟以及熊 鎬章,經商時皆有僕人同行,且這些商人共同特色為財本雄厚,身攜百兩以 上進行買賣,如山東商人陳棟同二僕帶銀壹千餘兩,往長埂買布;124徽州商 人游天生則是同一僕徐丁,攜本銀五百餘兩,往建寧府買鐵;125南京商人羅 四維與僕程三郎,帶銀一百餘兩,往松江買梭布;126廣東商人魏邦材更有「富 冠一省」的財力。127可見商人需有一定的財本,才可能於經商時雇用僕人,
用以協助處理客商長程販運時的各種狀況,尤其是買賣貨物時需要人手,腳 夫、船家多有偷盜之事,因此看管貨物最好是商人可信賴、託付的人。《杜 騙新書》記載江西商人陸夢麟往福建海澄縣買胡椒十餘擔,往蕪湖發賣,諸 貨都搬入船,只一僕詹興挑實落行李一擔,跟夢麟同行。後陸夢麟途中遇到 一鄉親,問家中事務,就令僕人詹興先挑行李上船,結果詹興將行李挑到別 人的船上去。128詹興沒有善盡看照貨物之責,也沒有問清楚船隻為何就挑貨
123(明)張應俞,《杜騙新書》,卷3婚娶騙,〈異省娶妾惹訟禍〉,頁13b。
124(明)張應俞,《杜騙新書》,卷2露財騙,〈詐稱公子盜商銀〉,頁1b。
125(明)張應俞,《杜騙新書》,卷2露財騙,〈炫耀衣妝啟盜心〉,頁3b4a。
126(明)張應俞,《杜騙新書》,卷2在船騙,〈買銅物被稍謀死〉,頁28a。
127(明)張應俞,《杜騙新書》,卷2謀財騙,〈傲氣致訟傷財命〉,頁9a。
128(明)張應俞,《杜騙新書》,卷2在船騙,〈行李誤挑往別船〉,頁34b。
上船,此例看似是僕人詹興之失,但按語云:「貨物上船,須不離人看守,
要防柁公侵盜。人要得智僕為吉也,故雛僕之挑行李、銀物所係,須跟在身 邊。托在實落,主無所失。若先令挑去,錯寄別船,安能無失哉。」129強調 僕人若無經驗,商人要善盡教育之責,不可令僕人與貴重物品離開身邊,才 能確保財貨安全,另一方面也說明了經商時有僕同行則可減少船家偷盜貨物 的風險。
除此之外,若有良僕隨行,不僅對人身安全有所保障,也可防範盜騙之 災,《杜騙新書》記一富家子弟熊鎬章,想要出外經商,但熊鎬章卻是一個
「剛而無謀」之人,最後帶著百餘兩的資本以及「有力多智」的老僕滿起同 行。途中,熊鎬章不改富家子弟習性,出手闊綽,使船家及其他商人皆認為 熊鎬章為大財本的商人,稱其為「熊大舍」,之後船家多買佳餚美酒,夜間 勸飲,十分殷勤。熊鎬章放心喝酒,僕人滿起心知其非好意,亦飲數杯,推 醉去睡,而熊鎬章任憑柁公勸飲,最後醉到不醒。滿起俟其睡熟,即起對柁 公說明箱中沒有銀子,並且取鎖匙開兩箱,惟筆與鏡,並無銀兩。隔日熊鎬 章怪罪僕人滿起丟失鏡子,滿起便將船中勸飲事,一一敘之,告訴熊鎬章船 家如此殷勤,便是想謀財害命,熊鎬章才驚覺若非滿起機警,則兩人性命不 保。130由此例可知經商需有頭腦,並非有雄厚資本,就可成事,顯示商場實 戰經驗累積的重要性,商人身邊若得良僕則為經商一大助力,因此按語云:
「按鎬本膏粱之子,以縱性為快,以誇口為高,那知世路之險。若非滿起心 明,輕以二命付魚腹耳。凡遠行者,主若疏滿,得一謹密家人亦大有益。故 旅以喪童僕為厲,以得童僕為吉,聖人係旅之義大矣哉。」131可知主僕之間 關係的重要。
商書中也提出了如何教導、對待僕人的規條,在生活起居上要多照顧奴 僕,《客商一覽醒迷》說:「所役家僕僮奴,有事必服勞任重,出往藉為羽翼,
129(明)張應俞,《杜騙新書》,卷2在船騙,〈行李誤挑往別船〉,頁35b。
130(明)張應俞,《杜騙新書》,卷2在船騙,〈帶鏡船中引謀害〉,頁31a-33b。
131(明)張應俞,《杜騙新書》,卷2在船騙,〈帶鏡船中引謀害〉,頁33b-34a。
飲食之間,宜均豢養之給。若為主者,惟圖自奉,或三餐不令之飽,或菜蔬 不令之嘗,欲其戮力傾心,不可得也。」132此外,對待奴僕更要施以恩惠,《客 商一覽醒迷》也說:
居上處大之人,懷綏群小奴婢之輩,務廣恩信以服其心,疾疫饑寒,
時加撫摩。勿因分卑而輕叱吒,勿因禮賤而重施鞭撻,勿昧心而屈壓,
勿欺意以枉誣。至于負屈含冤,受笞忍辱,既無理辨之能,又限卑賤 之苦,雖裂膚碎骨,甘受飲恨而已。然則控御下人,全在上人恩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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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即商人對待僕人必須以心相待,不可因為身分的高低差別而對奴僕有過份
意即商人對待僕人必須以心相待,不可因為身分的高低差別而對奴僕有過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