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的歷史特色,在於前期與後期宛如兩個截然不同的階段,94晚明一 般是指嘉靖末年、隆慶、萬曆、天啟和崇禎朝,其中又以長達四十八年的萬 曆朝最受矚目。95晚明不論在政治、社會、經濟上呈現相當大的轉變,主要 特色圍繞在「趨利」上,此現象主要與商品經濟繁榮,城鎮得到空前的發展,
人民離開土地越來越頻繁所致,如勞動者,各行業的工匠藝人,在城市生活、
習俗的驅使下,從一個地區流落到另一個地區,到處去尋找適合他們自身的 就業機會,在城市環境中,每一種謀生的手段,甚至包括乞丐的行乞,無賴 的訛詐,清客的幫閒,都帶有職業的性質,即使找不到職業,也有失業、游 手的自由。96此外,城市中頻繁的人口流動,人際交往關係變得複雜,使得 居心不良、設局詐騙之人有更多的可乘之機。97城市的發展也形成了獨特的 城市文化,體現在習俗的差異上,農民在鄉村過著井然有序、安土重遷的生 活;城市中人的行為,則都有一個明確的目標,概括起來就是一個「利」字,
正如明代史料所言:居市井者多誇詐,處田里者多粗鄙。98社會風氣轉變和 經濟發展是互為因果的,影響所及造成既有社會秩序的混亂現象,和政治風 氣的日趨貪墨,而明代政治風氣從初期迄末年,從循良而貪賄,正與社會風 氣從淳樸趨於奢靡相配合。99而經濟發展到一定程度時,物質生活改善,人 們追求生活上的享受,刺激道德、社會秩序的變動,兩者相輔相成,匯聚成 晚明社會風氣的特色。商業活動充滿不確定性,商業活動可以一夕致富,也
94 商傳,〈史學傳統與晚明史研究〉,《歷史研究》1,(2003),頁50。
95 劉志琴,〈重新認識末世衰變—《晚明史論》序〉,《晚明史論》(江西:江西高校出版社,
2004),頁63。
96 陳寶良,《明代社會生活史》,頁29。
97 陳江,《明代中後期的江南社會與社會生活》(上海: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06),頁315。
98 陳寶良,《明代社會生活史》,頁29。
99 徐泓,〈明代社會風氣的變遷─以江、浙地區為例〉,《第二屆國際漢學會議論文集 明清與 近代史組 上冊》,台北:中央研究院,1989。
可以瞬間傾家蕩產,對客商而言,經商的風險,除了行走江湖的自然險阻外,
還會遭遇盜匪搶劫、棍徒行騙,使財產受到不預期的損失。在此種社會背景 下,《杜騙新書》便應運而生,《杜騙新書》收集了明代的社會片段,重敘事,
詳盡地記載事情發生過程,目的在警戒世人,寓有一片救世之深意,100同時 具有小說性和新聞性,對經商的旅行者而言,主要是把它當作一本防騙的教 科書來閱讀。
除跋山涉水遭遇到的險阻外,城鎮中人來人往,在市集中的貿易活動,
乃藉由人與人之間的互動而展開,商人在貿易過程中,盜賊與騙徒均對商業 產生人為的風險,造成交易過程的阻礙及利潤的損失。以下分盜賊搶掠、騙 徒訛詐兩部分說明。
(一)盜賊搶掠
客商在貿易過程中,不可缺少的就是交通運輸工具,陸路依靠腳夫,水 路則依靠船家,往來貿易地點、轉運貨物,都需要與他們結伴共處,客商與 貨物的安危皆繫於他們之手,腳夫、船家若可靠,便能將客商及其貨物安全 地送抵目的地;但若腳夫、船家意欲侵奪客商財貨,不僅可能會有財物的損 失,還有害命之虞。《杜騙新書》記載:
城西驛上至建溪,陸路一百二十里,常轎價只一錢六分,或路少行客,
則減下一錢四分,或一錢二分,亦抬。但先邀轎價入手,便五里一放,
略有小坡,又放下不抬。大抵坐轎兩分,步走一分。凡往來客旅,無 不被其籠絡者。101
客商在雇用腳夫時,首先會遇到腳夫價格不實的狀況,出發時與之後的價錢 不一,但由於旅途需要,貨物又已在腳夫手中,腳夫若要哄抬價格,客商也 不得不從,增加了交通運輸的風險及成本;其次則是腳夫在商旅中替客商挑 載貨物,若起盜心,客商的財貨就會有偷盜之險,如杭州地區的腳夫「舊時
100 黃霖,〈《杜騙新書》與晚明世風〉,頁92-102。
101 (明)張應俞,《杜騙新書》,卷1詐哄騙,〈詐以帚柄耍轎夫〉,頁24a。
有中途脫逃之說」,102因此商書會特別提醒何處的腳夫有此情形,客商若遭偷 盜,在旅途行進中,商人較不易發現,且若腳夫人數一多,客商即使再謹慎,
也會顧此失彼,難以杜絕腳夫從中作弊,103而《士商類要》則將腳夫欺詐的 方式記載如下:
至於腳夫,無所不至,先掯腳價,後設偷心,穿長裙而打腰包,勒腰 帶而穿夾袖,隨手做印,大籮交換小籮,大袋交換小袋,籮底明安蓆 片,挑於暗處倒傾,麻餅中途破湊,醃豬便處使鈎,竄籌走籌,百般 影混,陸路客隨擔走,七前八後而奔,使客照看不及,前後得空便偷。
盜油之法,將油傾入土中,待閑運土挖去,用水而浮。104
程春宇歸納腳夫的手段主要是掉包,用類似的物品調換商人貨物,並趁商人 不注意時將貨物調換,再加上貨物由腳夫抬運,商人不易察覺,也無法一一 看顧,等到商人抵達目的地後才發現貨物短少,已經無法追回貨物,遭致損 失。
客商往來江南地區買賣,主要交通方式為搭船,因此商書中對搭船時何 處有盜賊,皆詳細記載;如湖廣地區風、盜宜防,105江蘇雲梯關的魚船水手,
為爬手兒、包撐鹽徒;106其主要手段為「鹽徒捉客,許以米贖」,107也就是說
「鹽徒賣私鹽為由,實為強盜。」108江西至玉山,夜有小賊,109往嘉興、松 江一帶則是早晚多盜,宜謹慎防範,110商人若至蘇州有風、盜之憂。111不良 船戶會利用職務之便欺奪客商財物,《一統路程圖記》載:「凡寫黃河大船進
102 (明)黃汴,《一統路程圖記》,卷8〈杭州府至休寧縣齊雲山路〉,頁285。
103 韓大成,《明代城市研究》,頁265。
104 (明)程春宇,《士商類要》,卷2〈船腳總論〉,頁359。
105 (明)黃汴,《一統路程圖記》,卷7〈祁門縣至湖口縣水路〉,頁274。
106 (明)黃汴,《一統路程圖記》,卷5〈海州安東衛飄海至淮安府〉,頁247。
107 (明)黃汴,《一統路程圖記》,卷5〈海州安東衛飄海至淮安府〉,頁247。
108 (明)黃汴,《一統路程圖記》,卷5〈海州安東衛飄海至淮安府〉,頁247。
109 (明)黃汴,《一統路程圖記》,卷7〈江西城由廣信府過玉山至浙江水路〉,頁265。
110 (明)黃汴,《一統路程圖記》,卷7〈蘇、松二府至各處水路〉,頁268。
111 (明)黃汴,《一統路程圖記》,卷7〈蘇、松二府至各處水路〉,頁268。
京者,必須訪實,或有欠債攬此長載,中途脫逃,客顧人夫而去,此常有者。」
112除了在運輸過程中脫逃,將貨物載走外,還有趁夜晚偷走貨物的手段,商 人於南京購買貨物,船隻不可久泊,有貨當入港,因船戶「夜偷摸,粗細貨 皆要;日調包,聞賤休買。」113為避免購買的貨物被船戶偷走,商人應趕緊 將貨物卸下。客商藉由商書瞭解經過何處時須謹慎,《士商類要》記載湖廣 荊州至四川的路線,除水勢凶險外,並將何處需「防小人」114直接記載於路 程下方,便於客商閱讀。搭船攸關客商此次貿易的安全與獲利的有無,因此 舟行時會發生什麼樣的意外,會招致怎樣的風險,客商在江南地區行船時,
需要萬分謹慎;《士商類要》中的〈船腳總論〉記載:
中途得便盜賣,更改斛掣,私買抝斛輕傾,或澆水濕而掺貨,或剔船 縫而稱漏,麻餅破三片而調成四片,醃豬將小幫而抵換大幫,桶油鑽 眼,得油而使橦楔,簍油破縫,得油而稱燥調;又有使針搠眼得油,
而插豬鬃,用火燒頭,竟為閉塞;燒酒用布包裹泥頭,將壜倒放,候 泥潤透,復起旋轉,開壜盜出幾壺,裝水補數,仍將泥頭按上,乾則 照舊無形;棉布用竹夾而捲心掣出。米包有竹管而斜插溜焉;紙劄鬆 頭,而整刀抽取。魚包解索,而逐箇偷拈;棉花接繩而折包縫,白糖 褪箍而打桶底;蘆蓆包以攊索弔,鬆口而探出;荊條簍用鐵鈎向中心 扯開,千貨千弊,百狡百奸,是貨皆在裝卸之中動手,是船個個俱會 竊偷。諺云:「十個船家九個偷。」信哉。115
文中描述船戶運用貨物與客商分開的時機,將貨物掉包,船戶以價值低的東 西換取客商貨品,再將價格高的貨物拿去販賣圖利,而且掉包之後還不能馬 上被客商發現,船戶為了偷取貨品可說是無所不用其極。另一個風險即是船 戶對客商謀財害命。《杜騙新書》載:「江邊常有賊船,柁公偽裝商賈,打聽
112 (明)黃汴,《一統路程圖記》,卷5〈南京由漕河至北京各閘〉,頁245。
113 (明)黃汴,《一統路程圖記》,卷7〈大江上水,由洞庭湖東路至雲、貴〉,頁264。
114 (明)程春宇,《士商類要》,卷2〈荊州由川河至嘉定州水路〉,頁351-355。
115 (明)程春宇,《士商類要》,卷2〈船腳總論〉,頁358-359。
某船有好貨,多致江中劫掠者,皆是在頭查訪去。若不識者誤上他船,雖主 人亦同被害。」116船戶為瞭解碼頭邊的哪個客商貨物價值較高,以行偷盜之 事,便假裝成商人一般,也在碼頭訪船,與客商攀談,客商不清楚船戶虛實 就上船,必會導致財物被盜,因此客商在上船之後,需要有人一直盯著貨物,
以確保貨物安全,因「要防柁公侵盜。」117對客商傷害最大的風險即是船戶 的謀財害命之舉,客商可以藉由選擇船戶來減低風險,但一旦遇到下藥迷昏 客商的船家,則性命不保,《杜騙新書》記載一徽州商人游天生,往建寧府 買鐵,船家見商人衣物華美,因利生心,乃將陀陀花加入酒中,游天生主僕 昏迷不醒,船家將主僕推入深潭,游天生遂於湖中溺斃。118另一例子為南京 商人羅四維,往松江買梭布,客商已上船,船家搬運行李時,由於箱子甚重,
船家懷疑箱子裡裝的是金銀,乃起惡心,船家邀商人飲酒,待商人飲醉熟睡,
半夜後,船家將船移於別處,將他主僕砍死,強奪財貨,丟屍於江。119可見
半夜後,船家將船移於別處,將他主僕砍死,強奪財貨,丟屍於江。119可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