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農業的發展，奠定在明初推行的政策上，《農政全書》記載：「國家 蠶桑，載在令甲：凡民田五畝至十畝者，栽桑麻木棉各半畝，十畝以上者倍 之；田多者，以是為差。特廢不舉耳。」1嘉靖《河間府志》詳細記載了政策 的內容：
洪武二十七年，命工部行文書教天下百姓務要多栽桑棗。每一里種二 畝。每一百戶內共出人力，挑運柴草燒地，耕過再燒，耕燒三遍下種，
待秧高三尺，然後分栽，每五尺闊五隴，每一戶初年二百株，次年四 百株，三年六百株，栽種過數目造冊回奏。違者全家發雲南金齒充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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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策促使明代農業恢復、人口增加，在農業生產力提昇的背景下，農民不只 種植稻米等糧食作物，更進一步大量種植經濟作物，如蠶桑及木棉皆廣泛種 植，《天工開物》記載：「其種乃徧布於天下，地無南北皆宜之，人無貧富皆
1 （明）徐光啟著，石漢聲校注《農政全書校注》（台北：明文書局，1981），頁836。
2 〔嘉靖〕《河間府志》（收於天一閣藏明代方志選刊1，台北：新文豐出版公司據嘉靖刊本影印，
1985），卷7〈風土志〉，頁7a。
賴之，其利視絲枲蓋百倍焉。」3顯示出明代各地廣泛種植棉花的情況，利瑪 竇（1552-1610）對農業的觀察也是如此，他說：「棉籽傳入這個國家只是四 十年前的事，因為土地肥沃，生長得很好，以致中國可以生長的棉花足夠供 應全世界。繅絲業規模如此之大，很容易與歐洲產品競爭，雖然後者或許質 量要好一些。」4農業上出現了多種經營，產品大多商品化；不少手工業者已 脫離農業，從事專一產品生產；商人經營內容更為廣泛，有的開設店鋪，有 的列市擺攤，有的從事遠地販運，更有到外省從事長途販運。5
對明代中後期的農民而言，人口壓力造成農民在農業生產方面的效益逐 漸減少，亦即從南宋開始，人口增加超過耕地增加的速度，於是每個農戶的 平均耕地縮小，每單位耕地面積產量無法抵銷人口增加的壓力。這些農民在 農業生產方面的邊際生產力已近於零，單靠農業無法維生，必須另外從事副 業生產。6因此種植作物時必須進行合理的安排，透過自己最適宜的生產，藉 由勞力分工、生產專業化提升生產力，並交換別人所生產的其他產品。7日常 所需則繫於農業之外的收入，如松江地區人們的生計則是依賴種田及桑蠶 業，人們的生計若遇荒年，則還有桑蠶的收入可以仰賴，據明人徐獻忠
（1469-1545）載：「松人藏蔬乃時時缺乏，其勤生可知矣，且田中所入，與 桑蠶各具半年之資，故雖荒扎，止半年耳，蠶熟又捄卹也。」8江南地區也以 絲織為主，《農政全書》記載：「非獨松也，蘇杭常鎮之幣帛枲紵，嘉湖之絲 纊，皆恃此女紅末業，以上供賦稅，下給俯仰。」9一方面稱絲織為末業，但
3 （明）徐光啟著，石漢聲校注，《農政全書校注》，頁969。
4 利瑪竇著；何高濟、王遵仲、李申譯，《利瑪竇中國札記》（北京：中華書局，2001），頁13。
5 王毓銓主編，《中國經濟通史 明代經濟卷（下）》（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7），頁 457。
6 趙岡，〈明清市鎮發展綜論〉，《漢學研究》7卷2期，（1989.12），頁104。
7 此即斯密式經濟成長。王國斌著，邱澎生譯，〈農業帝國的政治經濟體制及其在當代的遺跡〉，
收於Timothy Brook，Gregory Blue主編，古偉瀛等譯，《中國與歷史資本主義》（台北：巨流 圖書，2004），頁294。
8 （明）徐獻忠，《吳興掌故集》，卷12〈風俗〉，頁6ab。
9 （明）徐光啟著，石漢聲校注《農政全書校注》，頁969。
另一方面又說明江南地區人民從賦稅到生活都需要仰賴絲織業的情形。《補 農書》中的女工篇則強調女織對家計民生的重要性，張履祥（1611-1674）說：
女工勤者，其家必興，女工游惰，其家必落，正與男事相類。夫婦女 所業不過麻枲繭絲之屬，勤惰所係似於家道甚微，勤則百務俱興，惰 則百務俱廢，故曰家貧思賢妻，國亂思良相，資其輔佐，勢實相等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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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民不僅擴大經濟作物的範圍，農村手工業的興盛也成為明代江南地區收入 來源之一，並且將織品運往市場販賣，嘉靖《邵武府志》記載：「謂之機布，
其餘則貿易以為利。」11顯示農村副業的發達，及女織對於家庭經濟的重要 性，因此「民生濟用，莫先於桑」12的觀念已普遍流傳於明代末期的江南社 會。
在土地收益不能完全滿足生活的情況下，農民以改變作物的形式、種 類，來增加收穫。農民因地制宜，以自然環境、自身獲利高低來決定土地的 種植項目，《吳興掌故集》載：「湖俗務本諸利俱集，春時看蠶一月之勞而得 厚利，其他菜麥、麻苧、木綿、菱藕、蘿藦、姜芋，各隨土宜，以濟缺乏，
逐末者與之推移。」13土地種植對農民而言，不單只有糧食自給的思考，而 是進一步有意識地選擇獲利較高的作物，考量作物的獲利時，也一併思考環 境因素，因而產生因地制宜的想法，萬曆《新昌縣志》載：「夫天地生材也，
奚擇哉。亦因土所宜爾。」14嘉靖《太平縣志》亦載：「其為政也，亦恥一物 之不得其所，是故有土宜之法以辨土物壤物，而蕃鳥獸而毓草木而教稼穡樹
10 （明）張履祥，《楊園先生全集》（台北：環球書局，1968），頁899。
11 〔嘉靖〕《邵武府志》（收於天一閣藏明代方志選刊9，台北：新文豐出版公司據嘉靖刊本影印，
1985），卷2〈地理〉，頁45b。
12 （明）徐光啟著，石漢聲校注，《農政全書校注》，頁882。
13 （明）徐獻忠，《吳興掌故集》，卷13〈物產〉，頁6-7。
14 〔萬曆〕《新昌縣志》（收於天一閣藏明代方志選刊7，台北：新文豐出版公司據萬曆刊本影印，
1985），卷5〈物產志〉，頁4a。
藝。」15此種想法導引出各地發展不同的作物，形成農產品專業化的情況，
加速各地以所有易所無的交換活動。
各地出現了專門性的生產區域，如南潯鎮出紗、絲，16農人在糧食生產 與經濟作物種植上需要做出對自身較有利的選擇，明人張履祥指出：「地得 葉盛者，一畝可養蠶數十筐，少亦四五筐，最下二三筐，若二三筐者則有豆 二熟。米賤絲貴時，則蠶一筐即可當一畝之息矣，米甚貴絲甚賤尚足與田相 準。」17由此看來，蠶桑業的利潤高於稻米數倍，同時顯示出糧食生產的模 式已逐漸被商品生產所取代，轉變成以市場導向為主，農田種植不再只是為 了餬口，農民開始生產在市場上需求量大的作物，市場需求不僅刺激生產，
也促進商人進行發展貿易，張瀚云：
沿大江而下，為金陵，乃聖祖開基之地。北跨中原，瓜連數省，五方 輻輳，萬國灌輸。三服之官，內給尚方，衣履天下，南北商賈爭赴。
自金陵以下控故吳之墟，東引松、常，中為姑蘇。其民利魚稻之饒，
極人工之巧，服飾器具，足以炫人心目，而志於富侈者爭趨效之。18 在作物選擇與市場需求的結合下，農民的利潤動機、經濟誘因形成了農業的 商品化。19以江南地區而言，種植木棉、種桑取蠶皆比種植稻米利潤高，徐 獻忠說：「大約良地一畝可得桑八十箇，每二十斤為一箇，計其一歲墾鋤壅 培之費，不過二兩，而其利倍之。」20種植桑樹是為了養蠶，作為蠶種的糧 食供應；而絲綢體積小但價格高，「絲棉、布絹、檾麻、紅花、木棉花、藍 靛、麯皮俱有，惟絲棉頗貴。」21絲織品有易於長程貿易的特性，再加上絲
15 〔嘉靖〕《太平縣志》（收於天一閣藏明代方志選刊6，台北：新文豐出版公司據嘉靖刊本影印，
1985），卷3〈食貨志〉，頁20b。
16 （明）黃汴，《一統路程圖記》，卷7〈蘇州府至廣德州至徽州府水、陸路〉，頁276。
17 （明）張履祥，《楊園先生全集》，頁890。
18 （明）張瀚，《松窗夢語》，卷4〈商賈記〉，頁83。
19 傅衣凌，〈明清時代江南的專業市鎮〉，收於氏著《明清時代商人及商業資本》（北京：人民 出版社，2007），頁4。
20 （明）徐獻忠，《吳興掌故集》，卷13〈物產〉，頁2。
21 〔隆慶〕《趙州志》（收於天一閣藏明代方志選刊2，台北：新文豐出版公司據隆慶刊本影印，
織品在市場上為高級消費品，農民為了絲織的需求而廣泛養蠶，種植大片桑 樹賣桑葉給商人，「桑麻遍野，繭絲緜苧之所出，四方咸取給焉。」22商品化 生產使得杭州、嘉興、湖州一帶成為絲織品中心，「杭州省會，百貨所聚。
其餘各郡邑所出，則湖之絲，嘉之絹。」23在《天工開物》24裡更詳細記載養 蠶、抽絲的技術，其中更強調江南地區的技術決定絲織品品質的優劣，《天 工開物》載：「凡結繭必如嘉、湖，方盡其法。他國不知用火烘，聽蠶結出。
甚至叢稈之內、箱匣之中，火不經，風不透。故所為屯、漳等絹，豫、蜀等 綢，皆易朽爛。若嘉、湖產絲成衣，即入水浣濯百餘度，其質尚存。」25說 明江南為當時全國絲織品主要產地，吸引各地商人前來購買。
除蠶桑業外，農民也廣泛種植棉花，據《農政全書》載：棉花「本其種，
本南海諸國所產。後福建諸縣皆有，近江東、陝右亦多種，滋茂繁盛，與本 土無異。種之則深荷其利。」26從湖州的絲棉製造可知價值昂貴，《天工開物》
亦載：「湖棉獨白淨清化者，總緣手法之妙。凡取棉人工，難於取絲八倍，
竟日只得四兩餘。用此棉墜打線織湖綢者，價頗重。以棉線登花機者名曰花 棉，價尤重。」27棉織品的種類繁多，尤墩布用以製暑襪，三紗布、番布、
兼絲布、藥班布等，往京師銷售，為皇室所用，顯示棉織品有廣大的市場需 求，農民的生產也以市場為主要考量，松江的崛起，主因為改種棉花才有利 可圖。28此種對自己最有利益的生產方式，促成農產品專業化，導致專業市 鎮的出現，專業市鎮之間彼此交換物品，形成市場上不同的比較利益，農民 因此獲利。29因此，在農產品已具有商業特色的情況下，經濟作物廣泛地栽
1985），卷9〈雜考〉，頁5a。
22 （明）張瀚，《松窗夢語》，卷4〈商賈記〉，頁83。
23 （明）王士性，《廣志繹》（北京：中華書局，2006），卷4〈江南諸省〉，頁263。
24 參見《天工開物》乃服第六。
25 （明）宋應星，《天工開物》，頁112。
26 （明）徐光啟著，石漢聲校注，《農政全書校注》，頁963。
26 （明）徐光啟著，石漢聲校注，《農政全書校注》，頁96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