削弱文意

第三節 削弱文意

筆者發現，兩位譯者除了改寫原作中仇視外國情節的文意，或「攔截」這類內容，

不讓它們進入譯文，也剔除了折損外國國格或尊嚴的片段文句、詞彙和稱呼，或模糊淡 36

化這類文意，或縮減句中數字，達到淡化文意或削弱氣勢的效果。這樣的操縱手法雖然 細微，很容易被忽略，可是確實更動了文意。以下筆者依照策略類別，分項舉例。

3.1 使文意由強轉弱

由以下例證可見，譯者剔除了原文的片段內容，削弱或模糊了原文文意。

例1：

笑得甚為淫蕩。（1483 頁）

（筆者按：此處形容俄國蘇菲亞公主。）

譯文：They heard a giggling laugh…（第三卷，164 頁）

評析：從上述譯文可見，譯者只譯出俄國公主發出咯咯笑聲，剔除負面形容「甚為淫蕩」，

原文傳達的貶意完全不見了。

例2：

他奉派來到東方，在尼布楚、雅克薩兩地逐城，企圖進窺中國的蒙古、遼東等地。（1494 頁）（筆者按：「他」意指俄國總督高里津。）

譯文：when Golitsyn was sent out east to build the forts of Albazin and Nerchinsk and keep a watchful eye on the frontier,…（第三卷，172 頁）

評析：譯文keep a watchful eye on the frontier 未充份表達原文中「企圖進窺」一詞的貶意，

讀者便讀不到俄國在原作對中國領土虎視眈耽的野心。

例3：

羅剎官兵見清兵或執長槍、或執大刀、或彎弓搭箭、或平端火槍，盔甲鮮明，兵器犀利，

自己身上光無寸縷，更感到敵軍武器的脅迫，人人不再發笑，心中大感恐懼。（1968 頁）

譯文：The laughter ended as quickly as it had begun when the young Chinese commander, accompanied by a flag-bearer and a large body of scimitar-bearing guards, rode slowly up and halted at a little distance from the parade of naked men.（第三卷，466 頁）

評析：譯文僅傳達「俄軍不再發笑」的意思，但「清兵或執長槍」和「或彎弓搭箭、或 平端火槍，盔甲鮮明，兵器犀利」都未被譯出，原文中，兩方軍力高下立判，但這番對 比卻幾乎在譯文完全消失了。

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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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克薩城內中國男子早已被殺得清光，只剩一些年輕女子，作為營妓，供其淫樂。城中 除了羅剎兵將外，尚有莫斯科派來的文職官員，傳教的教士，隨軍做買賣的商人，想到 東方來大發洋財的無賴亡命、小偷大盜。（1982 頁）

譯文：Some of the inhabitants, particularly among the small civilian population of government clerks, Orthodox priests, small traders, and prostitutes who catered to the needs of the soldiers, had already begun discussing the relative advantages of a surrender.（第三卷，474 頁）

評析：此例中「只剩一些年輕女子，作為營妓，供其淫樂。」是討論重點。我們可從前 後文推論，這些「年輕女子」屬於中國籍，被迫供俄軍淫樂，慘況可見一般，在原文中 俄交戰故事背景下，此處軍妓的國籍是重點，但譯者剔除原文中「雅克薩城內中國男子 早已被殺得清光，只剩一些年輕女子，作為營妓，供其淫樂。」幾句，僅在譯文寫出prostitute 一字，不說明這些妓女是中國籍，也不提她們被迫娛樂的對象是俄軍，讀者便無法窺見 原作描寫的雅克薩城中中國女子的悽慘處境。

例5：

佟國綱道：「皇上吩咐：羅剎人既然求和，跟他們議和也是不妨，不過咱們須得帶了大軍 過去，跟他們訂個城下之盟。」（2001 頁）

譯文：’The Emperor wants an extramural treaty,’ said Tong.（第三卷，482 頁）

評析：原文中康熙的意思是，因為俄國兩位前沙皇寫給康熙的那封國書提及「謹奉重禮，

獻於大聖 皇帝陛下，以次重禮奉於韋小寶大臣閣下，以示下國誠信修睦之衷」（見原作 1997-98 頁）等內容，代表俄國有意向清朝求和，康熙認為基於這個前提，跟俄國議和 無妨，但必須派大軍去訂城下之盟，可是因為譯者不譯先前那封國書，又剔除上述原文 前半段，「羅剎人求和」的文意便一再被抹滅了。

例6：

佟國綱罵道：「他奶奶的，羅剎鬼狡猾得很，第一步咱們便上了當。說好大家只帶二百六 十名衛兵，就只忘了說騎兵步兵。他們便多了二百六十匹馬。」（2009 頁）

譯文：’Dammit!’ said Tong Guogang. ’We forgot to say anything about horses. The Russians have scored over us already!’（第三卷，486 頁）

評析：譯者剪輯掉「羅剎鬼狡猾得很，第一步咱們便上了當。」兩句，原文批評俄國的 文意便被淡化了。

例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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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要多羅眉花眼笑，更是喜歡，說道：「我的媽媽出於名門望族，皮膚又白又嫩，她會 做法國詩。莫斯科城裏有不少王公將軍很崇拜她。我們俄國有一位大詩人，寫過幾十首 詩讚揚我的媽媽。她今年雖然已六十三歲了，相貌還是和三十幾歲的少年婦人一樣。中 國大人閣下將來去莫斯科，敝人一定介紹你和我媽媽相識。要結婚恐怕不成，做甜心嗎，

只要我媽媽答應，那是可以的。」（2011 頁）

譯文：‘My mother was a great beauty in her day,’ he said. ‘It’s true, she is now widowed and theoretically could remarry; but she is in her late sixties：a little old for Your Excellency.

However, should Your Excellency ever visit Moscow again, I should be pleased to introduce you to her.’（第三卷，487 頁）

評析：這個段落的背景是韋小寶開口要求費要多羅的母親做他老婆，以上是費要多羅的 回答。

「要結婚恐怕不成，做甜心嗎，只要我媽媽答應，那是可以的。」被譯為she is now widowed and theoretically could remarry; but she is in her late sixties：a little old for Your Excellency.文意與原文有些出入，而且「做甜心嗎，只要我媽媽答應，那是可以的。」被

譯文：‘Holy ting-a-lings!’ said Trinket. ‘So Moscow is really Chinese. I wouldn’t mind a golden yurt in Moscow!’ He turned to Golovin: ‘There’s no need to carry on with these talks.

You can go back to Moscow straight away and ask the Princess when she can be ready to hand over.’（第三卷，489 頁）

譯文：He sat down on the bed and pulled his boots on, then gently crept outside. Just at that moment one of the guards gave a cry. Golovin’s heart missed a beat, and for fully half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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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nute he didn’t move. But the man still seemed to be asleep, for after the cry he only muttered some dream-talk and a little while afterwards resumed his snoring. Golovin breathed once more.（第三卷，495 頁）

評析：關於這個例子，筆者發現雖然譯文將原文文意大致翻譯出來，卻獨漏費要多羅這 個俄國將官伸手偷拔清兵佩刀這個細節。

例10：

此外二百六十名哥薩克騎兵各贈紋銀二十兩，以賠償被清兵割斷的褲帶。（2040 頁）

譯文：In addition, to show that there was no ill feeling and to compensate them for their humiliation, the Chinese gave a gift of twenty silver taels to each of the two hundred and sixty Cossacks.（第三卷，499 頁）

評析：清軍致贈俄軍紋銀是為補償先前割斷兩百多名哥薩克騎兵的褲帶一事，譯者未如 實譯出這點，僅以humiliation 一字模糊帶過，或許是因為先前譯文僅表示三個俄軍軍官 被割褲帶，為協調前後文意，此處也不必譯出俄軍被割褲帶，但話說回來，若只有三個 軍官被剝褲子，清軍何必發給每位俄軍紋銀二十兩？譯者在此將部分文句剔除，儘管貫 通了前後文的意思，但顧此失彼，反而造成邏輯的疏漏。

3.2 淡化貶損外國（人）的稱呼

譯者也對原作中貶抑外國的不雅稱呼祭出淡化手法，以下是例證。

例1：

中國好男不與羅剎鬼婆鬥。外國男鬼見得多了，外國女鬼是甚麼模樣，倒要好好瞧上一 瞧。（1485 頁）

譯文：A hero isn’t supposed to hurt women, and in any case he was curious to know what she would be like. He had seen quite a few Russian men by now, but never a Russian woman.（第 三卷，165 頁）

評析：此處的故事背景是，韋小寶和雙兒因好奇闖入雅克薩城城寨旁的小屋，韋小寶後 來鑽入小屋的地道中，要攔截蘇菲亞公主（當時不知她的身份），過程中意外摸到她的小 腿後，喜不自勝，腦海浮現以上想法。

「羅剎」、「鬼婆」、「男鬼」和「女鬼」等詞都是清朝康熙年間民間習於形容俄國人 的用語，「羅剎」（Losha）一詞是佛教用語，意思是「魔鬼」，本例中「中國好男」、「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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剎鬼婆」、「男鬼」等詞更流露一種傲視四夷、唯華為尊的心態，擺明中國男人才是「好 男」，俄國男女就是「男鬼」、「鬼婆」，但經譯者操弄後，這些詞彙都不見於譯文，於是 譯文變得中性，幾乎不帶價值判斷，大大淡化了原作的民族意識色彩。

例2：

原作中，兩個俄軍原名為華伯斯基（Vobolsky）和齊洛諾夫（Chironov），韋小寶稱呼他 們為「王八死雞」和「豬玀懦夫」。

評析：譯者譯為Wobbleski 和 Chillingoff，雖然譯名中 wobble 和 chilling 的字義相當有趣，

但與原名中「王八」和「豬玀」相比，侮辱人的程度仍然有別。

例3：

費要多羅說道：「俄羅斯國欽差費要多羅，奉沙皇之命，敬祝大清國皇帝聖躬安康。」韋 小寶學著他的說話，也道：「大清國欽差韋小寶，奉大皇帝之命，敬祝羅剎國沙皇聖躬安

康。」（2009 頁，粗體為筆者所加。）

譯文：An exchange of courtesies followed in which the leader of each delegation offered his own ruler’s felicitations to the ruler of the other.（第三卷，486 頁）

評析：費要多羅自稱來自「俄羅斯國」，韋小寶卻稱呼對方來自「羅剎國」，作者在同一 段落使用不同詞彙稱呼俄國，應是為了反映清朝人對俄國的通稱，也可能想要挖苦俄國，

但譯者不譯出上述對話，詞彙意義的差異就在譯文消失了，譯本讀者無法在譯文中讀到 國名的差異，也就無從了解作者的用意。

另有兩個相似例證分別出現在原作2010 頁（譯本第三卷，487 頁）和 2020 頁（譯 本第三卷，489 頁），筆者在此不再贅述。

總的說來，筆者發現《鹿鼎記》英譯者處理原作中侮辱外國的稱呼時，普遍採取減 譯策略。以「羅剎」一詞來說，原作1994 頁清楚表示：「『羅剎』二字，於佛經意為『魔 鬼』，以之稱呼『俄國』，頗含輕侮，文書之中便稱之為『鄂羅斯』。」可見這詞絕非尊稱，

但它卻常見於原作，可能因為「羅剎」是罵人的字，譯者不願得罪目標讀者，就使用減 譯策略。舉第34 回為例，這一回頻頻討論吳三桂與俄國勾結進攻滿清以及鄭成功打敗荷 蘭的史實，頻繁提及「紅毛兵」、「紅毛鬼」和「羅剎鬼子」等詞，「羅剎」相關連詞出現 25 次（在譯文僅出現 16 次），但到了譯文中，「羅剎國」、「羅剎國人」、「羅剎人」、「羅剎 兵」、「羅剎鬼」、「羅剎鬼子」等幾乎全部被譯為Russian 和 these Russians，「羅剎」一詞 被譯者穿上隱形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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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者觀察到原作中，不只清朝人稱呼俄國（人）為羅剎，在2005、2012、2015、2020、

2022 等頁，俄國人物如蘇菲亞公主、費要多羅、華柏斯基和齊洛諾夫可能因為情勢比人 強或華語程度不佳（如蘇菲亞公主），竟然也稱母國為羅剎，但譯者出手干預後，那些段 落中「羅剎」二字也沒被忠實譯出。

僅在原作第34 回，「羅剎」相關連詞已出現 25 次，筆者檢視譯本全文後發現，不 只原作第34 回，內含最多關於俄國相關情節的 36、46、47 和 48 回也充斥譯者的操縱

僅在原作第34 回，「羅剎」相關連詞已出現 25 次，筆者檢視譯本全文後發現，不 只原作第34 回，內含最多關於俄國相關情節的 36、46、47 和 48 回也充斥譯者的操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