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提到譯者施行的四種操縱手法都達到「尊夷賤華」的一致結果,與原作「尊 華賤夷」的內容相反,可見譯者操縱譯文的動機與意識形態有關。
譯者干預譯文是可以理解的。藉由翻譯,《鹿鼎記》從東方來到西方,從 1969 年來 到二十和二十一世紀,時空遞嬗,譯本來到不同於原作出版時的歷史社會環境,服務與原 作迥異的讀者,首當其衝面對譯本能否被讀者接受的問題,譯者為使譯本被接受,便改寫 譯文,符合勒菲弗爾的翻譯改寫理論,《鹿鼎記》西遊象徵一個複雜的文化實踐過程。
筆者認為譯者主要有三個考量,以因應讀者對譯本的反應問題。第一是譯者的身分
(identity)認同。雖然霍、閔兩人不曾公開討論《鹿鼎記》中仇外內容的讀者反應問題、
他們的對策以及自身的意識型態是否影響翻譯策略,他們兩人是英國人(歐洲人),按照 常理,自然傾向認同並效忠英國甚至歐洲的利益、信念和價值,下筆翻譯時,很可能迎合 歐洲社會的主流意識形態和價值觀,並摒棄與它們相左的內容。舉例來說,《鹿鼎記》1492 頁表示雖然俄國總督握有的西洋火器很厲害,但洪教主武功高強,不怕洋槍洋砲,只是為 了大局著想,才不反抗罷了,但是譯者卻將譯文改寫成洪教主自認在西洋火器面前,一身 武功全無用武之地,意思與原作天差地遠。這個例子正可說明譯者的意識形態,在這兩位 西方人心中,西洋火器當然比中國功夫先進又強大,沒有不敵中國功夫的道理,所以他們 改寫了文意。
回顧過去,自十七世紀至十九世紀,西方國家藉由海外殖民,攫取龐大利益,在亞、
非、拉美等地留下一頁慘烈的殖民史,但日換星移,近二十年來,亞洲經濟起飛,中國經 濟成長更傲視全球,西方國家卻漸走下坡,一些企業甚至必須仰賴亞洲市場才能獲利。《鹿 鼎記》書中尊華賤夷的內容不但衝撞西方英語社會的主流意識型態,也在中國崛起的今日 再次踐踏西方人的尊嚴,這兩位英國譯者不願踐踏讀者的尊嚴,於是改造譯文。
譯者的第二個考量是,《鹿鼎記》譯者喜好自由發揮,這種譯法代表一種師徒相承的 傳統。本文先前講到霍克思的翻譯風格深富創意,這一點應是受到《西遊記》英譯者韋理 的影響,韋理與霍克思交情深厚,亦師亦友,韋理也是英國人,翻譯《西遊記》時,採用 歸化譯法,大幅刪節內文中冗長、結構細碎的敘述和讀者不易理解的文化典故,著重突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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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悟空和豬八戒的對話和特色,以致譯本上市後,隨即大受西方讀者歡迎 27,並備受霍 克思推崇,因此霍克思的翻譯富創意,很有可能受到韋理的影響;至於閔福德,他早年 在牛津大學受教育,他的翻譯知識與翻譯觀承襲自老師霍克思,閔深信中文通俗小說的 譯者應有更大空間去創造精彩有趣的文句,對翻譯的看法與霍如出一轍,本文第二章也 指出閔效法韋理,看重譯本讀者,這些信念應都是霍的啟發。
韋理一生熱愛中華文化,竭力透過翻譯向西方介紹東方文化,在這方面,霍克思也 不惶多讓,為專心翻譯《紅樓夢》,辭去牛津大學教職,翻譯完成,在英譯本序言表示「如 果我能讓讀者分享到一點點這本小說所給我的樂趣,此生無憾。」28 閔福德在中國古典 作品方面,譯作等身,又在香港教導翻譯多年,自然是喜愛中華文化,他曾評論三位恩 師宋淇、柳存仁和霍克思,表示他們對中國文化傳承的共同點是「自己受感動了,推己 及人,希望別人也受感動。」29 閔自己也曾想方設法引領學生進入《紅樓夢》的世界,
得知學生上了他的課後,開始喜歡《紅樓夢》,他非常高興,他說他想帶韋小寶西遊,是 希望英語世界讀者也能感染他的樂趣。由此可見,他們三人翻譯中文作品的動機是熱愛 中華文化,希望獨樂樂不如眾樂樂,他們給自己的定位是文化外交官或文化嚮導,而非 一絲不苟的學術研究者,他們心繫讀者是否接受或喜歡譯文,而非力求緊貼原文,這樣 的信念足以解釋他們為何採取歸化譯法,並經常施行干預策略。由此可見,從韋理以降,
有一套師徒相傳、一脈相承的翻譯傳統在默默運作,即使從未被付諸文字,或溢於言表,
卻在潛移默化中影響了《鹿鼎記》譯者的翻譯策略。
最後,譯者對作品的定位也致使譯者操縱譯文。師大翻譯所賴慈芸教授師承閔福德,
曾參與《鹿鼎記》英譯案,她指出《鹿鼎記》譯者將譯本定位為通俗小說,通俗小說必須 好讀易懂,容易被普羅大眾接受,因此原作中尊華賤夷的內容便不宜出現在譯本,筆者認 為閔也可能將譯本定位為歷史羅曼史或騎士小說。閔在‘Louis Cha through the Translator’s Eyes’一文表示金庸作品對年輕人的吸引力可與現代冒險小說作者如司蒂文森(Robert Louis Stevenson)、哈格(Rider Haggard)和柯南道爾(Conan Doyle)相提並論,為翻譯
《鹿鼎記》,他事先大量閱讀英文的歷史羅曼史小說,可見閔認為《鹿鼎記》英譯本應以 ____________________
27 Elaine Yee Lin Ho(何漪漣)研究英國作家毛翔青(Timothy Mo)時,表示 Monkey 仍是西遊記“the most popular and textually accessible
translation”的翻譯版本。
28劉紹銘:<Old Boy 霍克思>,取自屯門雜思錄: http://hi.baidu.com/oldcn/item/983283043a37b1103a53ee88
29同附註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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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羅曼史或騎士小說的樣貌來呈現。歷史羅曼史和騎士小說的主人翁大多為「英雄」
(hero)或騎士(knight),但韋小寶動輒嘲弄歐洲人,誇耀母國樣樣都強,品格低下,
浮誇不實,毫無hero 或 knight 的格局,無怪乎譯者必須改寫、淡化或大幅略譯那些仇外 和炫耀中華的文句,改正原作中不符歷史羅曼史或騎士文學的內容,以符合他對《鹿鼎 記》英譯本的定位。
此外,賴指出,閔翻譯《鹿鼎記》之前,一直從事學術作品或純文學作品如《紅樓 夢》的翻譯,從未翻譯任何通俗作品,因此,身為一個學者,初次翻譯《鹿鼎記》這樣 的通俗小說,關心讀者能否接受譯本,是合理的。筆者認為這樣的心理正給予譯者操縱 譯文的動機,因為譯者很在意作品是否被讀者接受,所以操縱譯文。
另一方面,賴表示,為免《鹿鼎記》英譯本引發不必要的負面效應,閔也扮演文化 外交家的角色,干預了《鹿鼎記》的仇外內容,也操縱了誇耀中國的文句。
綜觀上述分析,配合第四、五章諸多例證,本研究證明《鹿鼎記》譯者確實基於意 識型態考量操縱了譯文,譯者帶韋小寶西遊的前置作業是調整譯作的意識形態,研究發 現符合勒菲弗爾的翻譯改寫理論。
筆者是華人,基於民族情感和族群認同,自然希望看見《鹿鼎記》譯者如實譯出原 作中尊華賤夷的內容,也對譯者如何改寫譯文很有興趣,但筆者在本文使用「把關」、「放 行」、「攔截」等看似強烈的字眼評論譯者的操縱策略,並非惡意批評譯者,是為充分說 明譯者的干預手法並非偶然之舉,而且從本文文獻探討部分可見,譯者對翻譯中文通俗 小說自有一番見地,也非常清楚自己翻譯《鹿鼎記》的過程和對策,不是興之所至地隨 意刪改譯文。因此重點是,表面上,譯者像叛徒一般,頻頻干預原作,非常「叛逆不忠」,
但譯者效忠於自我的譯者定位(外交家)、給予譯本的定位、同胞和從前輩承襲而來的那 一套翻譯傳統,他們很忠實,只是忠實的對象不是原文或作者罷了。
關於譯本的評價,美國購物網站「亞馬遜」(Amazon.com)的網頁顯示,《鹿鼎記》
英譯本第一卷得到不錯的讀者迴響,顧客評論(customer review)滿分是五顆星,譯本得到 平均4.6 顆星的評價。18 則顧客評論中,多達 14 則給予這個譯本五顆星的評價,三則給予 四顆星的評價,只有一則給予一顆星的評論。至於譯本第二卷和第三卷,雖然得到的顧客 評論較少,只有四、五則,但第二卷得到兩則五顆星評價,三則四顆星評價,得到平均4.4 顆星的評價。第三卷的評價也不差,得到平均3.8 顆星的評價,四則顧客評論中,兩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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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予五顆星評價,一則給予四顆星評價,一則給予一顆星的評論29。雖然如今譯本已絕 版,《鹿鼎記》英譯本曾在一些讀者心中留下美好的印象,是無庸置疑的。
本文檢視了《鹿鼎記》原本與譯本產生的時空背景、譯者身分認同、譯者承襲的翻 譯傳統、譯入語社會的主流意識等可能致使譯者干預譯文的因素,突顯翻譯是一個複雜的 文化活動,翻譯研究必須脫離對原文奉行不悖的主流標準,顧及翻譯的民族誌和歷史性問 題30,以及譯者主體性問題,單方面批評譯者背叛原文或施暴於原文,無助於釐清譯本「失 真」問題反映的千絲萬縷因素。《鹿鼎記》英譯本與古今中外所有顯示譯者操縱的譯作一 樣,透過「不忠」,指向一條看待譯本的非主流蹊徑,翻譯研究者進入蹊徑後,得以從譯 者背景、時代脈絡、社會意識形態等各種層面探究造成譯本有別於原本的因素,進而還原 一部譯本被操縱的始末,並對翻譯及翻譯研究養成寬廣的視野,這應該是《鹿鼎記》英譯 者在娛樂讀者之外,另一個重要貢獻。
最後,筆者要說明本研究的一個缺憾。筆者曾聯絡譯者閔福德,表達希望訪問他,
閔先生很快回信,也針對另一個譯者霍克思的翻譯篇幅提供了資料,但他坦言礙於《易 經》譯文交稿在即,加上《鹿鼎記》譯本完成至今已超過十年,他已記不清當時進行翻 譯的細節,因此幾乎無法逐一回答筆者的問題,因此,雖然譯者仍在世,筆者卻無法藉
閔先生很快回信,也針對另一個譯者霍克思的翻譯篇幅提供了資料,但他坦言礙於《易 經》譯文交稿在即,加上《鹿鼎記》譯本完成至今已超過十年,他已記不清當時進行翻 譯的細節,因此幾乎無法逐一回答筆者的問題,因此,雖然譯者仍在世,筆者卻無法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