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三節 前人研究成果回顧
氣味敘事是本研究的關照核心。本文欲以身體感理論及物質文化的視角為參照,
將氣味作為「知覺項目」的重要局部,通過解碼其文化意涵,將其還原至小說現場,
重新考察小說內部的人、物關係,在小說建構的空間與場域中,確認氣味的「在場」, 並進一步考察其意義。
相對的,凡言氣味,必由物發散而來,而物「通常是談話主題的焦點,能促使 互動的發生」25,張珣指出,「人類學對於『物』的研究有兩個重點,一個是針對物 的本身,一個針對物的交換」,並認同Daniel Miller26的觀點,指出物兼具物質與象徵 兩面性質27。黃應貴則在《物與物質文化》中進一步將物質文化的研究路徑細分為八 類28。而這同樣適用於小說研究對物的關注。浦安迪在討論中國古典小說物體形象的
25 Tim Dant 著,龔永慧譯:《物質文化》,(臺北:書林,2009 年 9 月),頁 8。
26 Daniel Miller 指出人的主體性並非獨立產生,而通常是是與外物的互動中產生。他認為物除卻其本身物質性 質之外,同樣是可以溝通精神世界與物質世界的橋樑。見Daniel Miller,Material Culture and Mass Consumption
(Oxford:Basil Blackwell,1987.)
27 張珣:〈物與身體感理論:以香為例〉,余舜德主編,《身體感的轉向》,(臺北:國立臺灣大學,2005 年),頁 65。
28 分別為:1、物自身。2、交換與社會文化性質。3、物的象徵化及其與其他分類的關係。4、物、社會生活與心 性。5、物性的表徵。6、物性與歷史及社會經濟條件。7、物的象徵化及物在各文化中的象徵位置。8、物與文
象徵與非象徵作用時,在關注小說中「言內」的實際物件和「言外」的隱義之物的 同時,進一步提出了物在故事轉折中的「情節結構」作用,並稱之其為「結點(node)」
或「鉸鏈」(hinge)29。
就此可延伸出小說文本內部物與人的共構作用,即:一方面,物性決定其被使 用的方式、範疇、場合,由此構成小說中作為常識的常態書寫,如飯以食,水以飲,
衣以蔽體;另一方面,人之於物的一系列動作(包含體—感—用)及意識使物成為 某種價值及意義的載體,如食有味之好惡,衣有剪裁、材質之貴賤,玉石可喻君子,
繡帕可寄相思。在這一向度下,以物為核心構成的場域、人際關係,以及寄於物之 下的象徵性都需要回到人本身追索其意義,以身體為核心關照的情、慾、意與物之 間形成了嚴密的回看關係。
近年來,學界關於身體感及物質文化的相關研究漸備,將其用作小說研究者亦 多。唯關注嗅覺與氣味者寥寥,用於考察明清小說者更無。這一研究現狀與明清香 藥貿易繁榮,香品被廣泛應用,且氣味書寫大量出現於小說中的情況相悖。即便如 此,學界一系列相關的研究成果依然為本課題的開展起到了積極的指導作用,理論 及平行小說研究的發展為本文寫作建立了良好的示範,其他文類對於氣味敘事的研 究亦提供了重要的參考作用。另外,關於明清香藥貿易及應用的研究,也為本文所 論提供了可信的事實依據,是文本展開研究的重要起點。
一、明清用香與香藥貿易研究
氣味在中國應用的時間非常早,並於先秦就開始具備文化功能。《禮記.郊特牲》
已有:「殷人尚聲,臭味未成……周人尚臭,灌用鬯臭」30。林素娟指出,「早在《詩 經》中歌頌祭祀時,氣味即已是儀式中的重要部分」31,並發現傳統祭儀通過血氣、
化。詳見黃應貴主編:《物與物質文化》,(臺北: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2004 年),頁 1-26。
29 浦安迪:〈打一用物:中國古典小說物體形象的象徵性與非象徵性作用〉,《中正大學中文學術年刊》,(2011 年 第 5 期),頁 259。
30(漢)鄭玄注,(唐)孔穎達疏:《禮記正義》,(北京:線裝書局,2013 年),頁 507。
31 林素娟:〈氣味、氣氛、氣之通感──先秦祭禮儀式中「氣」的神聖體驗、身體感知與教化意涵〉,《清華學報》,
聲氣、酒氣、玉氣、穀氣、食氣、水火之氣,共構氣氤氳的整體情境,從而用於溝 通天地、神祇,交感於祖先魂魄32。
至於漢唐,香從西域及南洋傳入中國,代替前述諸氣成為信仰儀式中氣味及氣 氛的主要來源,並以此為基礎,「在原有的佛教用香文化上,逐漸發展出中國文化獨 特的『香火』觀念」33。
劉枝萬整理香在中國民間信仰上的功用,將通神和闢邪作為香的主要功能,並 認為前述功能由香煙與香氣演成34。Dan Sperber 認為,氣味象徵屬於「原型」
(prototypical)象徵,具有喚起的力量(evocative power)35。Classen and Howes 從 作用上指出香氣會造成「跨界」36(boundary crossing)的身體改變,進而造成「範疇 改變」37(category-change)——即以香為介質,由肉體之「常」,進入經驗世界的「非 常」體驗。張珣將這種特殊的身體經驗稱作「他界感」,並認為這種身體經驗的產生 並非單純的身體感受,亦受到觀念上的影響38。梅莉特別指出,明清朝山進香活動興 盛,且受明中葉商品經濟發展的影響,出現了「去朴存艷、好新慕異的風尚」,女性 亦成為進香隊伍中的重要群體。39陳玉女在《明代婦女信佛的社會禁制與自主空間》
中亦提到,雖明太祖鑑於僧俗混雜,造成社會綱常失序而擬訂多項禁令不許女性入 寺燒香,但實雖禁不止,「法會、廟會、燈市,婦女樂此不疲,禮佛拜神、消遣娛樂 外,消費購物亦是赴會的重點」40。進香活動為原本深陷閨閣的女性提供了外出機會,
故而成為大量明清小說中男女相遇邂逅的重要契機。同因進香行為的民俗化發展,
原本淨香充盈的神聖場域,也因此參雜了大量的市井氣息。
(2013 年 9 月),頁 389。
32 同前注,頁 421。
33 張珣:〈香之為物:進香儀式中香火觀念的物質基礎〉,《臺灣人類學刊》,(2006 年 12 月),頁 37。
34 劉枝萬:〈臺北松山祈安建醮祭典: 臺灣祈安醮祭習俗研究之一〉,《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專刊》之十四,
(臺北: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1967 年),頁 129。
35 Sperber,Dan. Rethingking Symbolism. 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75.
36 Claseen Constance,David Howes,and Anthony Synnott.Aroma:The Cultural History of smell. London:Routledge,
1993.p.123.
37 Howes,David. The Varieties of Sensory Experience: A Sourcebook in the Anthropology of the Senses. Toronto:
University of Toronto Press,1991.p.128.
38 張珣:〈馨香祝禱:香氣的儀式力量〉,見余舜德主編:《體物入微:物與身體感的研究》,(新竹:國立清華大 學,2008 年),頁 226。
39 梅莉:〈從《醒世姻緣傳》看明清婦女的朝山進香〉,《武漢大學學報》,(2003 年第 1 期),頁 54-59。
40 陳玉女:〈明代婦女信佛的社會禁制與自主空間(上)〉,《成大歷史學報》,(2005 年 6 月),頁 148。
除卻儀式用香之外,其他香品、香藥的大量使用也反應出氣味對人們的觀念、
生活產生多重影響。據劉秋根考察,香藥消費在宋代已經是女性時尚消費的重要環 節41。孫靈芝《明清香藥史研究》考量明清香藥應用,從香為熏、香為藥、香為媒、
香為患四個方面分析了香藥的使用,並從墓葬習俗、生活方式等方面指出明清香藥 的社會影響42。張維屏〈滿室生香:東南亞輸入之香品與明代士人的生活文化〉詳列 明代輸入香藥種類,並言及其對明代士人生活的滲透43。陳冠岑《香煙妙賞:香料與 明代社會生活》則從圖像入手,通過圖像分析,結合詩詞散文等文字材料,基本重 現明人在生活中用香的情形44。林育陞《香使用文化的意義變遷與特徵》中,將元明 清視為「香料大量普及的時期」,分別從祭祀、中醫藥、品香文化及產出型式等多角 度闡述了明清用香盛況45。巫仁恕《品位奢華——晚明的消費社會與士大夫》特別從 飲食領域,討論了香藥的運用46。涂丹《香藥貿易與明清社會》則關注宗教祭祀、熏 衣化粧、醫療保健、日常飲食四個方面,著力於討論香藥在中國社會的運用,涂氏 指出「各類香藥在中國社會的應用過程不僅完成了其自身從奢侈品到日用品身份的 轉化,而且彰顯了海洋文明對陸地文明的輻射與影響」47。黃瑞珍注意到,明代市民 階級興起,呈現出市民生活奢侈化,士大夫生活雅致化的特點,這直接導致「用香 群體完成了從上層到下層的下移,呈現了全民化的特點」48。
對於香藥的大量需求促進了其供應市場的發展,萬明對比《敬止錄.貢市考》
引述《皇明永樂志》中的外國物品清單與宋元方誌中的相關記載,發現明代香藥的 種類及倉庫儲量遠超宋元49。故知明初政府雖實施海禁,香藥貿易卻不衰反盛,反而 催生了走私貿易。黃瑞珍發現,「德、嘉靖年間,私人海外貿易更出現了不可阻擋之
41 劉秋根、任歡歡:〈宋代女性時尚消費〉,《內蒙古農業大學學報》,(2011 年第 3 期),頁 313-315。
42 孫靈芝:《明清香藥史研究》,(北京:中國中醫科學院博士論文,2015 年)。
43 張維屏:〈滿室生香:東南亞輸入之香品與明代士人的生活文化〉,《政大史粹》,(2003 年 7 月),頁 69-92。
44 陳冠岑:《香煙妙賞:圖像中的明人用香生活》,(臺中:逢甲大學歷史與文物研究所碩士論文,2012 年)。
45 林育陞:《香使用文化的意義變遷與特徵》,(臺中:朝陽科技大學設計研究所碩士論文),2006 年。
46 巫仁恕:《品位奢華——晚明的消費社會與士大夫》,(北京:中華書局,2008 年版),頁 247-276。
47 涂丹:《香山藥海:香藥貿易與明清中國社會》,(廈門:廈門大學博士論文,2014 年 4 月),頁 19。
48 黃瑞珍:《香料與明代社會生活》,(福州:福建師範大學歷史學碩士論文,2012 年),頁 21-32。
49 萬明:〈明初「貢」新證——以《敬止錄》引《皇明永樂志》佚文外國物品清單為中心〉,《明史研究論叢(第 七輯)》,(2007 年 4 月),頁 92-100。
勢,香料是這些私人出海貿易的最主要物品之一」50。且明後葉,巨大的市場需求推 動了政策的變革,終使香料貿易合法化。涂丹、李斌51、鄭甫弘52、田汝康53等學者都 著重指出,香料貿易的興盛對明清(尤其是明代)的政府財政、沿海經濟及明人的 社會生活產生重大影響。
在上述討論中我們可以發現,在特定文化的引導下,氣味引發的「他界感」造 成人們在宗教行為過程中的神聖體驗。但隨著部分宗教的本土化發展,宗教活動逐
在上述討論中我們可以發現,在特定文化的引導下,氣味引發的「他界感」造 成人們在宗教行為過程中的神聖體驗。但隨著部分宗教的本土化發展,宗教活動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