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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容臭之物

第一節 香經濟

香經濟是小說香書寫形成的世情基礎,香材、香料、香具在市場環境中具備的 價值意義是使其能夠在小說中作為貨品、財產、禮物構成情節邏輯的關鍵元素。

宋元時期,香文化已成熟漸趨鼎盛,明清時期的用香盛況,直可以「香山藥海」

概括。明朝洪武四年實行海禁,這一政策斷續發展至清。明前期三位帝王,都曾明 令嚴禁私販番香3。禁令本身就是現實社會的投影,以番香祭祀至於明清已經成為儒 佛道文化中難以切割的部分,且隨著三教對於士、民生活的全面滲透,焚香之俗早 已融入人們的日常生活以及歲時節慶,佛寺、道觀的正常運營、宗教活動的開展。

官方民間的祭天、祭祖都離不開香,宮廷內用香品征納以及籌辦祀事,香品便動輒 以千、萬斤計4,其他用香乘之以人口基數更是不可勝計,甚至連許多外入香種的名 稱也早已本土化,不以番香稱其出處。加之官民皆奢,香用成常難以禁斷,故禁令 收效甚微。

再者海運販香暴利,因此禁制之下,猶有走私販海者眾,「富人以財,貧人以驅,

輸中華之產,馳異域之邦」(《海澄縣志》),常見「片板不許下海,艨艟巨舰反蔽江 而来」5之事。清朝基本承襲了明代朝貢貿易和海禁相結合的政策,「雖然明清的海 外貿易政策較之前朝更為保守和內收,但香藥貿易卻遠超宋元」6。更何況番香之外 還有大量的本土香料。由此可見,香品廣行已成定勢。涂丹在《香藥貿易與明清中 國社會》中,從海洋貿易的角度介紹了明清香藥貿易路線、輸入途徑,並特別從政 府財政、地域、個人的角度闡明了海上香品貿易對中國經濟的全面促進作用。

3 洪武二十七年(1394 年),建文三年(1401 年)都發佈禁約明言禁止販賣番香,洪武頒佈法令中,更明令「民 間禱祀,止用松柏楓桃諸香」,未免番香雜广香流入市場,也禁制了廣州的香木流入嶺北。(見《明太祖實錄》

卷 231,洪武二十七年正月甲寅。)建文時期,因販、用香況難以禁絕,故重申禁令。(見清·阮元:《廣州通志》

卷 187《前事略七·明一》,清道光二年刻本。)永樂二年,又申海禁。(見《明太宗實錄》卷 27,永樂二年正月 辛酉)。

4 史載嘉靖二十九年(1550 年)「趣徵內用香品:沉香七千斤,大柱降真香六萬斤,速香三萬斤,海添香一萬斤,

黃速香三萬斤」。(見《明世宗實錄》卷 361,嘉靖二十九年六月辛酉)又永樂十六年給武當山宮派香「祀神香炷 油錯每三年共計三萬七年二百八十四斤……降真香一萬一百二十三斤,宿香三千七百二十五斤。」(見(明)王 佐:《大岳太和山志》卷七《敕存留香錢》,嘉靖三十五年刻本。)這類計數在史書縣誌上頗多,僅以明用香量 之大,故不一一陳列。

5 (明)謝傑:《虔臺倭纂》卷上《倭原二》,見鄭振鐸輯《玄覽堂叢書》,(揚州:廣陵書社,2010 年 6 月),頁 7。

6 涂丹:《香藥貿易與明清中國社會》,頁 108。

以此回看小說,《紅樓夢》以貴族家族為書寫對象,鮮少直接關注物品的商品性。

而《金瓶梅》則恰恰相反,其作為一部成功世情小說,時常可見其於物類、物價、

物品材質等瑣碎細微處「精打細算」,作者大量運用近乎記賬的筆法不假情感、巨細 靡遺地一一陳列、算計物品的價值與價格,自然地構成了商人度物的視角,晚明創 作的大量以商人為主角的小說或多或少沿用了這樣的書寫特色。

就時空而言,《金瓶梅》上續水滸傳,為明人撰宋時事,且作者蘭陵笑笑生與主 角西門慶皆山東人士,這便構成了空間的重合和時間的斷裂。所幸宋明香經濟雖然 在發展特點上差異明顯,但其繁榮的盛況是一致的,因此作者能夠游刃繪事,移植 明時的用香特點,推理、復原宋人的用香生活以及描繪部分香藥商販的貿易情況。

所以從文本的角度看,西門慶或許只是一個典型的人物,但在文史語境下他卻是一 種角色類型,他的言行承載了商人這一身份符號的表達。香品的供需關繫催生了海 上香料貿易,但當商品卸載進入陸路流通,則需藉由商民買辦販運。也是因為這一 點,文本外部的香貿易和文本內部的香買賣發生了接榫,構成了因果關係。西門慶 所營的眾多生意當中,販賣香藥也在其列。六十九回文嫂即道:

縣門前西門大老爹,如今見在提刑院做掌刑千戶,家中放官吏債,開四五處 鋪面,段子鋪、生藥鋪、紬絹鋪、絨線鋪,外邊江湖又走標船,楊州興販鹽 引,東平府上納香蠟;伙計主管約有數十。7

據《金瓶梅》中設定,西門慶發跡前「原是清河縣一個破落戶財主,就縣門前開著 個生藥鋪」8。這段身世直取自《水滸傳》。生藥鋪主營藥材,其中包括部分香藥。十 九回,魯華、張胜到蔣竹山的生藥鋪尋釁,便張口要冰灰,蔣竹山便答「只有冰片,

是南海波斯國地道出的,那討冰灰來」9。冰片即龍腦香,可入藥也可為香,《紅樓 夢》二十回賈芸從香鋪買回送予王熙鳳的就是檀香、冰片。冰片可由波斯直接輸入,

7 (明)蘭陵笑笑生著,梅節校注:《金瓶梅詞話》,頁 1119。

8 (明)蘭陵笑笑生著,梅節校注:《金瓶梅詞話》,頁 31。

9 (明)蘭陵笑笑生著,梅節校注:《金瓶梅詞話》,頁 259。

得利於漢後海上絲路的繁盛,此處能輕易落於作者筆下,足見外輸香藥流通於市已 是尋常。至於「東平府上納香蠟」,則顯示出西門慶香料買賣的流動動線,東平府與 西門家宅地所落陽谷縣是轄治關係,府治今山東東平縣州城鎮。州城之要,在其位 於古濟水、汶水和京杭大運河交匯之地,因此能集南北貨物,熱鬧非常。西門慶的 生意不限於一地,不拘於一類,需向南往揚州交鹽,到湖州買紬絹絲線,往杭州進 布貨脂粉,都離不了京杭大運河這一條河道。宋明香料進口一般以東南沿海港口為 主,山東登州、萊州港口香料貿易也堪稱繁榮10。因此東平府能從陸路、水路分別得 東、南之香料從而作為西門慶香料的引進地,是有其地理即歷史依據的。

孟玉樓的兄弟孟銳也兼著販香的買賣,其交代行商路徑是「到荊州買紙,川廣 販香蠟,著緊一二年也不止。販畢貨,就來家了。此去從河南、陝西、漢州去,回 來打水路,從峽江、荊州那條路來,往回七八千里地」11。漢州等地位於中國國土中 西部,是海洋貿易難以觸及的內陸,恰是這些買辦、商人的活動,使香藥能夠流通 於各處,從而真正在全國普及開來。

在繁榮的市場環境下,香品的經濟價值得以確立使香料、香材、香具等容臭之 物在人際流轉中首先具備了財的意義。更在小說中展開成為兩種具體的功能,即作 為財禮和財產。

就財禮而言。三十六回,西門慶欲結交蔡狀元與安進士,所送之物中「蔡狀元 是金段一端,領絹二端,合香五百,白金一百兩;安進士是色段一端,領絹一端,

合香三百,白金三十兩」12。三十九回與官哥兒寄名之禮,便「先使玳安兒送了一石 白米,一擔阡張,十斤官燭,五斤沉檀馬牙香,十二疋生眼布做襯施;又送了一對 京段,兩壇南酒 ,四隻鮮鵝,四隻鮮雞,一對豚蹄 ,一腳羊肉,十兩銀子」13。另 外《紅樓夢》中亦有賈芸為在榮國府中謀求一個差事,借錢買來冰片、麝香送予王 熙鳳的描寫。

高桂惠在談及《金瓶梅》的「社交」禮物時就已經注意到禮物交換過程中社會

10 張曉紅著,葛劍雄主編:《古都與城市》,(香港:中華書局,2018 年),頁 22-23。

11 (明)蘭陵笑笑生著,梅節校注:《金瓶梅詞話》,頁 1090。

12 (明)蘭陵笑笑生著,梅節校注:《金瓶梅詞話》,頁 536。

13 (明)蘭陵笑笑生著,梅節校注:《金瓶梅詞話》,頁 571-572。

資本與象徵資本之意義生產14。簡單來說,即禮物內容對送禮者個人實(財)力的展 演性。以及贈送行為中,送禮者通過物量與物值的積累,所造成收禮者情感上的達 償壓力。受到互惠原則以及社會意識中所默認的償還的當然性影響,這種達償壓力 本身就構成了送禮者的「社會資本」。雙方關係由交物轉向交情,而這種情往往又可 以藉助價值物的回禮與能力運作下的「幫助」兌現。

香品的商品價值使其作為社交禮物不至於陋,展演了送禮者的經濟能力,滿足 了收禮者藉由禮物價格審度對方誠意以及自身重要性的心理訴求。在這一基礎之上,

香的文化性使香品被贈予特殊對象時其不至於鄙。蔡狀元與安進士是文人,送以香 是供其用,展演的是知其雅;王熙鳳為女子,送以香展演的是知其美以襯其貴。而 送香予道士更是直接的應人之用。香雅錢俗,以香代幣或者間雜二者,不失其值之 外,又成全了婉轉體面,是更切人情的送禮選擇。在以香品為禮物的社會交流中,

除了財富的流動,也有認同的傳遞,而這都指向最後禮物契約的建立。在簡單的贈 送行為之下,勾勒出是複雜的價值計量和幽微的心理運作。

再者,則是香品作為財產。小說中,香作為有價的商品,貨與款是直接相關的。

三十八回,應伯爵代李智、黃四向西門慶借款,便道二人所派年例三萬香蠟等料錢 糧,值一萬兩銀子。錢、物相易的穩定行情以及相對保值的香價使香可以儲存作為 個人財產。且根據經濟規律,香價上漲往往帶動其互補商品——容香器物價格的同 步上漲和相關材質、工藝的精緻化。在《金瓶梅》中,香與容香器物尤其可作為女 性的私財,這點屬李瓶兒最為典型。此可分從婚禮嫁妝和婚後財產兩方面來看。

首先是婚禮嫁妝。西門慶的一妻五妾中,最富有的是以寡婦身份嫁入西門家的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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