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背景、動機與目的
第一節 研究背景、動機與目的
一、研究背景與動機
小說書寫，猶重人、物刻畫，而辨名別類是摹物描人之要。重同則可以齊物（人）
於類，同類相較，求異則能突出個體，樹為典型。《荀子‧正名》以天官為別同異之 理，道：「凡同類同情者，其天官之意物也同。故比方之疑似而通，是所以共其約名 以相期也。形體、色理以目異；聲音清濁、調竽、奇聲以耳異；甘、苦、鹹、淡、
辛、酸、奇味以口異；香、臭、芬、鬱、腥、臊、漏庮、奇臭以鼻異；疾、癢、凔、
熱、滑、鈹、輕、重以形體異；說、故、喜、怒、哀、樂、愛、惡、慾以心異。心 有徵知……徵知必將待天官之當簿其類，然後可也」1。荀子之說，實際上是以身體 感官為邊界建構出一種認同的機制，由此定名別分，完成我群與他者的區分，從而 使群以禮。由是知，身體感是道德化、倫理化甚至是具有階級性的。文學書寫過程 以及實際生活中，對於身體感的直接或間接強調，都是對人物身份及其文化、背景 的指涉。
對於身體感的討論，今人的研究與古人的思辨具有一致性，余舜德等學者延續 對於氣這一重要身體感覺的課題研究，並將其範圍擴大人體感官的各類身體經驗，
試圖發展出一套研究文化身體感的理論典範，從而得以從身體感知的方向，重新解 讀歷史與文化2。「身體感」一詞最早由日本學者Kuyiyama 提出3，以指稱身體經驗的 焦點或範疇。余舜德以此為基礎從認知科學及人類學的文化概念將之理論化，並將 身 體 感 定 義 為 ： 身 體 是 作 為 經 驗 的 主 體 以 感 知 體 內 與 體 外 世 界 的 知 覺 項 目
（categorie），單一或多項感官知覺可作為身體的項目，多個身體感項目之間所形成
1 （先秦）荀況著，熊公哲註釋：《荀子今註今釋》，（臺北：商務印書館，1984 年），頁 457。
2 余舜德主編：《體物入微：物與身體感的研究》，（新竹：國立清華大學出版社，2014 年 3 月版），編者序。
3 余舜德介紹，Kuriyama 在研究日本「肩凝」、中國的「虛」以及西方的「緊張」這些身體感覺時提出了「身體 感」這一概念，並關注這些身體感覺的歷史發展。見余舜德：《體物入微：物與身體感的研究》，頁 15。
之體系性關係是作為解讀身體接收到的資訊及各種文化意涵的行動藍本4。並進一步 解釋指稱「項目」實質類似「文化觀念」，但是「項目」隱含有文化分類或界線之間 體系性關係之意涵，文化觀念則較無此「放在體系性關係上考量」的隱義5。
這套理論之所以可行是因為余注意到「身體的感受同時包含意涵與感覺、文化 與本性（nature），既非純粹的身體感受，亦非單純的認知，而是兩者的結合」6。簡 言之即社會、文化、知識多重背景影響個人身體感的焦點與感受方式，因此在人與 物的關係中，人腦作為判別機制在形成某一具體感官上的「真實」時，這種「真實」
有一部分是經驗的，是身體在文化語境潛移默化的影響下產生的「偏見」。
人類學者很早開始關注人的感知（perception）與認知(cognition)這兩個課題，並 注意到集體對個人行為、意識的滲透，涂爾幹將社會視為一個有機整體（social body）， 並 注 意到 社 會 的集 體 表徵 （collective representation），他認為人是 一個集合體
（collective body ）， 並 注 意 到 集 體 經 驗 的 內 化 。 榮 格 的 集 體 意 識 （ collective consciousness）也指出到集體經驗在個人意識層面的層積。但這個過程中對於身體的 注意仍是原始性的，是向背於道德的原始慾望的表徵（sensation）7，身體感的研究 實際在發展中緩解了這種對立性，注意到了慾望在道德中的轉向，溫飽的焦慮，生 死的危機在文明的過程中被逐漸攻克8，慾望的關注點從危機感的反射性需求轉向為 對舒適感的索求9。因此，同一感知經驗在歷史脈絡下的變化是可以被追溯的，不同 對象的感知焦點相異這一現象之下的文化網路是可以被梳理的。文化身體感理論典
4 余舜德：《體物入微：物與身體感的研究》，頁 145。
5 余舜德：〈「物與身體感」架構討論：身體感的定義〉摘要報告，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感同『身』受：日 常生活與身體感的文化研究」計畫，上網日期 2005 年，檢自：
http：//idv.sinica.edu.tw/yusd5644/2006newweb/activity/workshop%20doc/01-ue.htm
6 同前注，頁 8。
7 涂爾幹指出，「我們的心智也像我們的活動一樣，呈現出兩種截然不同的形式：一方面是感覺以及感覺傾向；
另一方面是概念思維和道德活動。我們本身這兩部分中的任何一部分，都代表著我們存在的不同極點，這兩極 不僅各自有別，而且彼此對立。我們的感官上的慾望必然是利己主義的：它們擁有我們的個性，只有個性才是 它的目標。相反，概念思維和道德活動有別於前者的特徵，就是它們所符合的行為規範可以普遍化；確切地說，
他們所追求的是非個人的目標；道德的起點是無私，道德所依戀的不是我們自身」。（法）涂爾幹：〈人性的二重 性及其社會條件〉，《涂爾幹文集》卷 6，（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 年），頁 179。
8 尤瓦爾·赫拉利在《未來簡史》探討人類的新議題時通過數據分析指出，至 20 世紀仍困擾人類的三大問題：饑 荒、瘟疫和戰爭在過去幾十年時間內成功得到遏制，他指出「這些問題還算不上完全被解決，但已經從過去的 不可理解、無法控制的自然力量轉換為可應對的挑戰」，見（以）尤瓦爾·赫拉利：《未來簡史》，（北京：中信，
2017 年），頁 1。
9 這種轉向的前提是遞進性的，層積性而非取代性的。
範的建構一方面拓寬了人文研究視域，另一方面也深化了身體與物性的關係，為物 質文化研究提供了新的切入點。
近年來，已經有不少學者從人類學、社會學、心理學等多個層面嘗試就此一角 度進行討論研究，文學對於身體感的關注雖然相對後進，但以此為基礎延伸的課題 卻打開了文學研究的新的視域。本文以氣味的敘事為核心探討明清小說的人、物塑 造，是因為注意到氣味在人的意識層面和社會關係中所發揮的重要作用。從身體記 憶的角度來看，由具體的物到抽象的氣味，人的身體實踐與想象的過程使氣味進一 步象徵化和神秘化。在原始思維下，氣味是構成此界到他界連結的重要觸媒，從神 話、儀式再到志怪乃至世情的書寫，氣味在身份界定和角色類型的建構中都起到了 重要的作用。而一旦氣味與角色類型的參考關係得以確立，便可以在相關書寫的發 展脈絡下追溯變化的原因，從而推敲作者的書寫目的，甚至探討某一時期的書寫焦 點；而從氣味的感受的角度來看，據前述可知基於感受性及文化層次的差異帶來的 好惡感實際上是一種「他化」機制，當氣味成為一種描述的話語，無論說話的一方 是作者亦或是角色，通常傳達的都不僅僅只是一種身體感，而是一種價值判斷，這 與服飾研究中關注的外飾與倫理的關係10是共向的。以對立的視角切入文本，考察 文本中以嗅覺為核心的主客關係，不但有助於釐清人物關係，也有助於瞭解隱於人 物關係中的隱含話語。
本文將視角著落於明清，是由於這個階段是傳統社會的轉型時期11，社會經濟 的復蘇使商人的地位急劇提高，致以理學為核心的思想觀念發生轉變，而原先理學 所貶抑的人慾，在個人的主體性和個體存在的價值不斷被關注的崇商文化下被解 禁，並直接影響彼時的社會風氣，從而使感官之樂被推至極致。「飲食男女，人之 大慾存焉12」，《禮記》所論口腹及肉體之慾尚是人慾之初，以此為基礎發展出來的 物慾與情慾才是物質基礎與社會文明相對成熟的明清市井生活的核心。而小說恰
10 華梅在指出，服飾的基本功能至少有三個層次：第一個層次是蔽身、遮羞、掩醜；第二個層次是保護、裝飾、
美化；第三個層次是尊卑、等級、規範，這三個層次都包含著豐富的倫理學意涵。華梅主編：《服飾與倫理》，
（北京：中國時代經濟出版社，2010 年），頁 1。
11 陳永發：《明清帝國及其近現代轉型》，（臺北：允晨文化， 2011 年），頁 7-60。
12 楊天宇：《十三經注譯‧禮記注譯》，（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 年），頁 376。
是明清社會的集中反映，物質、情慾、倫理之間的辨證關係構成了這期間小說重要 的主題。瑞秋．赫茲（Rachel Herz）將嗅覺視為「慾望感官」，並指出「嗅覺是人 性不可或缺的，無論在情感、生理、性愛或者社會層面上」13，因此本文以相關的 氣味敘事為線索回看明清的小說書寫，探索文本內部嗅覺與物與情之間的潛在關 係，並考察相關敘事對情節的推動作用。而於文本外，本文試圖在歷史脈絡下從身 體層面到心理層面追溯嗅覺焦點轉向下，社會文化及思想上的階段性轉變，並以此 扣合小說書寫的主題側重。
二、研究目的
1、以一種新的回看視角進行古典小說研究。古典小說的研究取向是多樣的，
從文本外部的研究來看，既有小說史以及小說故事類型、主題、續書的相關研究，
亦有關注版本、作者與小說所反映的世情，而於文本內部的研究，研究者則多更注 重寫作手法、修辭、敘事話語與主旨分析。在小說中，人、事、物的展演構成情節 發展，是小說文本研究難以回避的重要對象。近年來，在傳統的小說研究方法之上，
敘事學、符號學、社會學、心理學等跨領域的視角介入，使小說研究的視域得以拓 寬，在成果上亦頗具開創。本論文在認識到氣味在情慾、人際關係以及身份認定起 到重要的作用這一基礎之上，以其作為線索重新回看明清小說文本，試圖以新的詮 釋角度，進一步討論人、事、物之間的隱藏關係。
敘事學、符號學、社會學、心理學等跨領域的視角介入，使小說研究的視域得以拓 寬，在成果上亦頗具開創。本論文在認識到氣味在情慾、人際關係以及身份認定起 到重要的作用這一基礎之上，以其作為線索重新回看明清小說文本，試圖以新的詮 釋角度，進一步討論人、事、物之間的隱藏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