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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緒論

第二節 概念義界與研究範圍

一、氣味敘事義界

(一)氣味

氣味一詞,實際包含了氣與味兩個面向。就氣而言,凡物之性能見之於鼻者為 氣,故有酒食之氣、花草之氣、肌體之氣等。此氣不同於先秦於「氣」之義界14,亦 有別於「氣學」所指15,故天氣、地氣、人氣、陰陽之氣等皆不在討論之列。但值得 注意的是,因「氣學」的觀點中有以「元氣化為萬物,萬物各受元氣而生」16,其說

14 劉承才指出,「氣」的最早含義有 5 個方面:絪缊聚散、形成萬物的精氣、元氣等;人的呼吸之氣;人體精微物 質;人的道德精神;自然現象,如天氣、地氣、水氣、火氣等。先秦時期,「氣」上升為具有哲學意義的概念。道 家側重於天地自然之氣,把氣作為道生萬物的中間環節;儒家重視氣及其運動變化與人的心性修養、倫理道德、

治國理民的關係。《黃帝內經》中的「氣」概念有 4 個方面:天地自然之氣、人的生理之氣、致病邪氣以及藥物 之氣。見劉承才:〈先秦哲學氣範疇和《黃帝內經》的氣學理論〉,《中國醫藥學報》(1993 年第八卷第 1 期),頁 7-10。

15 氣學實際秉承的就是「氣本論」的思想,張載認為,「太虛無形,氣之本體」,即將氣視作宇宙本體,並將道、

理、性作為氣運動變化的過程和規律及屬性。明清時期,羅欽舜、王廷相、吳廷翰、王夫之等人在這一基礎之 上進一步發展了氣學。

16(明)王廷相:《王廷相集》,(北京:中華書局,1989 年),頁 849。

之下「氣」既是宇宙的本體,又是構成萬物的材料17,如王廷相言:「氣雖無形可見,

卻是實有之物。口可以吸而入,手可以搖而得,非虛寂空冥無所索取者」18,故兩者 實有混同交叉之處,未免混淆,故此處予以義界。本文所述身體層面之氣單從前者。

而在象徵層面,後說與前述在氣體的德化這一觀念中恰可互為佐證,故亦會論及。

而於味,人攝物之氣而有感,辨之,於是有好惡,喜者如馨、香、芬、芳;厭者有 腥、羶、焦、朽,皆屬氣之味,此處所論氣味之實,即余舜德所定義的「知覺項目」

之部分。「天下皆知美之為美」19,其所謂「知」,終究出乎人偽,由覺而知的過程,

實際上是一種文化加工,故考察小說中氣「味」之偏好的表現及產制,可究材料與 形式於意蘊20,從文本與文化雙重層面深化小說意涵。但口鼻相通,加之氣的抽象性 和難以描述性致使形容辭彙的匱乏,故不得不時常依附於口舌之味表達,本文此處 不慾強分二者,但仍以描述嗅覺為准。

(二)氣味敘事

本文所論及氣味敘事,即明清小說文本當中的氣味書寫,實際包含三個層面,

分別為身體層面、話語層面和象徵層面。

身體層面即指真實的氣味描寫,如《金瓶梅》第八回〈潘金蓮永夜盼西門慶 燒 夫靈和尚聽淫聲〉中寫潘金蓮聽聞西門慶娶孟玉樓之事,便「由不得珠淚兒順著香 腮流將下來」21。此處之香,既是女性脂粉所散發的實有氣味,亦帶有男性感受視角 下的女性身體指涉。除卻直接的氣味描寫之外,本文亦將視野從身體延伸至容臭之 物及盈香場域。其中涉及的容臭之物如香、香囊、繡帕、鞋襪等,通過檢視氣味與 物之間關係,討論當物進入流通,被當做禮物、轉遞物或者失物,流轉於人與人的 社交關係之中時,所起到的「節點」作用;盈香場域則如廳堂、寺廟、閨閣等,本 文試圖在這一向度下,從香的性質討論人與空間的關係。

17 蔡方鹿:〈張載與明代氣學〉,《陝西師範大學學報》,(2008 年 05 期),頁 35-42。

18(明)王廷相:《王廷相集》,頁 973。

19(魏)王弼:《老子註》,(臺北:藝文印書館,民 64 年),頁 7。

20 歌德把藝術作品分為三個有機的結構性要素,分別為材料、意蘊及形式。賀驥對此解釋道:「素材是藝術家從 生活中獲取的原始材料;意蘊指生活材料本身含有的思想感情或藝術家為自然材料賦予的意義,材料和意蘊構 成作品的內容;形式則是內容的存在方式」。見賀驥:《〈歌德談話錄〉與歌德文藝美學》,(四川:四川大學比較 文學與世界文學專業博士論文,2014 年),頁 3。

21 (明)蘭陵笑笑生著,梅節校注:《金瓶梅詞話》,(臺北:里仁書局,2007 年),頁 104。

話語層面即指人物口頭語言中的氣味指涉。《金瓶梅》、《紅樓夢》中常有以香稱 人或以臭作為罵語。香常見於名,如香菱、蘭香、惠香等,罵語中則有賊臭肉、臭 娼根等詞。人物語言和敘事語言是小說的共同組成部分,相較於作者於敘事的置身 事外,人物話語往往是主觀的甚至是情緒化的,尤其在對話過程中,對於身體的指 涉時(尤其在突出臭時)常具有侵犯性,並以話語為範圍,建構出某一群體的道德 邊緣。因此本文將與氣味相關的罵詈、嗔怪、描述用詞及相關話語作為對象,考察 語言的所指、內在情緒以及言說者與接受對象之間的關係,以挖掘超出話語本身的 真實訴說,並回到作者建構的語境內部考察人物的形象建構。

抽象層面則是指廣義的言及氣味。前文已經指出,氣味的本身是真實可感的,

氣有香臭,人有好惡,兩者在特定的條件下可以構成轉喻。此外,氣味在人的意識 中以及文學的修辭下也被進一步與德行、神鬼相比附,故有見酸秀才、腐儒語云,

亦有神香鬼臭,馨德腐行的相關敘述,更有以香為名、以臭為罵等。類似形容中的 氣味雖非真實的身體感,卻基於現實的基礎,反映出由集體無意識到文學或思想的 具體表達的階段性過渡。以此為參看對象,關注此類氣味描寫關注重點的變化,亦 可藉以掌握文本的敘述側重。

需要強調的是,這三個面向在文本中並不是割裂的項目,而是互為表裡的。

二、研究範圍

論文以小說文本為對象而將研究範圍設為明清,即如前言是注意到明清時期,

尤其是明朝中後期,因商品經濟發展,促進了市井文化的繁榮,又恰繼理學之余,

情、慾二字逐漸落成小說書寫的重點。在這兩大主題之下,小說作者在書寫過程中 對物的流轉和身體感受的把握逐漸被凸顯。嗅覺敘事亦成為小說一條潛在的支線,

影響本文內部人、物關係及情節調度。而從外部來看,明清時期,香藥成為海洋貿 易標誌性產品,香藥的大量輸入一方面帶動了沿海經濟的發展,另一方面,香藥在 宗教、飲食、醫療等多領域的廣泛應用全面影響彼時各個階層人們的日常生活,自

身也完成了從奢侈品到大眾消費品的身份轉變。香品的多樣化和平民化使嗅覺的官

體」的所屬與「感知」的主體,卻又見二書異中有同。小說中以嗅覺為核心,牽引 出的男性之好與女性之飾,實能輻射出明清宦商樣態與女性的地位和日常,幫助我 們從理教至情教轉向的視角下,討論在彼時的小說書寫之下,究竟情為何物。加之 前學認為,《金》、《紅》二書具互文性,相似的架構牽引出不同主題,深化了對比研 究的意義,亦能借此考察參雜其間大量的氣味描寫,如何在刻畫人物形象與物的流 轉中發揮意義。

因此,本文將《金瓶梅》、《紅樓夢》作為主要討論對象,並試圖以嗅覺敘事為 軸心,建立一個坐標軸,橫向考察多文本間氣味以及相關物件如何被書寫,以確立 嗅覺作為一個意義項在文本中發揮的特殊作用;縱向則關注小說文本在歷史脈絡下 對於氣味關注側重的轉移,並由表及裡,討論這種側重變化與時代內涵的呼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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