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小說地位之特殊,是其在相對保守的思想環境下,將關照的視域從家國天 下延伸至微末的個人。原本為文人所忽視的巫醫百工、落魄書生、伶官歌女、黃髮 垂髫、閨中女性甚至是怪力亂神都被作為小說書寫對象,共構出豐富的社會生活和 想象世界。而小說所以不同於繪畫,關鍵在於其能藉由人、物、時空的調度展演故 事的發生。從而於白紙黑字中,生出形色、聲樂、冷暖以及人間百味。這其中,氣 味同作為人體感官的體驗對象在小說中出現的頻次或許遠不如人的所見、所聞,但 其輻射出意義層次卻不可謂不多。
首先,人對氣味的感知與偏好便涉及到無意識的本能和歷史文化所層積的刻板 印象。而對於氣味的審美及感知焦點又回應著人自身的文化層次以及身份、性格特 質。並且在人物及其社會關係的形成上,氣味作為身體感知的邊界,在主體與他者 的對看關係中,在集體認同形成的過程中都具有重要的作用。此氣味對人物及人物 關係塑造之影響。
其次,氣味在空間上往往對應著一個具體的範疇,場域的概念也隨之形成。以 氣味之有無為基準,構成了不同空間之間的「界」的概念。因此現實與想象中的跨 界也時常經由氣味的引渡實現。而在時間上,氣味的消散感對應著時間的流逝感,
且這種流逝感若無具體的物作為參照,通常會呈現主體時間與客觀時間的不對等。
因此小說在書寫無聊、恍惚、入夢等虛實模糊意識狀態下,經常會去建構一個溫暖 的或者帶著香氣的環境。此氣味於時空建構之影響。
再次,從技法的角度,作者賦予氣味的象徵意義,使讀者可以藉由對局部氣味 調性的解讀和總體氣味氛圍的探察推敲小說的主旨與基調,關聯人物的特質與命運。
除此之外,氣味書寫可以傳達的信息還有很多。比如藉由氣味寫入物中的情慾,
比如通過氣味進行裝飾的真實需求。比如以香為名的期許與實況,再比如以臭為罵 的所指及語源等等。且相關經濟、文化等真實背景的匯入,亦有助於拓寬小說的現 實意義和詮釋向度。
本文的討論基本遵循上述邏輯和視域。主要是以氣味為線索捕捉明清小說書寫
中嗅覺這一感覺經驗對於小說情節、人物生命歷程的滲透,並考察其書寫意義。以
《金瓶梅》和《紅樓夢》香/臭為例,氣味涉及身份、階級、性別、文化、生死等多 個議題,對小說基調的奠定和主題的呈現都影響深遠。
就真實的感知層面。小說中,從氣味角度被感知的對象包括了人、物、局部的 環境以及整體的空間。其中,人對於氣味修飾性的利用,反映出人處於社會當中的 客體意識。即其預設了一種被感知的狀態,並試圖藉由對於身體的修飾去形成或獲 取認同。以性別視角為分界,小說中女性以香形塑美,男性以香展演社會地位;以 身份視角為分界,小說中士人以香表達志趣,商人以香展演富貴。這一系列對外展 示、或者自我展演的行為,本質上都基於外顯自我的心理需求。人渴望經由被他人 感知,尋求自己的社會定位。這是對其自身社會屬性的認知體現。
與此同時,人物也充當著感知的主體。本文通過對西門慶和賈寶玉對於女子體 香、以及日常用香的審美差異的比較,注意到西門慶的對於女子體香的迷戀是純然 基於情慾與肉體的感官追求,而對於常香的使用則具備展演性質,反映出其迫切渴 望融入上層社會的心理。反之,賈寶玉對於女性香的體察,則是建立於知情的基礎 之上,雖在行為上顯露憨痴,卻未生褻玩之心。另其於常香的賞用,則受到香文化 的滋養。寶玉既有識物之知,又有玩物之閑,更有體物之心。因此對香的蘊藉,物 的風雅都極具講究。兩人體香焦點及物觀的差異,一面印證了兩人「情觀」的不同,
前者重慾,後者重情。一面則反映出士人階層與商人階層基於物之價值和審美間的 幽微較量。而這也回應了明清士商社會地位變更下,兩個階層內部各自的身份焦慮。
而作者對於氣味的表徵功能的利用,藉由氣與質的對應或對立去呈現人物則是 小說書寫藝術的技巧的體現。香與臭,香調與香韻,皆是作者予告的人物標簽。在 情節推演過程中,作者往往經由言行、事件對特定人物刻板印象加以強調或打破,
以此確立角色或者寄寓褒貶。《紅樓夢》對於這一點的運用可謂集精彩與精湛。如:
借寶玉之口脫出的「女香男臭」是立;每個女子所處空間與其自身的香調的對應是 立;劉姥姥的市井、可愛以及其最終對巧姐的救贖對應其「臭」的表徵是立後再破。
恰是在這多層次的破與立之間,串聯成了《紅樓夢》完善的氣味象徵體系。
且香氛、香勢亦能達意。大觀園內香之純凈清韻,對應的是一眾少女的玉潔冰 清;西門府中香之濃豔曖昧,對應的幾位婦人的成熟風韻。《紅樓夢》中,大觀園香
勢盛時,青春正好,大觀園香勢銷時,人去樓空。《金瓶梅》裡,潘金蓮房中凡香起,
往是恩寵情慾正盛;凡香沒,便是百無聊賴的寂寞。而李瓶兒房中,氣味的由香到 臭,到以香蓋臭,對應的是李瓶兒由生到死的生命軌跡和西門慶由慾到情的表達變 化。氣味的總體的質與量在小說的篇幅內得以被體察。氣味消長與情節起伏間對應 關係,使其成為映照小說走勢重要象徵。
再是就話語層面。小說的命名與詈罵中都傳達著氣味的意識,兩者的本質都是 在建構名所指稱對象的社會定位。寄於香中的美好象徵,以及由臭及其義近詞構成 的污穢意象群,其意義来源都是身體於氣味之好惡融入人的日常的文化與思維的結 果。在文學的抒情傳統和世俗的語言應用中,香、臭在隱喻中所能映射的目的域不 斷被拓寬,相關的語用詞彙也不斷得到豐富。因此同表香義,亦有雅俗之分。同為 香名,亦有貴賤之別。作者對於小人物的命名、詈罵的斟酌與把握,既需要符合獲 名(罵)者的身份特質,又需貼合命(罵)名者的性格特點及文化層次,尤其體現 出語言藝術的精深。尤其是《紅樓夢》在前一基礎上,還能使個別姓名與人物自身 命運形成關照,足見作者於細節處所下筆墨以及對小說各式象徵的調度。
另外,本文通過對於容臭之物的整理,注意到小說物質的展演與流轉之間,對 於真實香文化、香經濟的反映,以及後者對小說書寫產生的影響。在物質視角下,
本文注意容臭之物作為禮物,在社交或傳情的不同語境下,其象徵意義,以及收贈 雙方對於物的關注焦點之不同。前者將禮物視為社會資本及象徵資本,關注物的經 濟價值和襯托身份的作用。後者則將氣味視為身體的延續,以禮的形式託付相思。
然而跨過形式與手法,從《金瓶梅》和《紅樓夢》的角度考察其整體的氣味敘 事,以下幾點尤易讓人產生共鳴:
其一是氣味書寫襯托出的生活氣息。氣味貫穿著小說中每一個人生的軌跡。食、
衣、住、行,生活的瑣碎細節皆因有氣味的寫入而顯得生動和完整。用香的目的下 固然或有一些羨妒與虛榮,傲慢或清高,但無論是取悅自己,或是取悅他人,其回 應的究竟是一個人存在世間的樣態。小說中,不同的年齡、性別、職業、階級的人 有著各自氣味的表達,如少女、婦人、老嫗;如男子、女子;如文人、商人;如貴 胄、富戶、市井。而每一個人的生存階段,如生、老、病、死又都被不同的氣味包 圍。以李瓶兒為例,小說既以氣味勾勒出其生的光鮮體面,亦是以氣味描述其病的
窘迫無力。直至其死亡的儀式中,西門慶亦是用香的載體去安頓其即將腐敗的肉身。
其芳華尤在時,香關聯出的都是慾的書寫,是西門慶的榮寵不盡;其香消玉殞後,
香描繪出的卻都是情的表達,是西門慶的珍重與憐惜。氣味於小說中的在場,使人 的感官是完整的,使人的情慾是完整的,使人物似乎真的「活過」。
其二是寫入氣味的記憶與感情。怕是最親近的人,才會用舊物為禮。殘留物中 的「痕跡」是贈物者身體與記憶的延續。這當中,氣味當是展開相思與情慾的密碼,
唯「悅己者」能讀出,為「知情人」能懂得。如寶黛以舊帕相贈,信物流轉間,千 言萬語卻作兩人之間的心照不宣。
其三是藉由氣味跨越空間的意識與想象。人的五感具有感知空間的作用,視覺 的先行與慣性建構出一種常態的空間感。小說中,作者時常藉由其他感官的放大去 營造「非常」或者「跨界」的空間體驗,而嗅覺更是其中佼佼。似乎嗅覺在意識層 面本身就有一種致幻的力量,對於氣味或氣體的吸納常常引發大腦中的想象或者超 越感受。因此,宗教儀式中的神聖體驗和香文化中的潔、淨感受都需藉助嗅覺達到,
小說中的神異敘事更常有氣味在場。
其四是《紅樓夢》藉由氣味演繹的一場觸目驚心的傷逝。如果說《金瓶梅》氣 味敘事已經能夠映照出生之百態,《紅樓夢》的氣味象徵則是刻骨人髓的。曹雪芹藉 由氣味將人物的氣質命運與大觀園的空間緊緊地聯繫在一起。隨著青春的流逝,隨 著少女的魂銷夢斷,太虛幻境中的「千紅一悲」、「萬艷同窟」在曾經的樂園凈土逐
其四是《紅樓夢》藉由氣味演繹的一場觸目驚心的傷逝。如果說《金瓶梅》氣 味敘事已經能夠映照出生之百態,《紅樓夢》的氣味象徵則是刻骨人髓的。曹雪芹藉 由氣味將人物的氣質命運與大觀園的空間緊緊地聯繫在一起。隨著青春的流逝,隨 著少女的魂銷夢斷,太虛幻境中的「千紅一悲」、「萬艷同窟」在曾經的樂園凈土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