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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容臭之物

第三節 氣味的禮物——以香帕、汗巾為例

在小說所刻畫的社會性禮物交換中,香藥、香具等物因被賦予經濟價值和文化 象徵意義而得以以財產性禮物的形式流通於人際交往之中,但這種意義的產生本質

39 (清)曹雪芹、高鴞著,馮其庸等校注:《彩畫本紅樓夢校注》,頁 621。

40 王鴻泰:〈明清士人的生活經營與雅俗的辯證 (A Dialogue "Ya" and "Su" - A study on the Life Style Management of Ming-Qing Literati)〉,「Discourses and Practices of Eveday Life in Imperial China」國際學術研討會,紐約:哥倫 比亞大學,2002 年 10 月 25-27 日。

上更多的落實於物而非香氣本身。相對的,明清的大量才子佳人小說中,男女答情 亦用容臭為禮,常見的卻是香囊、香帕、汗巾等小物。在承情達意的根本需求下,

物的商品價值被忽略,反使氣味的表達作用得以凸現。通過對於織物的熏染,氣味 所關聯出的記憶與想象被寫入物件,經由物的流通被傳遞,箇中情、慾,唯知情者 能解碼讀出。也便是這一點相知,成全了無數相思。因此,本文此處欲以香帕、汗 巾為例,以收送者的性別、物之新/舊為參照,關注氣味的禮物在小說中所具備的 敘事功能,從身體與象徵的角度探討這類禮物意義的完成。

(一)女帕——身體的寫入

古代婚配制度嚴明,就目的而言,婚姻是為「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廟,下以 繼後世」41。就方式而言,則重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這其中男女雙方的情感不是完 成婚姻需要計較的元素,婚嫁禮物的形式也是由官方固定的。婚嫁需從六禮,即納 采、問名、納吉、納征、請期、親迎。「納采」是男方送禮求婚,俗稱小定,「納征」

即男方贈送之聘禮,稱大定。而男子迎親前,女方則需送出嫁妝。這裡的定與信物 之信都代表了男女關係以物為憑的確立,卻有著本質上的不同。

牟斯(Marcel Mauss)在通過「全體社會現象」討論大型禮物交換時談到,「雖 然(它們)表面上似乎出於自願,骨子裡卻具有絕對的強制性,不遵守的話會受到 或明或暗的鬥爭」42。家族間在聘禮、嫁妝的交換過程中,無形地構成了某種契約精 神,男女間的婚姻關係是交換不斷進行的環節。反之信物的贈予則表現出較高的隨 意性,禮物的交換過程被去旁人化了,贈送與答償的權力回到個人,反應出主體的 意願。儘管不論男女,在贈送的動機下,都期待回饋。但這種回饋只能是非物質化 的,其實質是一種兩廂情願的情感認同。《紅樓夢》中黛玉便曾感道,「多半才子佳 人,都因小巧玩物上撮合,或有鴛鴦,或有鳳凰,或有玉環金佩,或有鮫帕鸞絛,

皆由小物而遂終身之願」43。官/私、情/倫之間,香帕、汗巾等小物,之所以能夠 承載起情的寄託,傳遞幽會男女的幽微情愫,當從物的本身即其功用所賦予其的附

41 (漢)鄭玄注《禮記鄭注》,(臺北:學海出版社,1979 年),頁 809。

42 (法)Mauss,Marcel.Available in English as The Gift Forms and Functions of Exange in Archaic Societies.Translated by Ian Cunnison. New York:Norton,1967.p.3

43 (清)曹雪芹著,高鶚續:《紅樓夢》,(臺北:聯經出版社,1991 年),頁 500。

加價值中探尋。

馮夢龍《山歌》中道:「不寫情詞不寫詩,一方素帕寄心知。心知拿了顛倒看,

橫也絲來豎也絲,這般心事有誰知」44。此是從繡帕材質來看,取「絲」與「思」之 諧音,故以手帕寄相思之意。美好的寓意與願望或許是贈帕之初衷,但在小說情節 的展演中,舊帕較之新帕卻往往更具深意。繡帕擦汗拭淚的功能,使身體的印記以 氣味的形式被刻寫入物件。因此贈帕的情節下發酵出的,更多的是情與慾的暗示。

李雪梅在《明傳奇中的愛情信物研究》中,以表格整理明傳奇中男女互贈信物 的比例發現,「女子贈送給男子的愛情信物要多一些,並且女子贈送的信物大多是與 自己生活密切相關的45」,她認為這與女性的社會地位有極大的關係。女子在社會分 配和兩性關係中出於弱勢,因此「贈送給對方自己的貼身或隨身物品,會讓對方睹 物思人,更能抓住對方的心」46。人類學者弗雷澤在《金枝》中提出「交感巫術」的 概念,其中有「接觸律」(或稱「觸染律」一則指,只要物體曾被接觸,在與人體中 斷實體接觸後,還會繼續遠距離的產生相互作用47。它反應出一種思維方式,即身體 的象徵可以經由接觸映射到物質內。「睹物」固然是主觀地與物質映射的對象進行關 聯的接觸方式,但聞則更接近對物質中殘留的身體信息進行提取的過程,且較之於 看,聞所帶動的呼吸動作在感受性上似乎更加深刻。

小說書寫中,一些氣味的敘事被摺疊入物質的描述中,因此即使有時氣味或者 嗅覺的感受動作並沒有被直接強調,但敘述中似乎仍能察覺到一種嗅覺思維的邏輯。

《歧路燈》四十八回道:

廟祝命小徒弟掇了一盤茶,譚紹聞接茶時,恰值戲臺上惠明出來,一聲號頭 響,譚紹聞只顧看惠明舞跳身法,錯把熱茶傾了半盞在身上。口中連說:「失 儀,失儀。可惜忘了帶手巾來。」夏逢若早走向女人一邊,叫了一聲:「娘,

帶個手巾不曾?譚紹聞賢弟熱茶燒手,把衣服濕了。」那姜氏早已看到眼裡

44(明)馮夢龍:《山歌》,(臺北:柏室科技藝術出版發行,2006 年)。

45 李雪梅《明傳奇中的愛情信物研究》,(西安:陝西師範大學碩士論文,2011 年 5 月),頁 27.

46 同前注。

47 (英)弗雷澤(J. G. Frazer)著,汪培基譯:《金枝 : 巫術與宗教之研究》,(臺北:久大:桂冠,1991 年),頁 21。

把汗巾遞與夏鼎的母親,說道:「乾娘,這不是汗巾兒,轉過去。」夏鼎母 親接在手裡,又轉遞兩個女娃兒手,夏逢若方才接著,交與譚紹聞,抹去衣 上水痕。譚紹聞好不心醉,說道:「這汗巾我汙了,改日換一條新的罷。夏 逢若道:「你也休把這看做是舊的。」48

又四十九回承上道:

到晚上歇宿時,譚紹聞便把一條汗巾兒,玩弄不置。卻又嫌是再醮,獨自唧 唧噥噥。冰梅道:「這是那裡這條汗巾兒?」譚紹聞笑道:「我拾哩。」冰 梅也不在心。譚紹聞睡下,依然想著這宗事兒49

《歧路燈》中譚紹聞不慎將熱茶倒在身上,姜氏的借帕似是無心相助,但「早已看 在眼裡」似也是隱射其心動。譚紹聞借帕拭身,卻藉口怕汙了汗巾,改日以新帕歸 還,將其收入囊中,這汗巾便心照不宣的做了「禮物」。譚紹聞夜半拿著汗巾把玩,

睡下仍念著此事,便是這汗巾引起了思。譚紹聞對汗巾的把玩,無非是睹與聞。睹 或是借著汗巾回憶白天的經過,聞則不免多了許多情慾的味道。汗巾本身是清潔用 品,顧名思義,其根本用途就是擦汗,於是難免有汗液的殘留。而在男性追慕者的 幻想中,物件熏染的香氣則常常被認作為為女性的肉香。氣味也因此時常被視為女 性身體的延續。

阿尼克.勒蓋萊(Annick Le Guérer)在《氣味》一書中,曾著力討論氣味與性吸 引力的關係50。在傳統男女關係下,禮教倫理首先築起的就是兩性身體的禁忌。女性 的身體被父權倫理道德化,因此,未婚男女的肉體碰觸被視為不潔的象徵。手帕作

48 (清)李觀海《歧路燈》,(上海:古籍出版社, 1990 年),頁 951。

49 (清)李觀海《歧路燈》,頁 966。

50 據阿尼克指出,人的唾液、汗液、尿液、精液以及陰道分泌物中可發現一些芳香混合物,經鑒定為動物的費 洛蒙(pheromone),且人身上存在鼻犁器官(vomeronasal organ),據阿尼克指出,鼻犁器官是位於鼻腔中的第二 個探測器。它位於鼻孔附近,由一對長而窄的囊構成。從胚胎起源和一般構造來看,它與嗅覺器官非常相像,

但感受細胞的生理特性卻不一樣。它比嗅覺器官小,而且長期以來被人錯誤地視為一種退化的輔助嗅覺器官。

雖然並不能論證人的鼻犁器官具有和哺乳動物一樣經由費洛蒙的刺激可以控制性行為,但其確實具有對一些化 學元素的溝通功能。且其通過一系列社會學的實驗,試圖證明氣味與情慾間的聯繫。(法)阿尼克·勒盖莱著,黄 忠荣譯:《氣味》,頁 15。

為信物,其承載的氣味幻想可以取代真實肢體接觸,造成男性對於女性情人身體感 上的關聯,引發男性對物的依戀,從而達到以物思人(由物而情)的最終目的。

在這一點上,手帕與鞋的功能是極近似的,高桂惠在〈《金瓶梅》「禮物」書寫 初探〉中討論二十八回陳經濟與潘金蓮的鞋帕交換時指出,「陳經濟千方百計地用

「他們的」繡履,交易而得「我們的」汗巾。他在這場交換與贈予當中,以窺探私 密情慾活動的證物,換得潘金蓮貼身的汗巾,這貼身汗巾浸染玉體淋灕香汗的情慾 想像,其實與繡履不分軒輊」51。而考察大量古典小說,可以發現大量的鞋帕關聯、

組合的禮物書寫。如《百家公案》〈汴京判就胭脂記〉中,落難書生郭華與胭脂鋪娘 子王月英互生情愫,郭華約月英元宵節於相國寺同玩花燈,與他相會。不想郭華酒 醉誤事,醉睡寺中,王月英來到寺中,見華推之不醒,深歎無緣,留下作為印記的 便是繡鞋一隻,手帕一幅。〈陸五漢硬留合色鞋〉 中張藎與壽兒一見鍾情,亦是以 紅菱汗巾換合色鞋,本是一場風流,卻由陸五漢攜信物冒認張藎與壽兒歡愛,陰差 陽錯,引來滅門慘案。

手帕、繡鞋除卻字面的寄「思」喻「諧」之外,女性相關贈送的行為,終是迎 合著古代男性的物戀,其實質是女子以感官殘留為條件的投其所好。其中難免的是 以情為代價算計,贈予行為的目的是情與思的報償。但總的來說,女性以情慾的象 徵意義作為鞏固贈與報之間的聯繫,其實質是具有潛在的妥協性的。

上既以汗說慾,此便試以淚談情。陸遊有詞《釵頭鳳·紅酥手》道:「紅酥手,黃 縢酒,滿城春色宮牆柳。東風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春

上既以汗說慾,此便試以淚談情。陸遊有詞《釵頭鳳·紅酥手》道:「紅酥手,黃 縢酒,滿城春色宮牆柳。東風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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