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前行研究成果述評
本文研究主題聚焦於禪師啟悟參學者之宗門機境語言及開悟見性者之悟道 偈,以禪道境界實踐及開啟正法眼之證成內涵為探索之主要入路;故而關注沿襲 印度佛學偈頌之宗門語用文體,在其融攝中國哲學與文學之時,詮道語句則投落 於詩中;宗門語言連結示道、行道、體道乃至悟道之偈,不啻與禪學、禪史、禪 脈及禪宗思想、文化、文學相關涉。
在禪宗史方面,印順《中國禪宗史》詳述印度禪藉由達摩禪流衍之江東牛頭 禪及黃梅東山禪,再從東山法門衍承之曹溪禪開出純然中國哲學特質之中華禪。
印順法師於中土化禪學,發現旁脈江東牛頭禪受到老莊玄學之深層影響,而有精 闢而關鍵之闡明與證成。此禪史著作關注於唐初禪派之弘化融攝,中唐前禪學與 禪脈之內涵及流衍,到純粹東土化中國禪宗之形成。
楊惠南《禪史與禪思》闡論佛性與般若之兩道禪學思想流脈,以及達摩禪到 黃梅東山禪法,再由曹溪南宗禪衍生為中國禪之歷程,探析分燈禪五家七宗之禪 法與宗風;更切入宋禪領域,評述臨濟宗楊岐派大慧宗杲「看話禪」和南宋主戰 派居士禪領袖之禪法交涉背景,解析「看話禪」與曹洞宗「默照禪」對立競揚之 宗門概況。作者收輯於附錄中之相關論著〈禪宗的思想與詩歌〉、〈禪門上堂詩中 的「平常心是道」〉,其中剖析之禪詩主要以《楞伽經》之「眾生皆有佛性」、萬 法皆「佛性」之顯露及《金剛般若經》包容「兩邊」、遣蕩「兩邊」作為禪詩之 分類,與《楞伽》有關之佛性詩主要采自南朝之傅翕詩、中唐之寒山詩,而《金 剛》般若詩則選自《六祖壇經》之〈臥輪詩〉及惠能破斥臥輪禪師之包容詩,以 及傅翕善慧大士另一首藉〈空手把鋤頭〉以遣蕩兩邊之矛盾詩。前述連同上堂詩 偈概為示道詩,與本文所探索宗門語及悟道偈在語料偈源之採擷及析探方面略有 差別。
在禪史方面之研究著作還有日本學僧忽滑谷快天《禪學思想史》、阿部肇一
《中國禪宗史一南宗禪成立以後的政治社會史的考證》、柳田聖山《中國禪思想 史》、葛兆光《增訂本中國禪思想史—從六世紀到十世紀》、洪修平《中國禪學 思想史》、劉果宗《禪宗思想史概說》、何國詮《中國禪學思想研究》、楊曾文
《唐五代禪宗史》、魏道儒《宋代禪宗史論 》等著作,對於中國禪宗之思想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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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展都有精闢之述論。
日本學者鈴木哲雄《唐五代禪宗史》,不僅關注唐五代南宗禪之時地流行及 傳衍背景,亦將古代之州整合為近代之省,繪製相關地圖推演唐五代禪宗之發展 概況外;對於禪偈所藉以表露之禪思道境,在其後篇第三章〈機と偈頌〉專對唐 五代機緣語境禪偈敘論其時代風尚,並詳細列表編目析論。79對照於歷來禪宗史 或燈錄之傳統書寫模式,可謂獨出一格。
以下專就與本文研究領域較相關之著作分別敘述。
一、禪學與詩學交涉之著作
杜松柏先生《禪學與唐宋詩學》,闡論唐宋宗門祖師禪與分燈禪之開派與流 行概況,指出唐代詩風之興盛,受到禪佛學之影響。印度佛學東傳中土之諸多經 典,多為散文串聯偈頌之語偈並用模式。作者將宗門禪行者之詩作分為示法詩、
開悟詩、頌古詩及禪機詩,此分類對於禪詩性質與內涵之識別暨解讀有莫大之幫 助。作者以此為判別,乃將《祖堂集》所纂輯中土初祖至六祖之傳法偈歸類於示 法詩,然非每版燈史皆編載敘錄,歷來讀者疑信參半。
次就以禪入詩之類別言,作者云:「樂其說而精述其奧理者,禪理詩也;明 其故實而入詩者,禪典詩也;適其居,友其人,投贈酬答者,禪跡詩也;狀物明 理,托物起興,以有限見無限,使恍惚之禪機,著跡如見者,禪趣詩也,依此四 類,于唐宋諸家之集求之,指不勝屈矣。」明眼宗師不主冗言贅語,作者所舉禪 理詩大抵為詩家之作,而非師家。
中晚唐至五代,雖有詩僧皎然、靈澈、清塞、無可、齊己、貫休等踏涉詩壇,
然作者所舉精采絕妙之禪理詩多出自宋代詩家,此除透露宋代士人習禪參禪風氣 之盛,亦顯示唐代詩僧於宗門禪行或詩文才華之歸屬微妙而難以定位。況且,詩 僧之宗派未必出身禪門,即便禪僧,也可能不是南宗,如皎然即屬神秀、普寂一 系之北宗禪。
略覽作者在禪典詩方面之列舉詩例,可見其多為文人詩家遊訪禪苑,閱讀語 錄,碰觸禪學隨拈或造作之宗門意象;禪跡詩之解禪追宗亦然,其直透宗門語境 或地緣意象時,與禪典詩往往不那麼容易區別,如詩家寫曹溪、曹溪禪,究為禪 派宗門之境?抑或禪苑地緣之象?禪門宗師除了唐代之曹山本寂、北宋雪竇重顯、
惠洪覺範等蘊含文學天賦者,通常不擅長亦不太注重此類語用交際之典故與跡徵。
禪趣詩之類屬亦然。
綜觀作者引述闡論詩家以禪入詩之作品,多在宗門禪流行之文化背景下,文 人詩家投寄禪苑,接觸宗師,應緣有感而拈禪進入詩體語境之手筆,若不以明眼 宗師之體道境界嚴密審視,則行道於迷離塵世中,隨時隨處皆可拾拈物我具忘之 禪意。
79 日.鈴木哲雄:《唐五代禪宗史》(東京:株式會社山喜房佛書林,1985 年),頁 503~5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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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於最後一章闡論禪學與詩學之合流,以北宗神秀及南宗惠能於黃梅東山 之示法偈為詩禪相合之肇端,指明在詩極盛流行之時,禪門宗師以詩寓禪;而禪 至宗門獨領風騷之後,詩家文士以禪入詩,皆豁顯時代風尚熏習感染之魅力而超 乎文學與宗教之框限,可謂至當之詮釋及註腳。
作者以詩寓禪所分類之開悟詩為本文主要探索之悟道偈之一,兩者本質無異,
仍有略別者在悟道偈之參尋不離宗門法脈傳承,放眼於宗門語偈交涉之禪行境界,
不重在創作禪宗文學語言之詩體,故列舉闡論之開悟師亦主要出自禪門各宗脈之 宗師。
二、禪宗語言類書
周裕鍇撰述之《禪宗語言》評析印度佛教北傳之中國大乘教派中,最徹底中 國哲學化的禪宗,其轉折關鍵在於語言方面對印度佛教之革命,此一語料資源取 自《大正藏》及《卍續藏》所編輯之經、律、論三藏中,皆能從禪師各別之語錄 及宗門禪史之燈錄中,窺見唐宋時期尋常日用之通俗語言,而此類農禪修行之宗 門語言較諸官方文言話語更加親切。
作者依近代禪宗研究之方法與物件區分為四個主要學派,以胡適之主讓史料 證據說話為歷史學派,鈴木大拙詮釋超時空之道行境界體驗為宗教學派,任繼愈 等學者從佛學哲理思辨入手為哲學學派,而入矢義高等學者視禪籍宗典與敦煌文 獻同為唐宋俗語言寶庫,以其從宗門語言下手,此為語言學派。學派之間互不信 隨,甚至迭見衝突。歷史派對於燈錄纂輯之禪史深懷疑偽,宗門語言學者卻是對 於語錄、燈錄語用交際之語法詞彙多所青睞探索,而不辨析其思想脈絡之緣由始 末。在各執一己之長及一己之見的論對中,胡適與鈴木甚至因禪宗史觀與境界實 踐之激烈辯駁而決裂。
在印度禪過渡為中國禪之歷時性轉變中,作者以為一旦離開宗門語言,便難 以真正領略禪宗在大乘佛教宗派中,轉折為純然具中國哲學特質者之革命意涵;
雖然燈錄並非信史,然就宗典所載之祖師示法或問答之應機語言來說,最能流露 中土化禪宗之精隨,因為此中之言行語用樸實,不需捏造竄寫;但這類日用修行 之宗門語無法單獨透過語言學來解讀析判,還需聯繫到文學、史學、哲學、宗教 學等相關領域。實則,在達摩如來清淨禪藉教悟宗之時,四卷《楞伽經》即是講 究哲學方法、探析修行問題之經典,80然因法相繁多,遂在五祖弘忍時被法相易 簡之《金剛般若經》取代。
80 吳怡:《禪與老莊》(臺北:三民書局,2003 年),頁 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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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如來禪轉化為祖師禪之歷程中,作者以「走下如來聖殿」來描述敘論祖師 禪,略可領會祖師禪不重佛言聖像等經教及禮拜誦念之特質;中唐後江西、湖南 之禪宗叢林道場不再建造型塑供奉釋迦如來佛像之殿宇,而以法堂為示法問道印 心之場所。作者以此農禪話語之禪宗語言為擺脫印度北傳經教梵語之弘化模式,
六祖惠能曹溪禪由神會北上為南宗定是非,而於無遮法會力辯北宗諸師,對於曹 溪禪之禪脈正統定位自有相當之功勞;雖然華嚴五祖圭峰宗密出自神會下之道圓,
然而,南宗禪脈之荷澤禪在北方洛陽一帶,神會後並未見嗣法弟子承衍。作者在 此提出其宗門語境交涉有無之卓越見解,指出神會既曾參學惠能,亦自詡出自南 宗,且在宗密禪系判準下與洪州禪同屬「直顯心性宗」,但在北方弘揚荷澤禪法 時,其禪風語用似未與南方禪客之日用修行語言相契應,而義學力道又不足以與 北方義學教派分庭抗禮,遂很快與北宗同時走入末路。
在晚唐五代由於宗風特質而各出流脈之分燈禪方面,作者以為仍不出「直指」
與「見性」之宗旨,然以法眼文益呼應圭峰宗密之教禪一致來看,其城邑特徵之 典雅教風儼然已現。作者在考察晚唐五代陸續承衍之分燈禪時指出:
由於禪社的建立,應機接人,勘辨邪正,各自便有了規矩,拜師猶如入夥,
俗語漸成行話,「宗門語」亦由隨問隨答的朴質而增加了許多隨機應變的
俗語漸成行話,「宗門語」亦由隨問隨答的朴質而增加了許多隨機應變的